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间恒温阵法流转出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晕，将山间晨间寒凉尽数阻隔在外，只余下温软适宜的灵气缓缓萦绕周身。身下铺着三层厚绒软垫，身上裹着蓬松如云的狐裘，暖意从四肢百骸漫开，可苏清软心底那一丝郁结，却半点没能消散。
她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层叠起伏的青山，山巅云海翻涌，漫无边际，自在舒卷，无拘无束，看得人心头艳羡。前世她生活在广阔凡尘，出行随心所欲，从未体会过连看风景都要受人管束、连踏出一间阁楼都要百般恳求的滋味。如今困在这方寸之地，眼前再好的山景，也像是画中幻象，触不到，逃不开。
凌清寒坐在她身侧，半边身子几乎与她相贴，一条手臂虚虚环在她腰侧，指尖时不时轻轻碰一下她的后腰，确认她安稳坐好，没有半分失衡倾倒的迹象。她的视线从来没有落在远方云海半分，自始至终，全部黏在苏清软的侧脸，描摹少女苍白柔和的下颌线、纤长垂落的睫毛、微微抿起的柔软唇瓣，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神魂深处，永世不忘。
苏清软察觉到那道沉甸甸、滚烫灼热的目光，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往廊椅外侧挪了半寸，拉开一点细微距离。
只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躲闪，立刻被凌清寒捕捉。
环在她身侧的手臂轻轻收紧，稳稳圈住她单薄的腰，将人重新带回自己身侧，不让她再挪开分毫。凌清寒垂眸，声音轻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怎么离我那样远？廊上风虽被阵法挡住，边角依旧有零星凉气，靠近些，我替你挡着。”
说辞依旧是为她身体着想，可苏清软心里清楚，所谓挡凉不过借口，她只是不愿自己有半分远离她的举动。
苏清软无法戳破她，只能轻声解释：“只是想看得清楚些远处的山景，没有别的意思。”
“山景日日都在，有什么好看的。”凌清寒微微偏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呼吸扫过发丝，带着清冽冷香，“不如同我说说话，讲些你心中所想，我更愿意听你的声音。”
苏清软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狐裘柔软的毛领，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师姐，今日能在廊上坐这么久，我已经很知足了。可若是往后长久只待在阁楼与回廊，我难免心中憋闷。云渺山后山有大片灵花林，开春花开遍野，我从前听二师姐说过，景致极好，不知何时，我能去那里看一看？”
灵花林是云渺仙宗弟子最常散心的去处，漫山遍野各色灵花，灵气馥郁，微风拂面，是原主长久以来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只是往年身子孱弱，凌清寒总以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为由，迟迟不曾带她前往。如今她气力稍稍恢复，心底便又生出几分期盼。
话音落下，身侧的温度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凌清寒抵在她发顶的额头微微僵住，环着她腰肢的手臂力道加重了些许，却刻意控制着力度，不会勒疼她，只是清晰地传递出不容置喙的抗拒。她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褪去方才温柔缱绻，蒙上一层浅淡阴翳，语调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层冰冷的桎梏：“后山灵花林山路蜿蜒，石阶陡峭，你走不上几步便会气虚晕厥，万万去不得。”
“我可以让师姐抱着我过去，不用自己走路。”苏清软抓住一丝希望，连忙补充，“师姐修为高深，抱着我毫不费力，我只安静坐在一旁看花，不乱动，不会伤及身体。”
凌清寒垂眸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向往，心头那股熟悉的焦躁与不安再度翻涌。
