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清云暖阁,被双层隔音结界严严实实包裹,外界松涛、灵禽啼鸣、同门往来的声响尽数被隔绝在外,偌大阁楼静得只剩下两道交叠的轻浅呼吸。
月华透过淡白色灵力光幕滤入室内,褪去了清冽寒意,化作一层温软银纱,铺在锦榻、木桌与地面铺就的锦褥之上。
凌清寒和衣卧在榻边软垫,墨发散落在素色锦缎间,那一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墨眸,此刻没有半分睡意,一瞬不瞬牢牢锁在身侧榻上少女的背影之上。
白日廊间那一幕细微异动,如同一根细小尖刺,反复扎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彼时她目光短暂偏移望向山间归鸟,不过短短两息的功夫,身侧软软抬手拂过廊边清露花丛,动作看似慵懒随意,可余光捕捉到少女指尖飞快蜷缩,藏进狐裘宽大毛领之下,那一闪而过的小动作太过刻意,绝非无心之举。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多心。
苏清软素来温顺怯懦,万事依赖她,心中纵然挂念外界,也无胆量背着她私藏任何东西。可自那日探查她经脉,发现忘忧草药力在她体内消散速度异于常人,再叠加今日廊间诡异小动作,两份疑虑交织缠绕,心底不安悄然发酵,原本放下大半的戒备,再度缓缓抬升。
凌清寒不敢贸然惊动榻上之人,只能静静侧躺,借着朦胧月色,细致打量苏清软周身一举一动。
少女侧对着她,脊背微微蜷缩,身上裹着厚重云雪狐裘,长发铺散在枕头上,看上去睡得安稳沉静,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白日里所有心思都尽数放下,全然一副不谙世事、温顺认命的模样。
可凌清寒修行近三十载,心性缜密,见惯修真界万千伪装,一丝一毫细微异常都难以瞒过她的双眼。
她清晰看见,苏清软放在枕侧的指尖,每隔片刻便会极轻、极缓慢地向内蜷缩,像是在触碰、摩挲枕下某样物件,动作隐秘克制,生怕发出半点响动惊扰旁人。
果然有问题。
凌清寒胸腔里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冷意,周身萦绕的温和灵气下意识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元婴大修独有的、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压迫气场。
她克制住立刻起身掀开枕查验看的冲动。
若是此刻当场戳破,软软定然会心生惶恐、与她生出隔阂,眼下少女身子尚且孱弱,情绪剧烈波动极易引发心悸高热,损伤根本,这是她万万不愿见到的。
再者,她尚且不清楚苏清软偷偷藏起的究竟是何物。若是寻常花草碎瓣,倒也无伤大雅,可若是外界旁人偷偷递来的信物、传讯玉符,那便是触碰了她底线的大事。
一想到二师姐温语、三师兄沈砚日日惦记苏清软,总想方设法靠近暖阁,甚至暗中留下东西传递消息,凌清寒心底的偏执与戾气便不受控制地翻涌。
她绝不允许任何外人,以任何形式闯入她与软软二人的天地,哪怕只是一片花瓣、一句传音,都不行。
凌清寒缓缓闭上眼眸,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郁与不安,表面维持沉寂不动的姿态,装作已然熟睡,实则全部心神死死锁定苏清软的细微动作,静待天亮,寻一个稳妥时机,不动声色探明枕下藏着的物件。
榻上的苏清软,看似陷入沉睡,心神却始终保持清醒。
白日廊间冒险折下的清露花花瓣,此刻正藏在枕头夹层缝隙之中,微凉柔软的花叶紧贴指尖,能清晰嗅到一丝淡淡的清甜草木香气。
今日凌清寒加重忘忧草药量,汤药中滞心安神的药性浓郁数倍,若是没有这片花瓣、晨间提前汲取的露水双重制衡,此刻她定然早已被浓重倦意裹挟,心底对外的念想被药性磨平,日复一日,迟早沦为彻底依附师姐、毫无自主心念的笼中雀。
清露花是她眼下唯一自保的依仗。
只是白日那一瞬间藏花的小动作,她事后回想,心中满是忐忑。凌清寒心思细如发丝,修为通天,洞察人心,那般刻意的遮掩动作,未必能完全瞒过对方。
