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诺安弹射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书包飞出去砸在草地上。
“你你你你你你——”
“我。”长椅的声音慢吞吞的,像一棵树在打哈欠,“是一张椅子。”
“你知道椅子不该说话的吧!”
“你知道人不该坐在椅子上的吗?”
“??椅子不就是用来坐的吗!”
“我说的是你刚才坐的姿势,你那样坐你会不舒服,至少脖子会很痛。”
诺安低头一看自己歪七扭八的坐姿,一下子红了脸。
“……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反正你是第一个能和我说话的。”
诺安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她重新走了回去,这次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
“这样呢?”
“你是来面试的吗?”
“哈哈哈哈——”
诺安笑完,又觉得不对劲,赶紧收住表情,一脸严肃地盯着长椅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长椅。”
“我知道你是长椅!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说话!”
“你为什么会说话?”长椅反问。
“因为我是人啊!人天生就会说话!”
“我是长椅,长椅天生也会说话。”
“才不是!椅子不会说话的!”
“那你现在在跟谁吵架?”
诺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有道理。
她一屁股坐回椅面上,这回没再管姿势舒不舒服,两条腿晃荡着,仰头看树叶间漏下来的夕阳沉光。
“……你在这里多久了?”
“二十三年。”
“那你比我还老欸。”
“比你也老,比你妈也老,比你爸也老,只比你家那栋楼年轻。”
“你认识我家那栋楼?”
“隔一条马路,算邻居,它脾气不太好,住了太多人,每个人都在它身上跺脚,这换谁脾气都不好。”
诺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区方向,好像能看到那栋楼正在生闷气的样子。
“那你呢?”诺安低头拍了拍椅面,“你脾气好吗?”
“你拍我干嘛?”
“打招呼啊!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不看着你不太礼貌吧?”
“你看着我的方式是拍我?”
“那不然呢?握手吗?”诺安真的伸手去握扶手,还正经八百地晃了两下,“你好,初次见面,我叫诺安。”
长椅沉默了。
“……你握的是我胳膊。”
“扶手不是胳膊吗?”
“我是长椅,我没有胳膊。”
“那你有什么?”
“椅面和椅腿。”
“那椅面是肚子?”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
诺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那块木板,忽然有点坐不住了,悄悄挪了挪位置。
“你别挪了。”长椅说。
“我坐你肚子上了不好意思嘛!”
“你刚才拍了它,现在又嫌弃它。”
“我没有嫌弃——”
“你还在挪。”
诺安赶紧坐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板又挺成了面试模式。
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张椅子——安静了一会儿。
夕阳在长椅上印了一片片碎金色的斑,远处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当风吹过来的时候,诺安闻到了一股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只是自然的味道对人类而言并不好闻。
“你真的二十三年都在这儿?”
“没动过。”
“不无聊吗?”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别人问,你也回答不了吧?”诺安歪了歪头:“那你的答案呢?”
长椅没有马上回答,诺安等了一会儿,以为它不打算说了,正要开口,长椅忽然来了一句:
“无聊。”
诺安噗嗤一声笑了。
“那你平时都干嘛?”
“看着人走来走去,偶尔有鸟停在我身上,去年有只猫在我扶手上磨爪子,很疼。”
“你也没法躲。”
“我是长椅。”
又是这句,诺安发现长椅好像很喜欢用“我是长椅”回答所有问题,就像一个已经接受了自己命运的老头,不抱怨但也不配合。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诺安问。
长椅想了想:“有。”
“什么?”
“最近街口那个垃圾桶一直在叹气,吵得我睡不着。”
“椅子也会睡不着吗?”
“我失眠二十三年了。”
“哈哈哈哈哈——”诺安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赶紧扶住扶手——又摸到了“胳膊”。
“你刚才扶的还是我胳膊。”
“你不是说那是扶手吗!”
“是你自己说那是胳膊的。”
诺安被绕进去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最后只能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诺安转回来正对着长椅。
“好吧,那垃圾桶怎么了吗?”
“它在叹气。”
“我知道它叹气,但我问的是为什么。”
“我没问过它。”
“你是它的邻居,你不知道吗?”
“你和你家邻居知道彼此为什么叹气吗?”
诺安想了一下,好像确实不知道,隔壁王阿姨每天出门都黑着脸,但诺安从来不知道她在烦什么。
“好吧。”诺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我去问它。”
“你打算怎么问?”
“就走过去问啊。”
“它不一定理你。”
“为什么?”
“因为从来没人跟它说过话,它不习惯的。”
诺安站住了,回头看着长椅,木条上的油漆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它在叹气的?”
“听到的。”
“你不是说你是长椅吗?长椅能听到别的东西说话?”
“垃圾桶反正可以。”
“——好吧,那我应该也能。”
诺安说完就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又把书包背上。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书包刚才扔地上了,忘了拿……”
“……你走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
诺安已经走出去了,听到这句话又退回来,弯腰对着长椅鞠了一躬。
“再见,长椅爷爷。”
“谁是你爷爷。”
“那叫你什么?长椅伯伯?”
“叫长椅就行。”
“可是大家都叫长椅啊,那分不清是在我叫你还是别人在叫你。”
“你叫我的时候我会回答,别人叫我我不回答。”
“可是你想回答别人也听不见吧!算了算了!”
诺安摆了摆手,转身小跑着出了公园。
小丫头跑得很快。
二十三年了,这片公园还是头一回这么吵。
长椅想叫她慢点跑,别摔了,但它张不了嘴——不对,它能和那个丫头说话,只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它只是一张长椅。
长椅安静地看着那小丫头越走越远。
它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故事,曾几何时,有另一个少女也是以这样的背影离开这座公园,然后再也没回来过。
隔壁的大树摇摇晃晃,吆喝一样的声音从枝叶中传来。
“老椅子,怎么样,那个姑娘?”
“二十三年了,这是灵石第一次主动找上人。”
“……老实说,自从上一位离去之后,从没有人能得到灵石的认可,而且她居然能和我们交流,太神奇了。”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长椅习惯地回怼。
“这不是想起了过去嘛……反正灵石会基于宿主而改变……不论如何,她或许就是终结一切的答案。”
那传说中的英雄,不屈的战士。
魔法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