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自己的死法，通常会有一点点浪漫的期待。
就算作为一名注定要领便当的恶役圣女，好歹也希望能站在一个打光精良、氛围拉满的处刑高台上，给玩家留下一张构图体面的高清绝美CG啊！
然而，现实却以一记暴击告诉我国产……不对，是这个世界开发者的残酷。我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死于一根区区的束腰带子！！
「塞莉娅大人，请吸气。」
「我吸了。」
「请再吸一点。」
「本人的肺已经是完全的真空状态了啊！！」
「请把灵魂也一并吸进去。」
求求你不要对人类提出这种反乌托邦的离谱要求好吗？！
（勒紧！）
带子毫无慈悲地又紧了一格。
「噢呼……唔。」
在这一瞬间，我差点发出某种绝对无法在全年龄轻小说里过审的古怪喘息。
很好。皇家茶会还没正式开始，作为圣女候补的我居然已经先输给了一根布带。
建议立刻把这玩意儿列入克莱蒙特家的『铁血复仇名单』，顺便给它贴上『精神污染源』的标签，排在圣女礼鞋后面，花盆前面！
「塞莉娅大人的腰很细。」
「这纯粹是客观陈述，还是黑塔式的深度观察？」
「陈述。阿斯特小姐的观察要比这可怕一万倍。」
「你们这两个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私底下交换过这种危险的观察心得啊？！」
侍女熟练地绕到我面前，替我系紧领口的银线。那微凉的指尖隔着薄纱，若有似无地蹭过我的锁骨。
冷。
「…………」
冷静。快给我冷静下来。这只是标标准准的换装流程！侍女在尽职尽责地工作，指尖蹭过锁骨纯属物理层面的必然接触，绝对没有掺杂任何橘里橘气的离谱展开！
此时此刻，本人的脑内优先顺序绝对是：维持恶役圣女的威严＞＞＞＞＞＞＞＞＞＞＞＞＞＞＞＞＞眼前的百合福利＞＞其他！所以请我体内的纯爱之魂不要自作多情地开始高速咏唱任何百合名场面好吗？！
然而，不管我怎么在内心洗脑自己，残酷的现实都无法改变。
我现在是一个正在被美少女贴身整装的绝世美少女啊！
（美少女在替美少女系丝带！这是何等尊贵、高浓度、直击脑干的芬芳画面！）
「好了。」侍女退开半步，流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非常美。」
「谢、谢谢……」
话一出口，我整个人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像初次进城的朴素市民被夸奖后的老实市民反应是怎么回事啊！
作为一名合格的恶役圣女，面对这种赞美，难道不应该用那种轻蔑又傲慢的角度冷笑一声，然后甩出一句教科书级别的「那是当然」吗？
看来本人的恶役素养，已经和这具身体的魔力回路一起，跌到了惨不忍睹的27%了（悲）。
既然提到了魔力回路，就不得不吐槽一下这个世界的离谱平衡性了。
我低头看向右手，圣女戒安静地套在手指上，戒圈周围的皮肤还残留着先前遭遇灼伤后的淡红痕迹。
鉴定大厅的那场闹剧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我的回路完整度在龟速挂机中，好不容易才从27.4%爬到了……
【当前回路完整度：29.1%】
涨了连两个百分点都不到啊！
策划的脑子里是装满了鸽子吗？！按照这种犹如蜗牛爬行的鬼畜回血速度，还没等回路彻底修好，我大概就已经在主线剧情的苍星塔里，被那个兼具变态学者属性的王国最强魔导师雷昂哈特给切成十几份精美的标本，挂在墙上当成研究素材了（完全笑不出来）。
「塞莉娅大人。」侍女拿起茶会用的高贵白手套，「关于今日的社交礼仪，请允许我再次进行确认。」
「不用，我都记着呢。」
「进入王宫主厅后，遇见王女殿下，应行——」
「屈膝礼。」
「遇见教皇厅特使，应——」
「颔首致意。」
「茶会用的银匙，应从——」
「最外侧拿起。」
「您全都记得。」侍女微微点头，「很好。」
准确来说，完全要归功于这具身体惊人的肌肉记忆。毕竟原主可是被克莱蒙特夫人用那只戴着黑金蕾丝手套的手，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硬生生把一整套繁复至极的贵族礼仪给『物理刻录』进DNA里的啊。
现在的我充其量只是个借用躯壳的盗号玩家罢了。每当身体先于大脑做出那些高雅的标准动作时，我都能隐约感觉到那些优雅姿态底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阴暗淤泥。
算了。现在可没有时间让我开启温情模式去研究原主的童年阴影。
