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透过结界滤成柔和的暖光,铺满整间清云暖阁。苏清软侧躺在锦榻上,双目轻阖,看似陷入沉睡,心神却半点没有松懈。
凌清寒盘膝坐在榻边蒲团之上,指尖始终贴着她的腕骨,源源不断渡入一缕精纯温和的灵气,缓慢熨帖她淤塞残缺的经脉。她的目光牢牢黏在少女苍白柔和的侧脸,片刻不曾移开,周身萦绕的清冷雪香层层裹住榻上人,像一道无形无质的禁锢。
苏清软借着对方渡来的灵力,小心翼翼引导那一丝微弱灵气顺着四肢百骸缓缓循环。原主灵根残缺,肉身根基早已亏空十数年,吸纳灵气的速度慢得如同滴水穿石,短短半日调息,也只能在经脉间留下一星半点微薄灵力,连抬手长久撑住身子都做不到。
可她没有半分懈怠。
眼下她所有依仗都不在自身,无系统、无奇遇、无隐藏血脉,唯一能挣脱桎梏的办法,便是日复一日水磨功夫,慢慢养出几分气力,不必事事依赖凌清寒搀扶照料。
只要肉身强上些许,她才有机会寻到缝隙逃离这座温柔囚笼。
凌清寒并未察觉她暗中运转灵力的小动作。在她眼中,苏清软孱弱到连自主吐纳都难以支撑,每一次灵气流转都需要她亲自引导,只当少女安分沉睡,心底一片安稳。她指尖轻轻摩挲少女纤细腕骨,低声轻语,嗓音轻浅,似倾诉,又似独自呢喃:“今日在廊间提起灵花林,你眼底满是失落,我瞧着心中也不好受。可林间人多眼杂,我实在放心不下。”
苏清软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睁眼,装作熟睡未闻。
“等再过一年,我寻遍世间奇珍灵药,把你身子彻底养好,届时寻一个无人的僻静山谷,只你我二人,栽满灵花,日日相伴赏花,再也不会有旁人打扰。”凌清寒的声音带着几分憧憬,偏执的温柔藏在字句之间,“那里只有我们,不必应付同门,不必看外人神色,天地辽阔,却只属于彼此。”
苏清软心底一片寒凉。
她想要的是能自由来往、随心行走的灵花林,而非另一处与世隔绝、只有凌清寒一人相伴的牢笼。无论阁楼还是无人山谷,本质没有区别,皆是被她圈定的方寸天地,永远逃不开无处不在的注视与管控。
凌清寒见她毫无动静,以为她睡得沉,缓缓收回贴在腕间的指尖,却没有起身离开,只是微微俯身,发丝垂落在苏清软脸颊,冰凉的指腹轻轻拂过她垂落的长睫,动作珍视又贪恋。
她见过无数修士,修为通天、容貌卓绝者数不胜数,可没有一人能入她眼底。唯有十年前那个怯生生攥着她衣袖、浑身脆弱不堪的小师妹,撞碎了她数十载独行的孤寂,成了她此生唯一执念。
她早已无法想象,若是身边没了苏清软,往后漫漫千年修行岁月,该如何熬过无边冷清。
若是软软执意想要离开,她不知自己会做出何等失控之事。
一想到少女可能会向往旁人、向往山外天地,心底便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恐慌与戾气,只是看着榻上毫无防备、易碎温顺的人,那点戾气尽数被温柔压制,只余下更深一层的占有。
凌清寒直起身,安静坐在蒲团上静静守候,阁内只剩灵气缓慢流转的细碎微光,静得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阁楼外远处传来两道熟悉的交谈声,隔着一段距离,又被门窗结界阻隔,声音模糊,却依旧能分辨出是二师姐温语与三师兄沈砚。
“昨日我去清云暖阁探望,被大师姐拦在门外,连软软的面都没能见上。”温语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师妹这场高烧过后,大师姐看管得愈发严密,整日隔绝所有人,长此以往,软软常年独处,心中难免郁结,对她孱弱身子更是损害。”
