好疼。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正顺着我全身上下的骨头缝往外渗,就像是有人用钝刀子把我浑身的经络一片片片下来,再用胶水粗暴地粘回去一样。
我睁开眼的第一秒,视网膜上就刷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系统警告。
【警告:宿主魔力回路出现毁灭性破损】
【当前回路完整度:27.4%】
【严重警告:检测到超负荷模仿宫廷第七席术式,反噬效果持续递增】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我的身体里装了一个被调到最大功率、里面还塞满了金属汤匙的微波炉。不仅在嗡鸣作响,而且随时还可能当场炸成一滩不可回收的马赛克。
视野缓慢地重新聚焦。病房窗外温暖明媚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尖拱窗洒在洁白的床单上,这本该是一幅让人安心的日常画风。
然而,这安详的日常在下一秒就被彻底粉碎。
雷昂哈特·格雷尔的意志,是以一种绝非亲切的姿态烙印在空气中的。
我的手指微微一动。圣女戒的金属边缘贴着我滚烫的手指皮肤,那种几乎将神经融化的痛苦并没有因为我的苏醒而减弱半分。
恰恰相反,当大脑彻底恢复清醒后,所有的痛觉纤维都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塞莉娅小姐,看来你对疼痛的耐受力,远远超出了苍星塔那些温室里培养出来的术士。”
雷昂哈特端坐在虚空中。他的身躯由无数细小的蓝色星环编织而成。星环交错重叠,模拟出了极为逼真的长袍褶皱与有些凌乱的灰蓝色碎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在我的检测记录里,普通人在魔力回路破损率达到 50% 的时候就会陷入深度昏迷。你现在是 27.4%。在这样的状态下,你甚至还能尝试在脑内重构圣女学院一楼的防御结界结构……我是该称赞你作为第九十九号圣女候补的天赋,还是该怀疑你体内那个灵魂的成分呢?”
我努力在病床上支起身体。即便全身上下都在发出散架般的抗议,我也必须强行拉起塞莉娅·克莱蒙特应有的姿态。
背挺直。下巴微收。用那种高傲、冷淡,仿佛随时准备宣布对方破产的声线开口。
“雷昂哈特阁下。大清早在女学生的病房里放投影,苍星塔的导师难道没有教过您,擅自窥视贵族少女的睡颜在王国法律里应该被判处几年监禁吗?”
“哈哈,这可真是严厉的指控。”
雷昂哈特不仅完全不以为意,反而还放下了手中的红茶。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烁出一种病态的兴奋。
“不过,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克莱蒙特小姐,你在昨日的决斗中,使用的确实是我的坠星裁断,对吧?”
在魔法学术界,战场魔术的输出通常遵循着极其严密的乘数效应。根据苍星塔的底层物理学解析,雷昂哈特第一式的魔力负荷模型可以粗略地用以下公式来表示:

在上面的公式中,Mmimic代表超限模仿的魔力输出,而 Climit是这具身体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容量,α则是术式偏转后的魔力逆流系数。
正常情况下,像我这样还没毕业的圣女候补,在触碰这种高阶战场魔术的瞬间,整个魔力回路就会彻底烧毁。
“呵呵,别误会,我只是一个单纯的学者。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世间的一切——神圣的信仰、古老的血脉、甚至是王室的律法,在未知的真理面前都不过是次要的工具。”
雷昂哈特的投影微微倾斜,他的脸凑到了距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
“我对你在决斗中击败玛蒂尔达的过程毫无兴趣。那种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过载术式在真正的战场上连一秒钟的防线都撑不起来。但是,克莱蒙特小姐,你在引导魔力逆流时,身体展现出的那种无限制容纳性……”
他伸出那根半透明的手指,在距离我的右眼不到五厘米的地方轻轻一点。
“……让我想起了一些古代文献。在教会有记录的历史上,只有一种存在能拥有这样的躯体。”
雷昂哈特的投影又稍微凑近了一些,那张没有实体的脸上带着充满探究意味的笑意。
“克莱蒙特小姐,你母亲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关于你身体的秘密吗?”
