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覆落云渺群山,整座清云暖阁依旧被厚重结界牢牢封死,无风无声,无外界半分烟火气息,静谧得近乎死寂。
榻上锦被温软,狐裘裹身暖意不散,苏清软静静侧卧,双目轻阖,看似安然入眠,心神却始终清明。
白日里悄悄沾染的清露花露水,已经将晚间汤药中大半忘忧草药性尽数中和。那股缠人倦怠、磨人心念的沉滞感彻底褪去,心底一片澄澈清明,出逃与求自由的执念,依旧牢牢扎根心底,半点未曾动摇。
身侧地面锦褥之上,凌清寒和衣而卧。
她整夜不眠的习惯,早已成常态。
清冷月色透过结界薄光落下来,铺在她雪白衣袂上,衬得那张绝尘清冷的侧脸柔和无瑕,可那双墨色眼眸,却始终睁着,一瞬不瞬凝望着榻上少女,目光执拗滚烫,带着死死攥紧、绝不放手的偏执。
这些日夜,她日日守、夜夜伴,亲手隔绝所有外人、所有风景、所有纷扰,亲手调配汤药磨灭她向外的心念,以为这般无微不至的圈养,终有一日能让苏清软彻底依赖她、依恋她,再也离不开她分毫。
可她不知,榻上温顺乖巧的少女,早已悄悄寻到对抗她禁锢的法子。
苏清软指尖微蜷,暗自复盘白日所得。
清露花生性清和,露水淡而无味,融入体内无声无息,只能化解忘忧草滞心之效,不会引发灵气异动,更不会损伤根基,是以凌清寒修为再高,也无从察觉这般细微变化。
这是她目前唯一、也是最稳妥的喘息之机。
只要每日廊间静坐,悄悄撷取清露花露水,她便能永远守住本心,不会被药性磨灭念想,不会心甘情愿沦为笼中雀。
只是此法太过卑微被动,只能自保心神,却破不了眼前半分困局。
结界不破、看守不止、人身孱弱,她依旧逃不出这一方暖阁。
长夜漫漫,苏清软借着无人留意的夜色,缓缓运转体内积攒的微薄灵气。经过多日不间断调养,她经脉间的淤塞稍稍松动,体内灵气比最初充沛些许,四肢不再时时酸软无力,指尖也渐渐有了微弱气力。
进步极慢,慢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可于绝境之中,每一丝微弱提升,都是她未来挣脱牢笼的底气。
她不急。
日子漫长,凌清寒偏执,局势艰难,她唯有耐下心,日复一日蓄力蛰伏。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微光刺破沉沉夜幕,晨雾漫过山腰,新一日的天光缓缓洒落。
凌清寒见榻上人始终安稳沉静,眼底偏执沉沉收敛些许,缓缓起身,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她半分。她起身第一件事,依旧是俯身探上苏清软腕脉,细致查验她一夜调息后的气血状态。
指尖灵气轻柔探入经脉,见她根基日渐平稳、心神沉静安稳,凌清寒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在她看来,日日忘忧汤药、时时静养拘守,已然慢慢磨去少女心底那些虚妄的外界念想。
软软正在一点点变成只依赖她、只需要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这便是她想要的最好结局。
“真是乖。”
她低头,轻声呢喃,唇瓣轻轻擦过苏清软微凉的手背,动作珍视缱绻,带着独占一切的满足。
苏清软睫毛极轻一颤,佯装初醒,缓缓睁开眼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朦胧睡意,嗓音软糯微哑:“师姐,早。”