沈砚爽朗的嗓音随之响起,语气也满是不解:“我今日特意寻了凝神暖玉,本想送来给小师妹温养心神,方才在阁外徘徊许久,连通报都不敢,大师姐周身气场冷得吓人,摆明了不愿任何人靠近。大师姐向来清冷自持,唯独对小师妹偏执过头,这般囚禁,实在不妥。”
“师尊闭关多年,无人能劝动大师姐。”温语轻轻叹气,“软软天生体弱,万事依靠大师姐,若是惹恼凌师姐,往后她的日子只会更难熬,我们也只能干着急,毫无办法。”
两人交谈的话语一字一句飘进暖阁,清晰落入苏清软耳中。
她闭着眼,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二师姐与三师兄真心挂念她,担忧她独处郁结伤身,可凌清寒凭借一身通天修为、宗门大权,轻易将所有人隔绝在外,旁人纵使忧心,也无力插手她们二人之间的事。
而守在榻边的凌清寒,自然也听见了门外二人的对话。
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冷了大半,原本柔和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指尖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她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与戒备。
温语与沈砚日日挂记苏清软,总想着寻机会靠近,这是她心中最大的心病。
她绝不允许这两人分走少女半分注意力。
凌清寒抬手,一道淡白色灵气无声涌出,覆在阁楼外围,加厚一层隔绝声响的结界,门外二人的交谈声瞬间被彻底屏蔽,阁内重归死寂。
苏清软清晰感知到骤然增厚的结界屏障,心底一沉。
仅仅是旁人几句挂念的闲谈,便引得她立刻加固隔绝屏障,生怕自己听见、心生向往。她的管控,细致到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半点外界消息都不愿传入自己耳中。
凌清寒垂眸看向榻上依旧熟睡的少女,眼底阴郁稍稍散去,又恢复往日温柔模样,只是那份温柔之下,藏着不容动摇的底线。
她不能让软软听见旁人的念叨,不能让她生出想要与师兄师姐相见的念头。
苏清软暗自压下心底翻涌的失落,继续闭目调息,暗中运转经脉内微薄灵气。
约莫一个时辰后,门外侍女轻叩木门,低声通报:“大师姐,药汤已经熬制妥当,还有新采的温养灵莓,一并送来了。”
“放在门外,退下。”凌清寒淡淡出声,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侍女应声走远,凌清寒起身开门取进食盒,白玉碗中盛着琥珀色药汤,一旁白瓷碟摆放着颗颗莹润通红的灵莓,果香清甜,专门用来中和汤药苦涩。
她端着食盒走回榻边,轻轻推了推苏清软的肩头,柔声唤道:“软软,醒醒,该服药了。”
苏清软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朦胧睡意,一副方才熟睡被吵醒的模样,嗓音软糯沙哑:“师姐。”
“睡了许久,身子可舒展些?”凌清寒伸手探她额头,确认体温平稳,才扶着她半坐起身,后背垫上厚厚的软枕,“先吃几颗灵莓垫垫口,再喝药,不会太过苦涩。”
她捏起一颗饱满灵莓,递到苏清软唇边。
苏清软微微张口,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午后长久静卧带来的沉闷。一颗吃完,凌清寒又接连喂了两三颗,才拿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吹凉,送至她唇边。
依旧是全程亲自喂食,半点不允许她抬手触碰碗勺。
苏清软顺从吞咽汤药,目光不经意落在窗外加厚的结界光幕,轻声状似无意地开口:“方才阁外似乎有说话声,转瞬又安静了,可是有同门前来?”