她不是做不到带她去灵花林，她甚至可以动用灵力铺出一条平坦无阻碍的通路，全程将人护在怀中，不让半分风霜惊扰。可她不能。
灵花林每日往来弟子无数，二师姐、三师兄，还有各门各派前来交流的修士，人多眼杂，所有人都会看见她软软，会上前搭话，会将注意力分走。她无法忍受旁人目光落在苏清软身上，更无法忍受少女对着旁人展露半分笑意。
只要有外人存在，便有风险。与其让苏清软去到人声繁杂之地，不如永远留她在这只有二人的回廊暖阁，清净安稳，只属于自己。
“林中弟子往来繁杂，各色灵气混杂冲撞，对你受损经脉无益。”凌清寒搬出完美无缺的理由，字字都以她的安危为幌子，“那些花草再好看，也不及阁中培育的灵草温养心神，想看花草，我让人移栽几株到廊边，日日相伴，不必远赴后山。”
又是这样。
永远有周全妥当、无法反驳的借口，次次掐断她想要去往别处的期盼。
苏清软心底的期待一点点冷却，指尖攥紧狐裘毛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她侧过头，重新望向远处云海，不再同凌清寒争辩，轻声低喃：“说到底，师姐只是不愿让我去见旁人罢了。”
这话没有刻意压低，清晰落进凌清寒耳中。
凌清寒身子一僵，沉默许久，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松开环着她腰肢的手臂，转而握住她冰凉纤细的手，将她的双手包裹在自己温热掌心，力道牢牢锁着，不让她抽离。
“是。”她没有再伪装掩饰，坦然承认，声音低沉，带着深埋多年的孤苦与偏执，“我不愿你见旁人，不愿旁人同你说笑，不愿你的目光落在除我之外的任何人身上。”
苏清软心头猛地一颤，转头看向她，撞进一双盛满浓烈执念的墨色眼眸，里面翻涌着害怕失去的惶恐，还有独占一切的疯狂，直白得让人心惊。
“同门皆是真心待我，并无恶意，师姐为何如此介意？”苏清软轻声询问，心底五味杂陈。
“他们待你好，不过是怜悯你体弱，新鲜一时。”凌清寒目光沉沉，一字一句，清晰剖析，“宗门弟子各有修行大道，再过数年，皆要下山历练、奔赴各处秘境，没有人能长久守着你。唯有我，无论千年万年，都会留在云渺山，寸步不离护着你。他们给你的只是片刻热闹，我能给你一生安稳。”
“可我不能只靠着师姐一人活着。”苏清软忍不住反驳，语气带上一丝微弱委屈，“人总要与人相处，日日只与师姐相对，不见外人，长此以往，我心中郁结，反倒更伤身子。”
凌清寒指尖微微收紧，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白衣之下，心跳沉稳却急促，那是独独因她而起的慌乱。
“有我陪伴，何来郁结？你所需的一切，灵药、灵气、吃食、景致，我皆能为你寻来，不必依靠旁人。软软，试着习惯只有我的日子，好不好？”她放软语调，带上几分哀求，清冷绝尘的大修，此刻放下所有身段，只求少女顺从，“留在我身边，不必接触世间纷扰，不必应付旁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只需要依赖我，这难道不好吗？”
苏清软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脆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她懂凌清寒的孤单，懂她抓住唯一暖意不肯放手的恐惧，可理解不代表接受。她向往鲜活热闹，向往平等自在，不愿做被圈养起来、与世隔绝的笼中雀。
两人之间，一道无形鸿沟横亘在此，谁都无法轻易说服对方。
苏清软轻轻挣了挣手，没能挣脱，只能低声道：“师姐，你这般想法，对我而言太过沉重。”
凌清寒眸光黯淡一瞬，却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只是将她的十指与自己紧紧相扣，掌心相贴，仿佛这样便能将两人神魂牢牢捆绑在一起。
“沉重我也认。”她语气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当年师尊将你带上山，第一眼看见你怯生生躲在廊柱后的模样，我便打定主意，这一生护你独占。十年相伴，我早已不能忍受你身边出现旁人，若是失去你，漫长仙途于我而言，再无半分趣味。”
自小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修行大道冰冷孤寂，无数个独自打坐、独自观星、独自面对刀光剑影的日夜，是苏清软软糯的一声“师姐”，驱散了她所有荒芜。这抹微光，她死也不肯放手。