「最后一件事。」侍女把手套恭敬地递给我，「夫人特地吩咐，今日的茶会上将进行白银圣徽的最终适性测试。请您务必……表现得像一位真正的圣女候补。」
「我本来就是圣女候补，如假包换。」
「您确实是。」侍女顿了一下，眼神极其微妙。
「但夫人的意思是，表现得像一位『绝对会被选上』的圣女候补。」
「…………」
我无言地接过手套。
说起来，虽然我当年把这款游戏的所有路线都通关了，但对这个世界的背景设定，理解大多还停留在「白发大美人穿着华丽礼服站在高台上自带圣光特效」的肤浅层面上。
什么圣女候补、圣女学院、圣女戒、白银圣徽，这些名词在设定集里的出镜率高得吓人，但要我这个实战派玩家来解释它们的区别，我只能告诉你，它们不仅贵得离谱，而且在战斗中都毫无疑问是增加负重的特大号地雷！
「侍女。」
「在。」
「所谓的圣女，到底是什么东西？」
侍女拿茶具的手猛地悬空停滞了一下。
「塞莉娅大人……这个问题，要是被教皇厅的那些狂热信徒听见，事情会变得极其糟糕。」
「放心，这里只有你我。难道你还打算去检举揭发我不成？」
侍女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大概在疯狂思考克莱蒙特家的奇葩教育为什么会培养出一个连圣女是什么都搞不懂的首席圣女候补。
「圣女，是教会官方认证的、能够引导『圣银花冠』之力的工具人女性。」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传说初代的七位圣女，曾经以自身为媒介，将一场名为『祸星』的特大号灾厄封印在了白银花冠之下。从那之后，每一代教会都会从符合资格的少女中，挑选能够继承这份花冠之力的人。」
「以自身为媒介？」
「是。」
「哈？也就是说，所谓的圣女，本质上就是一个用来承载和封印灾厄的活动高压锅吗？」
…………
『容器』。
这个充满功利色彩的词汇，瞬间和雷昂哈特那家伙在病房里对我的评价重叠在了一开。
侍女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这一瞬间的魔力抗拒反应。
「古老的文献记载确实是这样。不过在现代，圣女更多是一种代表着至高荣誉与权力的政治招牌。教会、王室、各大贵族门阀，都希望由自己的人坐上那个顶点的位置。克莱蒙特家在您身上投入了如此巨额的资源，正是因为——」
「因为我作为首席，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工具人圣女的人选。」
「是。」
「然后克莱蒙特家就能借着圣女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把权力的触手伸进教会高层。」
「……塞莉娅大人，这些涉嫌大逆不道的真话，请您千万、绝对不能在外面说出来啊！」
我利落地把白手套戴上。
很好，情报完全对上了！圣女＝用来封印灾厄的活体容器＝各方势力疯狂内卷争夺的黄金招牌。而我，这个倒霉透顶的第九十九号圣女候补，偏偏还附带了一具被官方认证为「天生极其适合当容器」的危险体质。
把这两件事叠加在一块看，我体内的生存雷达已经在疯狂拉响红色警报了啊！
「马车已经候在府前了。」侍女望向窗外，「塞莉娅大人，请移步。」
真不愧是皇家茶会厅，这规格简直比游戏里那些偷工减料的2D CG要气派上数百倍啊！
闪瞎眼睛的水晶吊灯，直通天花板的白金立柱，长桌上铺着闪闪发光的绣金桌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我连名字都叫不出的高级点心。
换作是0积分层面的底层凡人，估计光是看上一眼都会被直接扣除社会信用分吧（笑）。
到场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茶杯，用那种在家里镜子前练习过千遍的虚伪角度进行着社交辞令。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公式化的无瑕微笑，然而在我的冷眼旁观下，每个笑容背后至少都套娃了十层以上的阴谋诡计。
非常和平。同时也非常让人窒息。
我只能端着茶杯缩在无人关注的阴暗角落，拼死维持着『塞莉娅式』的冰山冷淡脸。背部挺直，下巴微收，双眼熟练地进入放空挂机状态。
只要我保持静止，从外表上看确实像个随时能掌控他人命运的高贵圣女候选人。然而只要稍微动弹一下，那根该死的束腰带就会用深入骨髓的剧痛狠狠提醒我，你现在只是个借尸还魂的冒牌货罢了。
「塞莉娅大人。」
突然间，耳边传来了一道英气逼人的熟悉嗓音。
我转过头，瞬间被眼前的尊贵画面直击心灵！那是一名穿着一身笔挺剑士礼服的黑发少女。她正挺直着腰板，以一种仿佛在阅兵站岗般严肃得有些可爱的表情站在我的身侧。