“醒了?”凌清寒瞬间恢复温柔神色,抬手替她拢好散乱鬓发,“一夜安稳无悸,身子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都是师姐照料得好。”苏清软顺势温顺应声,神色乖巧无害,让人挑不出半分瑕疵。
她太清楚如何顺从,如何伪装,如何让凌清寒放下戒心。
唯有让她彻底安心,以为自己已然安分认命,她才能得到更多喘息、更多暗中蓄力的机会。
凌清寒被她温顺模样取悦,心头暖意翻涌,俯身将人轻轻抱起:“晨起雾柔,我抱你去廊间坐坐,吹吹晨间灵气。”
一如既往,事事亲为,绝不允许她自行走动半分。
苏清软乖乖环住她脖颈,任由她轻柔抱起身形,视线悄然扫过廊边栽种的几株清露花。
晨间露水最是浓郁、药性最纯,正是最好时机。
抵达回廊,恒温阵法暖意融融,隔绝山间微凉晨雾。凌清寒将她稳稳安置在软垫之上,手臂依旧牢牢虚拢在她腰侧,不让她有半分失衡偏移,目光宠溺黏在她脸上,一刻不肯挪开。
苏清软微微垂眸,装作闲看花草的模样,视线落在清露花洁白花瓣上。
一夜晨露凝结,每一片花瓣之上都滚满莹白剔透的水珠,清甜草木气息淡淡萦绕,正是她日日依仗的救命解药。
今日廊间格外安静,无弟子御剑过境,无远处人声惊扰,凌清寒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她身上,想要寻到破绽,难度比往日更大。
苏清软耐心静待,不慌不忙。
她知道,凌清寒虽目光灼灼,却从不会过分拘束她细微的肢体动作,只要她装作无意、随性而为,便不会引人怀疑。
片刻后,她微微侧过身,似是看花看得久了脖颈发酸,抬手轻轻揉了揉肩颈。
抬手的瞬间,指尖极自然地垂落,擦过身侧最近的一朵清露花。
微凉露水瞬间沾满指尖,清甜气息入肤。
快、轻、无痕。
凌清寒眼中只看见她慵懒娇弱的小动作,只当她是晨起体虚乏力,半点不曾察觉她指尖暗藏的细微举动,反倒柔声叮嘱:“若是乏了便靠着我,不必强撑。”
“不累。”苏清软轻轻摇头,收回手,顺势将指尖抵在唇边,故作随意地抿了抿唇。
清露花露水无声入喉,一股清浅微凉顺着食道漫入腹间,瞬间提前护住心神,将今日即将入体的忘忧草药性提前制衡。
做完这一切,她心底微松,面上依旧淡然柔和,抬眸望向远处云海,轻声赞叹:“晨间的云渺山,真的很好看。”
凌清寒闻言,唇角笑意更柔,伸手轻轻转过她的脸,让她对视自己,目光认真执拗:“再好看的山景,都不及你一眼。软软,世间万物皆过客,唯有我,能陪你岁岁年年。”
又是这般霸道又深情的宣告。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占有,从不遮掩想要将她独占一生的执念,温柔裹枷锁,深情藏囚笼,日日反复,刻刻加深。
苏清软望着她眼底浓烈偏执,心头轻轻一叹,嘴上温顺应道:“我知道。”
知道她孤苦半生,知道她用情至深,知道她偏执成念。
可理解,从来不等于甘愿承受。
凌清寒见她全然顺从、毫无抵触,心中愈发笃定,少女已然慢慢安于现状,不再念想外界纷扰。她放松些许警惕,抬手轻轻梳理她的长发,缓缓开口,说起心底深埋多年的期许:
“等再过两月,你身子再稳固几分,我便彻底停了你所有安神汤药。”
苏清软心头微微一动,抬眸看向她。
只听凌清寒继续温柔道:“届时你体质强健,无需日日靠药石静养。我带你在宗门内走走,只走无人僻静山道,不遇同门、不凑热闹,只你我二人,慢慢看遍云渺山光景。”
这话听似退让,看似给予自由,实则依旧是层层禁锢。
不走热闹山道,不见同门师友,不接触外界纷扰,所谓外出,不过是换一处无人之地继续囚禁。
苏清软心底清明,面上却装作欣喜几分,眼底恰到好处亮起一点微光:“真的可以出去走走吗?”
