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很好，这种痛觉正好能让我保持绝对的清醒。
「几天前在鉴定大厅，我在二层全程见证了整场过程哦。」
「殿下看到了什么？」
「我亲眼看到一位魔力回路低落的圣女候补，竟然在眨眼之间完成了术式重构，施展出了宫廷第七席雷昂哈特·格雷尔的成名绝技。并且精准地切断了污染术式的核心。」
「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竟然能完美模仿王国最强战场魔导师的成名绝技，简直是奇迹呢。」
「殿下恐怕是记错了。」我面不改色。
「官方档案上写得很清楚，那天是白棘圣剑临时响应，我只是顺应圣辉压制了意外事故而已。」
「那是公开记录上写的。官方记录绝对不会出错。」
「因为那份真实的演算记录，是我让人彻底删掉并魔改成现在这个版本的。」
侧厅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克莱蒙特小姐。」莉蒂亚重新展开折扇，「我让人掐死那份记录，可不是出于什么廉价的善意。那份真实的演算记录里，浮现了两样绝对不能被世人看见的恐怖雷区。」
她竖起一根纤长的手指。
「第一，您能完美模仿雷昂哈特的术式。这要是扩散出去，教会、魔导师团和各大有野心的豪门绝对会像恶狼一样来争抢你这块黄金招牌。到时候，连王室都未必能压得住场面。」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那双蓝色的眼眸直勾勾地钉在我的脸上，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第二。在鉴定镜全面粉碎四散的最后一条红字警报里，镜面上清晰地浮现了一行字。我看得很清楚。」
莉蒂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念出了那个词。
「『恶役圣女剧本』。克莱蒙特小姐，那究竟是什么跨时代的术式？」
茶杯里的热气在死寂中一缕缕升腾而起。
塞莉娅这张冰山脸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无可比拟的防爆效果，只要我闭紧嘴巴，任谁也别想从我的面部肌肉上读出我内心已经拉满的紧急避难演习。
「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那大概只是术式污染产生的乱码吧。」
「少来这一套，乱码可不会精准拼写出『恶役圣女』这四个大字。」
「而且，刚才我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克莱蒙特小姐的呼吸分明停滞了半拍。虽然您的面部表情管理堪称满分，但您的肩膀刚才因为紧绷，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哦。」
「…………」
可恶！这女人的动态视力和心理侧写能力，简直可以打包送去黑塔当高级研究员了！
「殿下。」我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就算镜面上真的出现过那行古怪的文字，那也绝对只是不可控的术式污染产物。我本人既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我相信你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我绝对不相信你不知道它代表什么意思。」
莉蒂亚微微前倾身体。「毕竟从入学典礼那天起，你的每一步行动都写满了违和感。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你一直提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好像，你手里握着一份别人都没有的剧本。」
「…………」
我彻底陷入了沉默。作为一个硬核玩家，对方给出的分析实在是太精准了，我连任何狡辩的接口都找不到。
莉蒂亚靠回椅背，再次展现出属于统治阶级的从容与优雅。
「别紧张，克莱蒙特小姐。我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相反，我帮你彻底压下了它。现在，知道这两件事的活人只剩下寥寥几个。其中——」
「雷昂哈特。」我顺势接上了那个让人寒毛直竖的名字。
「你果然很聪明。」莉蒂亚赞许地发笑，「这就是我单独带你来这的目的。雷昂哈特那家伙，当时是通过他私人终端里的苍星检测阵实时观测的。那份独立记录保存在苍星塔最深处，我无权干涉，也根本删不掉。」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我内心的特大号石头终于落地了。虽然落地的方式是把我的双脚砸得粉碎。莉蒂亚删记录也根本不是为了救我，她只是把我看成了一支会疯狂升值的潜力股，提前买进，好在未来连本带利地收回利息。