艾琳·诺克斯！本轻小说的主人公啊！
「…………」
「为什么你这种平民剑姬会出现在这种高级社交副本里啊？」
「我是作为圣女学院剑术科的新生代表，受邀出席的。」
「这种充满勾心斗角的恶劣场合居然也会邀请毫无家世的新生？」
「教师们说，需要一名学生代表去当背景板。但是其他人都不愿意来。」
「为什么不愿意？」
「他们说，皇家茶会的社交礼仪太阴间了，站错一步位置就会被直接抬进家族黑名单。」
「那你这家伙为什么顶着这种特大号地雷过来了啊？！」
艾琳用她那双澄澈而认真地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
「因为，听说您会来。」
「…………」
（噢呼！）求求你快闭嘴吧！
请不要在全场都是阴谋家贵族的茶会厅里，用这种直球到让人理智断线的深情嗓音发表如此危险的告白宣言好吗？！
我慌忙用视线余光迅速扫描了一圈四周。谢天谢地，附近的贵族大佬们都忙着互相算计，暂时没人注意到这边。
「艾琳·诺克斯。」我刻意压低声音警告她。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句话要是被好事之人听见，明天整个王都的八卦早报头条绝对会传出你攀附上我的特大绯闻啊？」
「已经在传了哦。」
「哈啊？！」
「昨天就有几位大小姐在走廊把我拦住，质问我是不是用了什么卑劣手段在接近您。」
「那你这家伙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因为塞莉娅大人强行抢走了我母亲的护符，所以我必须寸步不离地留守在她身边，直到把东西彻底夺回来为止。」
「…………」
听到这里，我整个人都麻了。不用想也能猜到那些大小姐当时的表情，那绝对是『这个底层的平民丫头在说什么疯话』以及『等等，这扑面而来的相爱相杀宿敌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什么不得了的危险关系吗』混杂在一起的精彩便秘脸啊！
「听好了，以后类似这种要命的问题，一律交给我来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每修正一个版本，这该死的传闻就会在恋爱轻小说的方向上疯狂升级一次啊！简直是100%体现了『夹在百合之间的角色必须死』的节奏！」
然而这个看似老实反省的笨拙孩子在抬起头后，居然用一种无比诚恳且闪闪发光的眼神对我说：
「那下次如果再有人问起，我就说，是塞莉娅大人主动要求随时随地看着我的。」
「那不是更糟糕了吗！！」
我手里的骨瓷茶杯差点由于我的帕金森式颤抖直接滑落四散！为什么这孩子的每一次版本更新，听起来都比原版更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结婚誓言的告白啊？！
「塞莉娅大人。」
又是一道毫无起伏的棒读声从另一侧凭空冒了出来。
我猛地一扭头，险些和一本散发着不祥魔力波动的魔导书来个亲密接触。
「为什么连你也潜伏进这个高难副本里了啊？！」
「黑塔受邀派遣一名魔力观察员，负责实时记录王室茶会的魔力礼仪规格。」
「这种无聊的东西到底有什么记录的必要啊？！」
「黑塔记录世间万物。」
洛薇雅面无表情地翻开魔导书。
「目前已记录：王宫吊灯使用了第七代净化术式。点心保鲜使用了低阶时间凝滞。还有，塞莉娅大人的束腰带上使用了高阶塑形魔法，导致您每次进行呼吸时，体内的魔力波动都会呈现出……」
「立刻给我合上啊啊按！」
「轻微紊乱的红字警报状态。」
「我说立刻合上你听见没有！！」
洛薇雅『啪』的一声合上了魔导书，接着用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过，您今天非常美。」
「……谢、谢谢。」
……我怎么又条件反射地老实道谢了啊！
不行，这两个人组合起来的威力，简直是专门用来精准爆破我恶役防线的外挂武器！一个用真诚到让人理智断线的危险发言，另一个用毫无起伏的棒读式赞美，从左右两侧同时对我施加精神红字干涉，我连用来掩饰的冷笑都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完成演算啊！
「塞莉娅大人，您的脸红得有些不自然呢。」
艾琳凑了过来。
「那是束腰带导致的物理压迫问题！」
「需要我用剑步冲刺帮您在现场松开吗？」
「在大厅当众解开圣女候补的束腰，你是想让我们两个的名字一起并列挂在王都的铁血黑名单头条吗？！」
「那等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也不准！！」
洛薇雅在一旁熟练地再次翻开魔导书，指尖闪烁着黑紫色术式微光。
