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的垃圾桶站在老位置上，绿白相间，盖子丢在一边，看起来有些肮脏。
诺安跑过来的时候还有点喘，站定了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邻居经过，然后才蹲下来，凑近垃圾桶。
“那个……你好？”
果然和长椅说得一样，垃圾桶没有一点反应。
“长椅爷爷说你在叹气。”
还是没反应，诺安皱了皱眉。
夏天的垃圾桶是这个小区里最不受欢迎的东西，厨余垃圾的汁水从滑落桶身，掉在水泥地上，渍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苍蝇绕着桶口转，嗡嗡嗡的，偶尔有一两只停在桶沿上，搓搓前腿，又飞起来。
诺安吸了一口气，立刻后悔了，脸都皱成一团。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但脚刚动了一下就停住了。
垃圾桶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就像是小猫叫一样的轻轻呼唤，仿佛在求助一样。
诺安不退了，她用袖子捂住鼻子，重新蹲回去。
“你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
垃圾桶又是不说话。
但诺安不着急，以前学校的大家都是这样的，没有人主动做一些什么，就不会有人回应。
她一只手伸出，碰了碰垃圾桶的侧面，黏糊糊的污渍，还有夏天太阳晒过的温度，比较烫。
“我叫诺安。”她说，“我是附近中学的初二学生，每天都从你旁边路过。”
垃圾桶还是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不开心？”
这次垃圾桶没有沉默太久，桶底传来了一个声音，细若蚊声，犹犹豫豫。
“……你不嫌我脏吗？”
“有点脏。”诺安老实说。
垃圾桶明显颤动了一下，然后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往后退，就像不断往角落里缩一样。
“但是脏也不是你的错呀。”诺安接着说，“是大家把脏东西塞进你肚子里的，又不是你自己想脏的。”
“……每天都有好多东西塞进来。”
“嗯？”
“烂掉的菜叶，馊掉的饭，碎掉的碗碟……还有好多好多别的垃圾，食物没有意识，很多玩具也没有，垃圾桶也有很多开始不说话……”
“有一个玩具在扔进来的时候，它已经快消失不见了，但它只是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为什么会被丢掉。”
垃圾桶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也是被丢在这里的。”
“一开始还会有人来清洗。”垃圾桶继续说，“水管冲一冲，刷子刷一刷，虽然还是会臭，但至少干净一点，后来就没人来了，可能是嫌脏，可能是忘了，可能是觉得垃圾桶不需要洗。”
“你等了多久？”诺安问。
“不记得了，太阳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数到后来就懒得数了。”
“那你叹气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垃圾桶说，“叹气是因为我快听不见了。”
“听不见什么？”
“听不见声音……以前那些垃圾掉进来的时候，我能听见它们的最后一句话，有时候是抱怨，有时候是哭，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现在听不见了，它们掉进来和没掉进来一样，我也分不清是自己聋了，还是它们不说了。”
“我不觉得是你聋了，如果你聋了就不可能听见我说话。”诺安摇摇头。
“或许吧……”
垃圾桶的心事很重很重，诺安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她没有什么好办法来解决。
听着垃圾桶叹气，诺安觉得，或许是时候呼唤一下自己的魔法了。
“你稍微等我一下！”诺安噔噔噔地跑进小区的角落，这里没什么人会经过。
“拜托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叫什么，但诺安非常认真地对着右腕开口：“我想知道怎么帮垃圾桶解决心事。”
手腕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
诺安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正以为没戏了的时候——
手心一热。
那颗星星从皮肤底下浮了出来，只有拇指盖那么大，白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刚睡醒还在揉眼睛。
然后光芒沿着手心蔓延开来，不像昨天变身时那样铺满全身，而是只裹住了她的两只手，像戴了一双发光的手套。
诺安愣了愣。
“就……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双手，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杂物——几个空瓶子、一把扫帚、半袋洗衣粉。
她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让我自己洗？”
诺安没有犹豫太久，她把袖子撸上去，拿起那半袋洗衣粉，又从旁边找了一根还能用的水管，拧开阀门试了试——水来了，细细一股。
她拎着水管走到垃圾桶面前，垃圾桶明显又缩了一下。
“别怕。”诺安说，“我给你洗个澡。”
“……洗？”
“嗯，洗一洗就舒服了。”
垃圾桶没说话，但它不再往后缩了，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
诺安先把水管对准桶身冲了一遍，水冲上去的时候，那些干涸的污渍被泡软了，顺着桶壁慢慢淌下来，黑乎乎的水流到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条溪流。
然后她把洗衣粉撒在手掌里，两只手直接按上桶壁，开始搓。
发光的手套在接触桶壁的瞬间亮了一下，污渍搓起来的时候比平时容易得多，像是不再黏在桶身上，而是主动松了手，跟着水流往下走。
她从桶身搓到桶口，又从桶口搓到桶底，蹲着搓完站起来搓，洗衣粉的泡沫混着脏水淌了一地，白泡泡变成灰泡泡，灰泡泡变成黑泡泡。
“会不会太用力了？”垃圾桶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诺安喘了口气，继续搓，“你忍一下，马上就好。”
垃圾桶不说话了，但它微微往诺安的方向倾了一点，像是在靠近她的手。
洗到后面的时候，诺安发现桶壁上有一道划痕，很长，从桶口一直延伸到桶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的。
“这道痕很久了吗？”
“……第一年就有了。”垃圾桶说，“有人扔玻璃瓶的时候刮的。”
“疼吗？”
“……疼。”
诺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发着光的手轻轻覆在划痕上，用清水把那里一点点冲洗干净。
水终于变清了。
垃圾桶站在傍晚的光里，绿白相间的桶身湿漉漉地反着光，那些顽固的污渍虽然没法完全清除，但至少不再是黏糊糊的一层。
桶口的苍蝇飞走了，不知道是嫌水太凉，还是嫌洗衣粉太呛鼻。
“好了。“诺安甩了甩手上的水，后退一步看了看，“虽然不能和新的比，但至少干净多了。”
垃圾桶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桶底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好凉快。”
诺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吧？夏天洗个澡最舒服了。”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你。”垃圾桶说，“很久没有人这样了。”
“不用谢。”诺安蹲下来，拍了拍桶壁，“以后我路过的时候跟你说说话，你要是不开心了就叹气，我听到了就过来。”
垃圾桶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很小，如果不是诺安现在能听到，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垃圾桶还有这种话要说。
“那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