见她露出期许神色,凌清寒眼底温柔更甚,轻轻点头:“自然是真的。只要你安分听话,不再心心念念旁人、不再贪念热闹,我自会一点点放宽分寸。”
她要的,从来不是短暂外出散心。
她要的,是苏清软心甘情愿舍弃所有外人、所有外界,余生眼里、心里,唯她一人。
苏清软顺势乖巧颔首:“我都听师姐的。”
顺从,是她如今唯一的保护色。
两人静静依偎廊间,晨光温柔洒落,落在相依的两人身上,看似岁月静好,温情脉脉,实则暗流相持,各怀心事。
凌清寒沉溺于这份独占的温柔,满心期许余生岁岁相守。
苏清软静静倚在她怀中,心底冷静筹谋。
两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是两月后她依旧孱弱无力、毫无自保行走之力,即便凌清寒带她外出,她也寻不到半分逃离契机,终究只能任人掌控。
反之,若这两月之内,她能悄悄养足气力,做到无需搀扶、可独自奔跑、可短暂动用灵力,那为数不多的外出机会,便是她唯一的破局出口。
她必须抓紧这短短两月时间,拼尽全力蓄力强身。
廊间静坐半个时辰,晨间雾气散尽,日头渐渐炽热。凌清寒怕她阳气不耐,小心翼翼再度将她抱起,回暖阁歇息。
回到暖阁,侍女按时将早膳与药材送至门外。
凌清寒一如往日,亲手取餐、亲手喂食、亲手调配汤药。
碧色药汤入碗,熟悉的忘忧草气息淡淡弥漫。
苏清软心中坦然,不再像最初那般抵触不安。
她已有应对之法,无需惶恐。
凌清寒舀起汤药吹凉,递至她唇边,柔声叮嘱:“今日药量稍减,近日心神安稳,无需过重安神。”
苏清软顺势张口,一口一口温顺饮尽。
体内提前留存的清露花清冽药性瞬间起效,将侵入经脉的滞心药力尽数中和,不留半分倦怠,心底清明如故。
一碗药尽,凌清寒细致替她擦拭唇角,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唇瓣,目光贪恋停留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好生躺着调息,我今日处理一部分堆积公务,就在阁内偏厅,不离开你视线。”
她依旧不敢离她半步,即便处理公务,也要让她时时刻刻看得见自己,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杜绝一切她独处思索、滋生逃离念头的空隙。
苏清软轻轻点头,乖乖躺卧在锦被之中。
凌清寒移步偏厅处理文书,视线却依旧隔着雕花屏风,隐隐锁定榻上方向,分毫不曾真正放松。
苏清软闭目静卧,借着这难得相对安静的时刻,全力运转体内灵气,冲刷经脉淤塞,滋养肉身根基。
时间一日日重复轮转。
白日廊间偷撷花露、中和药毒、悄然蓄力。
夜里静心调息、温养经脉、强固肉身。
日日顺从伪装,步步隐忍蛰伏。
暖阁之内温情依旧,枷锁依旧,隔绝依旧。
凌清寒看着她日渐温顺安分、眉眼恬淡无争,愈发笃定自己的法子已然奏效,心底的不安与戒备一点点放下,偏执之外,多了几分安稳笃定。
她以为,她终将彻底留住这抹唯一月光,囚于身边,伴她长生。
却不知,温顺皮囊之下,少女挣脱牢笼的心念,一日比一日坚定,一日比一日强劲。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日晨间,苏清软如常被凌清寒抱至廊间透气,抬手轻撷清露花露水时,指尖明显比往日有力许多,抬手落手稳而不颤。
她心底微喜。
多日隐忍蓄力,终是初见成效。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挣脱孱弱宿命。
微风轻轻拂过阵法光幕,廊边清露花轻轻摇曳,水珠簌簌滚落。
苏清软抬眸望向远山辽阔云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坚定。
两月之期不远。
她绝不会浪费这唯一的、来之不易的出逃契机。
温柔囚笼再密,深情枷锁再重,也困不住一颗一心向自由、从未甘愿臣服的心。
无声相持依旧继续,可天平,已然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悄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