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山雾被回廊恒温阵法滤去湿冷,只余下温润清甜的草木灵气缓缓萦绕周身。苏清软倚在凌清寒怀中,目光遥遥望着远处天际散漫舒展的云絮,心头沉甸甸压着昨夜汤药里忘忧草带来的滞涩感。
方才她委婉提及服药后心神倦怠一事,凌清寒坦荡以安神静养为由搪塞,半点没有撤去药引的打算,已然明明白白告知她,这份用以磨灭向外念想的药材,会日复一日添进汤药之中。
长久服用下去,意志会日渐消沉,心中对自由的渴望会一点点被药性磨平,到最后,怕是不用凌清寒设防,她自己便会心甘情愿困在这方寸暖阁,再也生不出半分逃离的念头。
这是比结界封锁、隔绝亲友更为阴柔的禁锢,无声无息,侵蚀心神,防不胜防。
苏清软指尖轻轻攥紧身上云雪狐裘柔软的毛领,面上依旧维持温顺怯懦的模样,不敢流露出半分抵触。凌清寒心思缜密,稍有异样便会被她捕捉,眼下硬碰硬只会换来药量加重、管控更严,得不偿失。
凌清寒垂眸,视线牢牢锁在她侧脸上,指尖顺着她肩头的发丝缓缓摩挲,语气带着几分自得的温柔:“今日倒是安分,不再提后山、不再念师兄师姐,这般状态才最适合养身。”
苏清软微微偏头,对上她盛满偏执温柔的墨色眼眸,轻声软语,刻意放低姿态:“师姐处处为我身体筹谋,我理应听话,不再惹师姐烦心。”
这话顺着她的心意说出口,凌清寒周身紧绷的气场彻底柔和下来,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箍在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之中。
“你能明白最好。”她低头,温热呼吸扫过苏清软耳廓,“世间纷扰皆是拖累,留在我身边,不必应付任何人,不必追逐任何风景,我会替你摆平所有麻烦,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苏清软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凉。
凌清寒口中的安稳,是以剥夺她所有自由为代价的牢笼。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圈养式的庇护,而是随心所欲、不必活在他人严密注视下的自在。可眼下自身孱弱无力,连独自站立许久都做不到,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资本,只能假意顺从,暗中寻找规避忘忧草药性的法子。
二人在廊间静坐半个时辰,凌清寒全程寸步不离,十指始终与她相扣,中途宗门传令弟子再度前来禀报公务,立在阁楼结界之外,连靠近回廊的资格都没有,只敢远远扬声传话。
凌清寒听着门外的禀报,眉峰微蹙,却半点没有松开苏清软起身处理的意思,只是淡淡出声吩咐:“所有事务延后三日,无生死危机的急事不必再来通报。”
门外弟子不敢反驳,躬身行礼后迅速退去,偌大云渺仙宗繁杂公务,在她眼中,竟不及陪着苏清软静坐片刻重要。
苏清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的无力感又厚重几分。
手握宗门大权、修为冠绝一宗,凌清寒拥有隔绝一切外界干扰的能力,只要她不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打断二人独处。这般不计代价的独占,只会让这座囚笼愈发牢固。
待到日头渐高,廊间灵气泛起燥热,凌清寒小心翼翼将苏清软横抱而起,转身回暖阁。
踏进门扉的瞬间,苏清软脑中飞速思索规避汤药药性的对策。汤药全程由凌清寒亲手熬制、亲手喂食,她没有机会偷偷倾倒、替换药材,唯一能操作的,只有服药之后,借自身微薄灵气中和药性。
昨夜她运转一整夜灵力,才勉强压下忘忧草带来的昏沉倦怠,可单凭自身微弱灵气,消耗极大,恢复缓慢,长此以往根本撑不住。必须寻一个更为稳妥、不易被察觉的法子。
凌清寒将她轻放在锦榻上,细心铺好软垫、拢好狐裘,随后转身走向木桌,准备调配午间温补汤药。苏清软侧躺榻上,目光悄悄追着她的身影,脑中快速翻找原主残留的草药记忆。
原主幼时体弱,师尊曾赠予一本草药杂记,记录各类灵草相生相克之效,其中记载,清露花汁液可中和忘忧草安神滞心的药性,不会损伤肉身根基,亦不会抵消汤药温补气血的功效,二者相融,只会抹去忘忧草压制心神的副作用。
清露花!
苏清软心头微亮,寻到一丝转机。
清露花温和无害,只是寻常观赏性灵草,阁中回廊边恰好栽种了数株,日日清晨凝结露水,若是能在服药前悄悄含几口清露花上的露水,便能抵消大半忘忧草药力,守住心底向外求索的执念,又不会被凌清寒察觉异样。
唯一的难处在于,每日廊间透气全程被凌清寒贴身看管,连抬手触碰廊边花草的机会都极少,想要收集清露花露水,需要寻一个她分心失神的空隙。
正思索间,凌清寒已经调配好午间汤药,碧青色药液盛在白玉碗中,淡淡的草木清香漫开,其中分明夹杂着忘忧草独有的沉静气息。她端着药碗走到榻边坐下,照旧舀起一勺汤药吹凉,递到苏清软唇边。
“快些服下,汤药凉了药效大打折扣。”
苏清软顺从张口,小口吞咽药汤,心中默默盘算,下午廊间静坐之时,定要寻机会沾染清露花露水,中和体内滞心药性。
一碗汤药尽数饮尽,凌清寒拿锦帕细致擦净她唇角,指尖轻轻抚过她苍白脸颊,低声叮嘱:“服药后心神易乏,好生躺卧调息,我在此处守着你。”
苏清软轻轻点头,顺势闭眼佯装困倦,实则暗中运转经脉灵气,先行化解一部分侵入体内的忘忧草药力,为午后收集露水留出余地。
凌清寒见她安分闭目,便坐在榻边矮几翻阅堆积的宗门文书,只是每隔数息,便会抬眼望向榻上少女,视线从未真正离开。
半个时辰后,苏清软估摸着体内大半药性暂时压制,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师姐,躺久了周身酸胀,可否再去廊间坐片刻?”