“……您什么意思?”我心头猛地一跳。
“正常的圣女候补,是不可能拥有那种近乎诡异的兼容性的。”
雷昂哈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轻轻在空中划过一条线,星光在他指尖散开。
“白银圣辉、苍星术式、黑塔折光、平民剑步……这些在能量底层完全冲突的法术回路,居然能同时塞进同一个魔力温床里。这种身体,在古代魔法的记录中,天然就适合成为容器。”
容器?!
【警告:检测到关键身世信息接触】
【请勿追问】
【请勿追问】
【系统正在强制屏蔽后续对话解析】
圣女戒的灼烧感陡然攀升。剧痛像是一根通红的铁针,精准地顺着我的指尖一路刺向心脏,痛得我几乎要当场发出惨叫。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甜腥的铁锈味。
冷静塞莉娅,别在变态魔导师面前露出破绽。
如果这具身体真的像他所说的是一个容器,那原作者在剧本里写下的断罪剧情,恐怕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恶役圣女因为嫉妒而陷害主人公那么无聊!
这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致郁系的黑暗神学大坑啊!
“雷昂哈特阁下。”
我迎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星光双眸,扯出一个极其清冷傲慢的微笑。
“克莱蒙特家的女儿不是任何人的容器。如果您只是想在我的病房里发表荒谬的古代文学假说,那我可以建议您去学院的低阶阅览室,那里的管理员或许会看在您地位的份上,给您留一个安静的座位。”
雷昂哈特的眼眸微微眯起。他好像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更加浓郁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猎人终于看到猎物挣扎时的恶毒快感。
“真是优秀的贵族自尊。我很中意你这种眼神。不过,克莱蒙特小姐。你很快就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价值的自尊连苍星塔底层的废弃魔晶都不如。因为……”
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病房门口。
“吱呀——”
一位穿着华贵黑色蕾丝长裙、披着银色狐裘的妇人踩着极其优雅却不带一丝温度的步伐走了进来。
克莱蒙特侯爵夫人。塞莉娅的母亲。
在原作里,她是一个冷酷、高傲、控制欲极强,且把“克莱蒙特家的利益”视作唯一行为准则的女人。在塞莉娅被断罪之后,她只写过一封冰冷的书信,内容大致是“克莱蒙特家不需要无法带来价值的垃圾”。
她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那双和塞莉娅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眸里,没有对刚从重伤中醒来的女儿的一丝怜悯。
“雷昂哈特阁下,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母亲甚至没有看病床上的我一眼,只是微微躬身,向半空中的苍星投影致意。
“哪里,她是个非常有趣的素材。”雷昂哈特笑眯眯地回答,投影的身体稍微端正了一些。
“我打算收她为临时弟子,带她回苍星塔好好观察一阵子。克莱蒙特夫人,您应该不会拒绝苍星塔的邀请吧?”
母亲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亮光。
这绝对是克莱蒙特家攀上宫廷第七席、甚至将手伸进苍星塔最高权力层的绝佳政治机会!
“这是克莱蒙特家的荣幸。”
母亲冷淡地下达了判决:“塞莉娅,三日后,你会随雷昂哈特阁下前往苍星塔。”
“克莱蒙特夫人,您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雷昂哈特微微躬身回礼,语气里满是戏谑。
“苍星塔会为克莱蒙特小姐提供最先进的魔力温床检测。或许,我们能帮她找到魔力回路持续破损的病因也说不定呢。”
“我拒绝。”
我立刻冷若寒霜地开口。这并不是演技,此时此刻,我是真的头皮发麻。
请允许我再次在内心为自己辩解。我拒绝的真实原因有三个!
第一,雷昂哈特那个战场解析魔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学者。要是我被带进苍星塔,我灵魂里那个前世死宅的秘密迟早会被他用精密魔法阵一层层剥开!
第二,如果我被迫离开了圣女学院,艾琳和洛薇雅的接触路线就会彻底炸掉!没有我这个恶役圣女在中间当肉盾,她们还怎么打通走向完美Happy End的真结局路线?!