苏清软沉默良久，最终只能妥协般轻轻叹气：“我知晓师姐心意，只是还需慢慢适应。”
眼下她无力反抗，硬碰硬只会换来更严密的禁锢，假意退让、徐徐图之，才是唯一出路。先顺着凌清寒的心意稳住她，暗中调养身体，积攒气力，等自身有几分底气，再寻机会谋求自由。
见她不再强硬反驳，凌清寒眼底的阴郁渐渐散去，重新漾开柔和暖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缱绻温柔。
“无妨，我可以等，多久都愿意等。”
她不再执着于争论灵花林一事，转而抬手凝出一缕温和的碧色灵气，灵气化作细碎花瓣，轻轻落在苏清软肩头、发间，是她以自身灵力幻化而出的灵花，清香淡淡，弥补她无法去往后山看花的遗憾。
“既然不能去林间，我便为你变出繁花，只给你一人看。”
漫天细碎灵花环绕在二人周身，廊间瞬间落满温柔花影，景致也算别致好看。可苏清软望着这些虚幻灵力所化的花朵，心中没有半分欢喜。
幻境再美，终究是假的。她想要的是真实山野间随风摇曳的花海，而非困在牢笼里、由他人掌控的虚假景致。
凌清寒全然没有察觉少女心底的失落，只沉浸在二人独处的温柔氛围里，侧头凝视苏清软的侧脸，目光贪恋不舍。
二人在廊间静坐近两个时辰，凌清寒寸步不离，始终与她十指相扣，中途哪怕宗门传令弟子在阁楼外低声禀报紧急公文，她也只是淡淡出声吩咐延后处理，半分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
传令弟子不敢多言，只得捧着文书静静退走，连阁楼回廊都不敢靠近半分。
苏清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压抑愈发浓重。
宗门事务堆积如山，她却为了守着自己，尽数抛在脑后，这般不计代价的占有，只会让困住她的牢笼越来越牢固。
日头缓缓升高，晨间温润的灵气渐渐变得燥热，凌清寒察觉到苏清软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立刻抬手布下一层清凉结界笼罩她周身，随后小心翼翼将人重新横抱起来。
“日头渐盛，阳气灼体，我们回阁中歇息。”
熟悉的腾空感袭来，苏清软下意识环住她的脖颈，鼻尖埋在她颈侧，清冷雪香包裹全身。她垂眸看向下方飞速掠过的廊阶，心中默默盘算。
往后每日在廊间静坐的时辰，便是她悄悄运转灵气调养肉身的最好时机。凌清寒注意力大多放在她的神情神态上，不会细致探查她体内微弱灵气流动，正好借此机会，一点点滋养经脉，积攒气力。
至少要做到能够独自行走、短时间不依靠旁人搀扶，才有一丝逃离的资本。
凌清寒抱着她缓步走回暖阁，抬手撤去窗棂外一层淡薄结界，只留下隔绝风寒的护灵光幕，随后轻柔将她安置在锦榻之上，又取来冰丝软帕，细细擦去她额间薄汗。
“方才在廊间闷坏的，现下躺着好好调息，我为你渡灵气温养经脉。”
她盘膝坐在榻边，指尖贴合苏清软腕脉，源源不断的温润灵气缓缓涌入少女枯竭经脉之中。
苏清软顺从地闭上眼，一边承接她渡来的灵气，一边暗中引导这股微弱灵力在四肢缓慢循环，一点点修复淤塞受损的肉身，不动声色积攒力量。
凌清寒见她安安静静闭目调息，乖巧温顺，心底一片安稳满足，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她恬静睡颜之上，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软软，就这样永远留在我身边，不要生出离开的念头，好不好？”
阁内寂静无声，只有灵气流转的细微微光，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榻上少女看似温顺顺从，心底却藏着不肯熄灭的出逃之念。
榻边白衣师姐满目温柔偏执，一心想要将她锁在自己一手打造的温柔囚笼，相守岁岁年年。
两人各怀心思，同处一方密闭阁楼，往后漫长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侍女轻声送来午膳，依旧只敢将食盒放置门外，不敢踏足半步。凌清寒起身取进食盒，依旧是亲自喂食、擦拭打理，半点不假手他人。
用过午膳，苏清软假意困倦闭目小憩，实则借着静养的空档，持续运转体内微弱灵气。
凌清寒守在榻边，不曾有片刻离开，目光牢牢锁着她，仿佛只要稍有松懈，怀中唯一的月光便会凭空消散。
窗外流云依旧自在飘荡，阁楼之内，却困住了一心向往自由的少女。
苏清软躺在柔软锦被之中，暗自握紧掌心。
她绝不会一辈子困在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