凌清寒放下手中书卷,立刻起身走到榻边探她脉象,确认气血平稳,才温柔应下:“自然可以,我抱你过去。”
她弯腰将苏清软打横抱起,缓步走出暖阁,抵达回廊。此刻廊边清露花叶片上还残留着晨间未散尽的湿润露水,莹白水珠沾在花瓣边缘,散发淡淡的清甜香气。
苏清软被安置在软垫之上,依旧被凌清寒牢牢圈在怀中,视线若有似无落在一旁的清露花丛,心底暗自寻找时机。
凌清寒以为她只是观赏花草,并未多想,指尖轻轻梳理她的长发,自顾自说起宗门琐事,言语间皆是将无关紧要的事务尽数推开,只为多留时间陪伴她。
苏清软一边轻声应声附和,一边静静等候空隙。不多时,远处天际掠过几道御剑灵光,是外出执行任务的内门弟子返程,凌清寒下意识抬眸望向天际,分出少许心神查看弟子动向,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力道稍稍松懈。
就是此刻!
苏清软借着调整坐姿的由头,微微侧身,看似无意地探出一截指尖,轻轻擦过身侧最近一株清露花的花瓣,指尖沾染上一层冰凉清甜的露水,随即飞快收回手,不动声色将指尖贴在唇瓣,悄悄**干净露水。
清露花露水入口微凉,一股温和的草木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与体内残留的忘忧草药性缓缓中和,方才服药后沉甸甸的倦怠感,瞬间消散大半。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凌清寒目光刚从天际收回,全然没有察觉她方才细微的小动作,依旧柔声同她说话:“那些弟子下山历练归来,琐事繁多,我已吩咐长老全权处理,不必劳我分心。”
苏清软压下心底淡淡的欣喜,面上依旧温顺如常,轻轻点头:“师姐不必为宗门琐事分心,多歇息片刻也好。”
她暗自庆幸,方才那一瞬间的空隙,成功取到清露花露水,暂时化解了汤药里压制心神的药性,不必再被昏沉倦怠裹挟,磨灭出逃的念想。
只是这般办法治标不治本,每日仅有廊间透气短短半个时辰,能寻到的空隙寥寥无几,若是哪日凌清寒看管更为严密,连触碰花草的机会都不给,便再无规避药引的法子。
长久之计,依旧是调养肉身,积攒气力,寻机会彻底逃出这座暖阁,不必日日服用掺了忘忧草的汤药。
凌清寒全然不知怀中人暗藏的小动作与筹谋,只贪恋此刻二人独处的静谧,低头将脸颊贴在苏清软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满足:“这般日日相伴,只有你我二人,便是千年万年,我也不会觉得腻烦。”
苏清软靠在她怀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雪清香,心底却清醒无比。
千年万年的相守,于凌清寒是此生最大圆满,于她却是无边无际的囚禁。她来自凡尘,习惯随心所欲,绝不会任由药性与枷锁困住一生。
“师姐修行大道漫长,还有无数风光可看,不必只守着我一人。”苏清软轻声开口,假意随口闲谈,试探她的底线。
这话一出,凌清寒环着她腰肢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眼底温柔淡去,蒙上一层浅淡阴郁。
“大道风光不及你分毫。”她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偏执入骨,“没有你的长生,于我而言毫无意义。修仙求长生,我所求的不过是拥有漫长岁月,能寸步不离守着你。”
苏清软心头微滞,不再多言,生怕再度刺激她,加重管控。
二人安静依偎,廊间清露花随风轻晃,花瓣上残余的露水缓缓滴落,落在青石地面,无声无息。苏清软悄悄将沾了露水的指尖藏在狐裘毛领之下,心中暗暗记下,往后每日廊间透气,都要寻机会汲取清露花露水,中和忘忧草药力,守住心底想要奔赴自由的执念。
日头缓缓西斜,山间凉意渐生,凌清寒察觉到气温下降,当即抱着苏清软回暖阁。
回到室内,她又着手准备晚间汤药,苏清软静静卧在榻上,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思绪纷乱。
眼下暂时寻到规避药引的小法子,可结界、看守、隔绝亲友的桎梏分毫未减,出逃之路依旧艰难。她只能一边依靠清露花化解药性,一边日夜不停运转灵气调养肉身,慢慢积攒气力。
凌清寒端着调配好的汤药走回榻边,照旧一勺一勺耐心喂食,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眼底满是独占的温柔。
苏清软顺从吞咽汤药,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隐忍、伪装、蓄力,一步一步徐徐图之。
哪怕前路布满枷锁,她也绝不会心甘情愿困死在这座温柔囚笼里。
夜色渐渐笼罩群山,隔音结界再度铺满整间暖阁,凌清寒照旧在榻边铺好锦褥整夜守着,墨色眼眸牢牢落在榻上少女身上,丝毫不敢松懈。
苏清软闭目静卧,一边运转灵气,一边回味白日清露花露水中和药性的清凉感,默默定下往后每日的计划。
一人满心只想永世相守,一人暗藏脱身之计,同一方狭小阁楼,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思,日复一日的无声相持,才刚刚拉开漫长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