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诺安觉得自己好像只睡了五分钟，她从枕头里翻出脸来，眯着眼摸到手机按掉，屏幕上的数字亮着6:45。
她赖了十余分钟，忽然猛地抬起右手腕凑到眼前。
“变身！”
她连喊了好几遍，换了好几种姿势，最后双手合十闭眼念了两遍，结果和昨晚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发生。
诺安垮下肩膀，嘟囔了一声小气。
穿好校服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是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少女，和昨天前天上学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她对着镜子说“先去上学，晚上再试”，镜子里的人肯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洗漱的时候她把牙刷塞进嘴里，正要开始刷，嘴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杯底下吹泡泡似的，咕噜咕噜声从牙刷那边传过来。
诺安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牙刷老实地待在她手上，不说一句话。
她又把牙刷塞回去，刚刷了一下，咕噜咕噜的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好像牙刷在抱怨什么一样。
“您可真是用力啊。”
“欸？”
诺安懵了，把牙刷抽出来，声音又一次消失不见，可她刚才分明听见了一道女声在抱怨。
“盯——”
牙刷：……
最后也是因上学时间临近，诺安只能放弃继续死盯牙刷，面向浴室里面，倒退着离开。
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喊她吃了早饭再走，她叼着一片吐司说来不及了，书包往肩上一甩，蹬上运动鞋就往外冲。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脚步声噔噔噔地往楼下跑，越跑越远。
小区里的晨光很舒服，太阳刚爬过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诺安叼着吐司小跑过花坛，路过那张长椅的时候瞥了一眼，长椅待在路边，椅面上没有落叶，晨光把木条晒得泛着暖色。
但刚拐出小区门口，她就听到了别的声音。
路边那个红绿灯柱子嗡嗡地在叫，就像一个人压着嗓子在哼一首听不清调子的歌。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但紧接着脚底下的地砖又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动，诺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试探着又踩了一脚，那声叹息似的响动又来了。
“呃……我不会真的脑子坏掉了吧？”
这下就连诺安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难道自己变成魔法少女真的是幻觉不成？
不对不对，也许是昨晚变身留下的什么后遗症了，或者自己现在还在床上，做着清醒梦什么的，大人常说的那个。
诺安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可声音还是一前一后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她开始有点慌了，也许到了学校就会好起来——学校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吵，那些声音应该会被盖过去的吧？
而事实证明，在学校并没有好起来。
反而更糟了。
诺安刚走进教室，一股乱七八糟的声音就涌进了耳朵。
三十张课桌在同时发出各自的声响，有的在哇哇地哭，有的在吱吱地叫，靠窗那排的几张桌子声音尤其大，互相抱怨太阳晒得太热了。
黑板在和投影仪商量怎么捉弄那些角落的学生，让他们看不见黑板身上的内容，粉笔盒则在讲台上面细声细气地吵着架，声音又尖又细。
诺安站在教室门口愣了好几秒，直到后面进来同学撞了她一下说借过，她才回过神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把书包塞进抽屉，她的桌子也在响，仿佛一只被摸到肚皮的大猫。
诺安吓得立刻把手缩了回去，旁边的同桌小凛正好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没什么，可能有点没睡好。”
小凛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赶紧从书包里掏课本。
诺安松了口气，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再碰桌子。
上课的时候更难熬了，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写，但黑板在被写的时候会发出不太高兴的哼哼声，粉笔偶尔会断掉，断了的那一下，碎掉的粉笔头落在讲台上，嫌弃地洒在老师的鞋子上。
诺安咬着笔帽，努力让自己只听老师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太过吵闹，她忍了一整节课，精神却是接近萎缩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诺安觉得自己像走了一轮阿鼻地狱一样，长条的灵魂从她嘴里冒出。
她趴在桌上，结果桌子发出了喵喵一样的叫声，诺安听不明白它的意思，但也无所谓了，索性无视。
我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说这是变身带来的副作用？
可是昨天变完身不是好好的吗？洗澡的时候也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难道是睡了一觉才发作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圈教室，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人表现出异常，前排的男生在转笔，笔咔哒咔哒地响，但他表情正常，显然没听到笔在用很脏的脏话骂他。
“难道只有我能听到吗？”
她觉得正常人都不会听得见物品会说话，哪怕是老师爸爸妈妈他们，也一样不会信这种神奇的事情。
她想起前几天在网上刷到过一个帖子，说什么“如果突然开始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一定要及时告诉家长”，当时的评论都在讨论精神疾病的早期症状。
诺安把脸又往胳膊里埋深了一点。
“我才不要去医院……”
“诺安？”
小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诺安一惊，抬起头，发现小凛正端着水杯看她。
“你真没事？脸好白欸。”
“没事！”诺安露出笑容，“就是昨晚没睡好，数学题太难了啦。”
小凛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坐回去喝了口水。
在小凛手里，水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碰桌子它会叫，小凛拿水杯就没事？
是因为我能听到，所以它们才对我说话吗？还是说它们一直在说话，只是别人听不到？
诺安越想越乱，从英语课到中午食堂吃饭，她完全是靠着意志力撑过来的。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如果不碰那些东西，声音就会小很多，手不碰桌子，桌子就只是嗡嗡叫；脚不踩地砖，地砖就只是滋滋响。
可人怎么可能不碰东西？写字要碰笔，翻书要碰书，坐着要碰椅子，每一样碰了都会出声。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动作，放笔的时候轻轻的，翻书的时候慢慢的，坐下的时候尽量不动。
终于，放学铃响了。
诺安收拾书包的速度第一次成了全班最快的那个，她小跑着冲出教室的，一路上都是走廊里的储物柜在说今天的八卦，楼梯在抱怨被踩了一天。
她一路冲到学校外面的公园，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诺安扶着膝盖，呼吸慢慢平下来，耳边终于安静了一些。
她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整个人往后靠，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橘色光斑。
“呼——”
终于能喘口气了。
“你看起来很困扰。”
诺安猛地睁开眼。
声音是从身下传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是长椅。
——长椅在跟我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