凌清寒舀药的动作顿了一瞬,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遮掩:“不过是外门弟子汇报杂事,无关紧要,我布下隔音结界,免得吵你歇息。”
她刻意隐瞒了温语与沈砚前来探望一事,不愿让少女知晓师兄师姐在外牵挂,免得滋生想要相见的心思。
苏清软心中了然,却没有戳破,只是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
见她没有追问,凌清寒心头微松,继续耐心喂完一碗汤药,又拿锦帕细致擦干净她唇角。
“药汤入腹,会生出困意,再躺一会,傍晚我再抱你去廊间小坐片刻。”凌清寒将她轻轻放平在锦被之中,伸手拢好狐裘,“我就在一旁处理宗门文书,不会走远,有任何不适立刻唤我。”
说罢,她取来一卷书卷与玉质文房,坐在榻边矮几上翻阅公文,可大半心神依旧落在苏清软身上,每隔片刻便抬眼望她一眼,确认她安稳无恙。
苏清软侧过身,背对着凌清寒,借着这个遮挡视线的角度,继续默默运转体内微弱灵气,一点点滋养四肢。
她心中快速梳理眼下处境。
二师姐与三师兄有心帮她,却碍于凌清寒的威压无法靠近;师尊常年闭关,杳无音信,无人能制衡偏执的大师姐;自身肉身孱弱,连独自走出阁楼都做不到,四处皆是结界屏障,出逃难如登天。
眼下唯一可行之路,便是耐住性子,日复一日调养身体,积攒气力。
至少要做到无需旁人搀扶,能够独立行走一段路程,才有机会趁凌清寒处理公务、分心之时,寻一处薄弱结界缺口逃出暖阁,寻到二师姐或三师兄求助。
只是凌清寒心思缜密,管控密不透风,连门外一丝声响都要隔绝,想要寻到出逃空隙,难上加难。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落日西垂,金红霞光漫过群山,透过结界洒入阁楼,染上一层温柔暖色。
凌清寒放下手中文书,起身走到榻边,轻柔将苏清软打横抱起:“日头柔和,去廊间坐半个时辰便回,不会吹风受凉。”
腾空而起的瞬间,苏清软下意识环住她脖颈,鼻尖萦绕熟悉的冷雪清香。她垂眸看向阁楼紧闭的大门,心底默默盘算,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凭自身力气推开这扇门,该有多好。
凌清寒抱着她缓步走到回廊,将人安置在软垫之上,依旧牢牢虚拢着她的腰,不让她有半分倾倒。
廊间恒温阵法流转柔光,远处山间云霞漫天,景色动人,可苏清软看着开阔云海,心底只剩一片空落。
眼前风光再好,也只是囚笼里的风景。
凌清寒侧头凝视她微垂的眉眼,察觉少女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低落,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将她脸庞转向自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还在想着后山灵花林,或是二师姐、三师兄?”
苏清软被她直白戳中心事,心头微紧,连忙压下纷乱心绪,温顺摇头:“没有,只是看云霞出神罢了。师姐不必多想。”
凌清寒盯着她的眼眸,似乎想要辨明她话语真假,良久,才缓缓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指尖,伸手将人揽进怀中,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胸口,手臂紧紧圈住她单薄身躯。
“软软,不要总惦记旁人与外界风光。”她低头,唇瓣贴近少女耳畔,声音低沉郑重,带着一丝隐忧,“世间所有外物皆是虚浮,唯有我会自始至终守在你身边。别生出离开我的念头,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话语末尾藏着一丝极淡的威胁,不凌厉,却沉甸甸压在苏清软心头。
她清晰听出,若是自己执意想要逃离、执意亲近旁人,眼前这位温柔偏执的师姐,会进一步收紧牢笼,到那时,恐怕连每日半个时辰的廊间透气,都会彻底剥夺。
眼下不能刺激她,只能继续假意顺从。
苏清软轻轻抬手,小心翼翼环住凌清寒的腰,放软声音,轻声安抚:“我没有想要离开师姐,只是偶尔会好奇山中风物而已,往后我不多想便是。”
这一个主动的拥抱,让凌清寒浑身紧绷的心神瞬间彻底松弛,眼底所有阴霾尽数散去,只剩下浓烈的欢喜与珍视。她收紧怀抱,将人牢牢箍在怀中,仿佛要将少女揉进自己骨血里。
“这才乖。”
霞光落在二人相拥的身影上,看上去温情脉脉,岁月静好。
可苏清软埋在她的怀中,眼底一片清明,出逃的念头半分未曾消减。
顺从只是伪装,蓄力从未停止。
她静静靠在凌清寒怀里,望着远处自由舒展的流云,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等到肉身强健之日,便是挣脱囚笼之时。
凌清寒全然不知怀中人暗藏的心思,只沉溺在少女难得温顺亲近的温柔之中,满心以为,假以时日,软软定会彻底习惯只有她相伴的日子,再也不会向往外界分毫。
廊间微风被阵法隔绝,霞光慢慢沉落山间,夜色即将再度笼罩清云暖阁。
一人满心独占相守,一人暗筹脱身之计,二人相拥一处,心思相隔万里,往后日复一日的拉扯,还在漫长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