这极其王室、极其现实、同时也极其讲逻辑的算计，反而成了这间阴暗密室里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心的规则。
作为一个实战派玩家，只要对方的行为是可以预测的，那我就还有操作的空间！
「殿下费尽心机删掉那些记录，究竟在图谋什么？」
「图你欠我一个人情。准确地说，是图你未来的『坦诚』。」莉蒂亚展开折扇遮住笑意。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问你那份神秘的剧本里到底写了我的什么，写了这个王国的什么，以及……那场被封印在白银花冠之下的『祸星』，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到那时候，我希望克莱蒙特小姐能对我说真话。这就是我替你擦屁股的代价。」
「殿下。」我冷笑了一声，「如果我告诉你，那份剧本里写满了所有人的毁灭结局，包括您在内。您也依然想知道吗？」
莉蒂亚手中的折扇猛地一顿。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真实的剧烈涟漪。
「……会。」她轻声呢喃，「当然会。」
「那殿下最好在接下来的七天里全力祈祷我别挂掉。」我站起身，优雅地行了个礼，「按照原本的垃圾剧本大纲，作为恶役的我，连这一卷都活不过去。」
正当我准备推门离去时，莉蒂亚的声音夹带著『啪』的一声折扇合拢声自身后袭来。
「等一下，适性测试的白银圣徽能彻底照出灵魂的『底色』。教皇厅会用它来判断谁才是唯一的正统圣女。所以……如果你的灵魂里掺杂了什么绝对不能被世人看见的异常结构……最好在被彻底曝光之前，想好怎么解释。」
当我掐着时间点返回茶会主厅的时候，高亢的声音刚好响彻全场。
「白银圣徽最终适性测试！请各位圣女候补依序上前！」
主厅中央的白石高台上，凌空悬浮着一枚散发着高昂魔力波动的银色花瓣徽记。那就是号称能判定圣女纯度的最终道具，白银圣徽。
光是远远看着就有一股『碰坏了绝对要赔上半个家族财产』的特大号神圣气场。
前面的候补一个个上去测试，亮起各种温和的白光，台下响起阵阵权谋套娃的议论声。
「塞莉娅·克莱蒙特。」
轮到我的名字被念响的瞬间，全场的视线化作无数支利箭齐刷刷地钉在我的背上。
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克莱蒙特夫人从贵族席投来的冰冷视线，伴随着『敢丢脸就切腹』的死亡威胁。
我大步迈上高台，直接站到了白银圣徽下方。
测试开始的瞬间，圣徽先是极其配合地亮起了普通的温和白光。
【系统提示：最终适性测试中】
很好！就是这种感觉，只要判定一个正常的成绩，我就可以迅速退场……
然而……
圣徽的光芒开始疯狂蹦迪，原本纯粹的白光里，竟然诡异地渗入了一丝雷昂哈特的苍蓝魔力、洛薇雅的黑紫折光，以及属于我这个前世死宅灵魂的混沌频率。
【红警报：检测到异常灵魂底色！检测到复数复合魔力回路特征！】
右手上的圣女戒猛烈灼烧起来。
【系统建议：请立刻发动特殊技能：模仿，干涉圣徽的法则判定！】
发动模仿？！开什么玩笑！绝对不行！
本人的魔力回路现在只修复到了可怜的29%啊！三天前强行模仿雷昂哈特施展坠星裁断，就已经差点让我当场GAME OVER了！
现在要是再强行发动超负荷技能，圣辉绝对会全面逆流，我百分之百会在这场高端皇家茶会上当众吐血表演一个原地暴毙！这游戏难度未免调整得太阴间了吧！
……不能使用技能，那就只能全凭我对游戏设定集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嘴皮子输出、现场魔改设定了！
设定资料集里曾明确记载过，这枚白银圣徽判定的法则本质并非善恶，而是圣辉波动的纯度与频率。
我的圣辉频率之所以发生紊乱，是融合了太多异界的能量结构。既然如此，只要我能在逻辑层面上对这个异常现象进行合理解释……
我一把抬起戴着圣女戒指的右手，狠狠按在圣徽的光纹中央，调动塞莉娅那清冷高贵、自带扩音效果的嗓音高声喝道：
「教皇厅的诸位，请勿惊慌！此乃克莱蒙特家世代相传的禁忌秘术，圣辉七重调律！」
…………
很好！现场胡说八道和魔改设定的能力，在生死关头终于进化到了全新的外挂境界！我面不改色地继续高速咏唱瞎编的词条。
「克莱蒙特家作为世代守护圣银花冠的古老血脉，掌握着在圣辉中织入七重协振频率的独特调律之法，以此模拟初代七圣女封印祸星时的古老法则结构。诸位大人所见的光纹闪烁，正是七重频率尚未归一的正常同调过程！」
在嘴皮子疯狂输出的同时，我强忍着右手传来的烤肉般的灼烧剧痛，用仅存的29%残存魔力，像梳理女孩子长发一样，小心意意、极尽精细地去『梳理』那些在光纹里疯狂蹦迪的紊乱魔力。
一缕，又一缕。这感觉简直酸爽到无法言喻，手腕传来阵阵几乎让人休克的刺痛，但那枚该死的圣徽，居然真的在我的硬核大忽悠下，光纹渐渐归于平稳。
【系统提示：适性判定极高！异常灵魂底色已成功进行伪装！】