第三,我本能地抗拒克莱蒙特夫人这种把女儿当成商品打包出售的窒息控制。
克莱蒙特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病房里的温度仿佛直接坠入了绝对零度,连阳光都显得有些刺骨。
“塞莉娅,你似乎有些任性过头了。在宫廷第七席阁下面前,克莱蒙特家的教养允许你使用这种无礼的词汇吗?”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胸口翻涌的圣辉反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硬。
“我的魔力回路需要疗养院的持续温养。苍星塔的战场魔术环境充满了高频震荡,这不利于我的伤势。更何况……”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恶役的轻蔑笑容。
“……我并没有向一个变态学者展示我身体的兴趣,即使他是宫廷第七席也一样。”
“塞莉娅·克莱蒙特!”
母亲向前迈出一步。她那只戴着名贵黑金蕾丝手套的手高高地扬了起来。
那一瞬间,原主身体残留的条件反射让我本能地想要瑟缩。
原主的记忆中,无数次在昏暗的克莱蒙特本邸里,因为“站姿不够优雅”或者“神圣咏唱差了半个音节”,而被这只手狠狠扇在脸颊上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我脑海里疯狂闪过。
但我硬生生地在原地坐直了身体,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没有移动半分。
别退后塞莉娅。
如果你在这里退缩了,你就会被打包送去苍星塔。在那里,你不仅会失去艾琳和洛薇雅,你甚至连自己的灵魂都无法保全!
母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旁的雷昂哈特正用一种极其兴奋的眼神看着我们。在宫廷魔导师面前展示克莱蒙特家的家庭暴力,显然不符合她对“贵族体面”的要求。
母亲缓缓收回手走到我的病床前。她那修剪得十分精致、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指甲,若有若无地在我肩膀的伤口边缘划过。力道轻柔,却让我浑身发冷。
“别忘了,你身上流着克莱蒙特家的血。你拥有的所有资源、你的圣女候补席位、你现在还能躺在这里呼吸的权利,全都是家族赐予你的。”
她俯下身,红色的眼眸里全是压抑的威胁,声音轻柔而残忍。
“你以为你在圣女学院交到的那两个小朋友能保护你吗?那个连制服都被雨水打湿的平民丫头,还有那个在深夜偷偷在旧钟塔进行禁忌研究的黑塔魔女。”
母亲的指甲轻轻掐进我手臂的绷带里,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个平民丫头的母亲留下了一枚破旧的护符,就在你手里吧?如果我愿意,明天那枚护符就会变成克莱蒙特家后院废墟里的一滩铜屑。那个黑塔魔女,她昨晚遗留下来的研究记录,已经在教会审判所的案头上了。”
她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听懂了吗?塞莉娅。如果你不听话,我保证,明天她们就会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彻底在圣女学院消失。”
可恶……
这个女人,她真的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在原剧情里,克莱蒙特家为了铲除异己,甚至暗中勾结过北境的堕落术士。对于她们来说,一个平民女主角和一个黑塔的边缘学生,命比草芥还要低贱。
我死死咬住牙关,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洁白的床单上,化作一朵刺眼的红花。
【警告:主要角色对宿主产生极度敌意(克莱蒙特夫人)】
【恶役值+20】
【检测到宿主偏离原恶役轨迹,克莱蒙特夫人正在强行介入主线】
雷昂哈特的投影坐在一旁,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真是让人有些伤脑筋的执拗。克莱蒙特小姐,其实,如果你愿意配合我的研究,我可以向陛下申请,免去你母亲对那两个小姑娘的关注哦。”
这个混蛋!他完全不打算站在我这边,也完全不打算插手我们的家庭矛盾,他只是单纯对我的“容器”属性感兴趣。
病房里的局势僵持到了极点,母亲的手已经搭在我的肩膀上,准备强行用魔力锁链将我禁锢。
“雷昂哈特阁下,大清早在我的茶会名单上抢人,是不是有些不太合规矩呢?”
一道充满皇家威仪的清冽女声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