「记录：塞莉娅大人严词拒绝了艾琳·诺克斯协助解除束腰的请求，具有极高的里程碑式研究价值……」
「这种羞耻感爆棚的东西绝对不准给我记录下来啊啊啊啊！！」
正当我准备化身正义的强盗把那本羞耻日记没收充公的时候，大厅中央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具排场的骚动。
原本聚在一起内卷的贵族们仿佛遭遇了什么高位压制，自动向两侧整齐划一地分开了一条通道。
一名金发闪闪的少女踩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来。璀璨的金色卷发被高高束成一个骄傲的高马尾，身上穿着一套一尘不染、华贵到让人窒息的白蓝金三色王女礼服。她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骨顶端镶嵌的蓝宝石正闪烁着高昂魔力的光芒。
莉蒂亚·瓦尔蒙径直朝着缩在角落的我走来。
「克莱蒙特小姐。」
莉蒂亚优雅地展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噙着笑意地蓝色眼眸。
「身体可还安好？」
我只能硬着头皮提起长裙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
「托殿下的福，好得很。」
「那就好。」
她的目光玩味地从我身侧的艾琳和洛薇雅身上扫过，「您的这两位……小朋友，也一起来了呢。」
艾琳冷峻地行礼，洛薇雅也跟着行礼。只不过洛薇雅行完礼后，指尖立刻亮起魔力微光，顺手再次翻开了魔导书。
「记录：王女殿下的折扇使用了——」
我眼疾手快，赶在世界末日来临前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莉蒂亚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黑塔的小姐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随即她收起笑意，用一种带着绝对支配感的眼神看着我。「克莱蒙特小姐，借一步说话可以吗？关于今天的最终适性测试，有些关于底牌的事，我想单独提醒您一下。」
不用说，作为一个0回路优势的弱小存在，我根本没有拒绝的选项。
「艾琳，洛薇雅。」我转过头叮嘱那两个蠢蠢欲动的家伙，「老老实实在这里等我。」
「我陪您去！」
「不准去。这是王女的官方邀请，多一个人就是失礼。」我死死盯着她，「给我乖乖待在这，哪也不准去！」
艾琳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紧绷的身体，低下了头。而洛薇雅则用一种『我会精确记录您离开的每一秒时间』的棒读眼神盯着我。随她去吧。
我硬着头皮，跟着莉蒂亚走向了侧面的封闭小厅。
侧厅安静得像是一间高规格的密室。
长窗，圆桌，两把椅子。窗外内庭的喷泉水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进来，模糊得仿佛加了降噪滤镜。
莉蒂亚的贴身侍卫守在紧闭的门外，背对着我们，散发着高手的压迫感。
莉蒂亚在桌边优雅入座，示意我也坐下。我不得不入座，该死的束腰带瞬间用痛苦提醒我必须维持标准的坐姿。
她亲手替我斟了一杯散发着高昂香气的热茶。王女亲自给一个圣女候补倒茶，这种画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要完的阴谋气息。我甚至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您不喝？怕我下毒？」
「不，只是怕殿下觉得我缺乏身处恶劣环境的防备之心。」
莉蒂亚听完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克莱蒙特小姐，您果然比传闻里那些只会用家族名头欺压路人的草包要聪明太多了。传闻中的塞莉娅·克莱蒙特，不过是个仗着母亲的裙带关系爬上首席位置、除了说几句刻薄话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罢了。」
「传闻向来不可信。」
「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她抿了一口热茶，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来了！重头戏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