「适性极高！」司仪高亢的宣告伴随着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塞莉娅·克莱蒙特，通过最终测试！」
我维持着毫无破绽的冰山冷淡脸，优雅地走下高台。
圣女戒周围的烧伤痕迹又往上蔓延了一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这个第九十九号圣女候补就要在全城大佬面前曝光自己是个异界活动高压锅的离谱事实了。
在下台的刹那，我的视线瞥向了侧厅的阴影。
艾琳那个笨拙的孩子竟然已经将指尖死死扣在了剑柄上，而洛薇雅手里的魔导书更是已经闪烁起了黑紫色的危险术式微光。
这两个家伙……为了我以及她们的未来，我只能极其微弱地朝她们摇了摇头。
用眼神对她们下达禁制令后，艾琳的手指在剑柄上死死抠动了数次，最终艰难地挪开了。洛薇雅指尖的黑紫微光也随之熄灭，两人再次退回了阴影中。
傍晚时分，皇家茶会终于迎来散场。
水晶吊灯的光芒在夕阳的晕染下变成了暖金色，长桌上的高级点心被尽数撤走。克莱蒙特夫人踩着优雅却冷酷至极的步伐走到我面前。
「……不管怎么说，测试通过了，很好，总算没有让家族的门面抹黑。七日后马车会在学院门口等候，苍星塔的事，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配合。只要你乖乖听话，那个平民剑姬和黑塔魔女的事，我可以暂时不动她们。」
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单方面威胁。
我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甩动银色狐裘离去的冷酷背影，内心只想冷笑。
在原作里，塞莉娅最大的悲剧根本不是被女主角公开断罪。她自始至终拼死想要讨好的克莱蒙特家，从来没把她当成过亲生女儿，仅仅是当成了一件随时可以折现、也随时可以丢弃的高级商品罢了。
「塞莉娅大人！」
熟悉的奔跑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艾琳急停在我的面前，黑发在肩头一阵晃动，憋了半天居然只挤出一句：
「……您没事吧？刚才您的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
换作以前，我绝对会按照恶役圣女的标准流程冷笑一声，甩出一句『区区平民少自作多情』把她们轰走，以此来维持我的恶役防线。
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束腰带勒得太紧，那些刻薄的台词居然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
洛薇雅抱着魔导书走上前，用那双紫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
「塞莉娅小姐，您刚才没有使用模仿技能。您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我只是……」我不得不别过发烫的脸，用一种细若蚊蚋的声音低喃道，「不想死得太难看罢了。」
这绝对是我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对她们说过的最不符合恶役台词、但也最接近真心话的一句话了。
听到这句发言的艾琳和洛薇雅瞬间愣住了。紧接着，艾琳的眼眸里竟然亮起了一种比在训练场看我念中二咒语时还要危险一万倍的超级高光。
「塞莉娅大人……」
(记录：塞莉娅小姐于皇家茶会首次坦承强烈的求生意愿，未使用恶役台词进行驱赶，具有划时代的里程碑式研究价值……)
「你这可恶的魔女！！」
在这安心的氛围下，圣女戒再次毫无预兆地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主线剧情状态更新：剧本知情者＋1（莉蒂亚·瓦尔蒙）！】
【警告：随着剧本知情者增加，原著剧本的基干结构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剧烈崩塌！偏离度已达红线临界值！后续主线走向完全无法预测！】
最后一行字，仿佛在嘲弄法则一般缓缓浮现。
【宿主，您正在凭借一己之力，将这个故事强行改写成一本连开发团队都没读过的全新书籍。】
「塞莉娅大人，您在发什么呆？」艾琳歪着头问我。
「没什么，在想七天后苍星塔的事。」
「我们会陪您一起去的！」艾琳挺起胸膛理所当然地宣告。
「不准去，那是本小姐与雷昂哈特的私人恩怨。」
「您又在傲娇了。」艾琳鼓起双颊，「您的剑步是我教的。」
「我的折光闪烁是我借您的。」洛薇雅在一旁熟练地打辅助。
「所以呢？」
「所以。」两个女孩异口同声，「您身上流淌着我们的技能，我们当然要跟过去！」
「…………」
完全是不可理喻的离谱歪理！但在她们那澄澈而炽热的视线围攻下，我一时间居然连半句反驳的台词都编不出来（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