方才入夜之后,她便敏锐察觉到身侧锦褥上的师姐气场微微变冷,那层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是凌清寒心生猜忌、暗藏不悦时才会流露的气息。
师姐已经起疑了。
这个认知,让苏清软心底沉甸甸压上一层忧虑。
一旦凌清寒发现她私藏清露花,立刻便能联想到花瓣可中和忘忧草药性,瞬间戳破她一直以来暗中抗拒汤药、守住出逃心念的隐秘。届时,师姐必然会彻底撤除廊边所有清露花,调整药方,甚至加倍加重忘忧草配比,连每日半个时辰的廊间透气,都有可能直接取消。
眼下来之不易的喘息机会,便会尽数消失。
苏清软缓缓收紧指尖,轻轻攥住枕下花瓣,心底飞速思索应对之策。
往后廊间采花藏露的动作必须更加谨慎,不能再留下半分破绽;同时,积攒气力调养肉身的节奏必须加快,趁着凌清寒尚且只是心存疑虑、没有实锤,抓紧每一分调息时间,壮大自身微薄灵力,争取在一个半月后的外出山道之行前,拥有独自奔走、挣脱搀扶的力气。
长夜漫漫,两人各怀心思,同处一室,咫尺相隔,心底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凌清寒满心担忧苏清软藏外物、心念外人、暗藏逃离之心,暗自筹谋明日试探探查;苏清软担忧私藏花瓣之事败露,加剧自身禁锢,一边隐忍伪装,一边暗中蓄力,步步筹谋脱身之路。
天边微光一点点刺破厚重夜幕,山间晨雾缓缓升腾,透过结界光幕,在阁楼内铺洒一层淡青柔光。
凌清寒率先恢复清醒,眼底一夜未眠滋生出淡淡的红血丝,可看向苏清软的目光,又重新覆上往日温柔缱绻,完美掩盖昨夜整夜的猜忌与阴郁。
她轻手轻脚起身,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动静惊扰榻上少女,缓步走到窗边,抬手微调窗棂外层温养结界,随后转身回到榻边,俯身,指尖轻轻落在苏清软额间,探测一夜调息后的体温。
微凉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苏清软适时轻轻颤动睫毛,缓缓睁开眼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朦胧睡意,嗓音软糯微哑,全然一副刚从深眠中苏醒的懵懂模样:“师姐,天亮了。”
“醒了?昨夜睡得安稳,没有心悸惊醒,看来调整后的汤药确实对你心神有益。”凌清寒收回探额的指尖,唇角牵起柔和浅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少女身侧枕头,意图捕捉一丝破绽。
苏清软心中了然她的试探,面上不露半分慌乱,顺势微微侧头,轻轻挪动枕头,装作睡醒后调整睡姿的自然模样,将藏有花瓣的缝隙朝向自己内侧,避开凌清寒视线探查的角度。
“夜里十分安稳,多亏师姐细心调配药材。”她温顺应声,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眼尾,姿态柔弱无害,让人挑不出半分异样。
凌清寒望着她完美无缺的温顺模样,心底那层疑虑没有半分消散,反倒愈发浓重。越是乖巧安分,越像是刻意伪装,她愈发笃定,枕下必然藏着某种东西。
只是眼下晨间气温湿冷,不宜当即拆穿质问,若是惹得苏清软心绪起伏,风寒入体引发高热,得不偿失。她暂且压下探查的念头,俯身,稳稳将苏清软横抱而起。
“晨间廊间恒温阵法已经开启,带你出去静坐片刻,趁晨露未散,看看廊边花草。”
苏清软环住她脖颈的手臂微微一紧,心底清楚,今日廊间采花藏露的行动,必须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暴露。
抵达回廊,暖意包裹周身,廊边清露花花瓣上凝结着饱满莹白晨露,清甜香气随风漫开。凌清寒将她安置在软垫之上,手臂依旧牢牢虚拢在她腰侧,今日视线比往日更加专注,几乎寸步不离落在她双手之上,刻意提防她触碰花丛。
苏清软察觉她严密的看管,心中暗自叹气,只能暂时放弃今日采摘花瓣的念头,仅仅借着看花的由头,微微俯身,唇瓣轻蹭花瓣表层,不动声色吮取少量露水,全程双手安分放在膝头,没有半分抬手触碰花叶的动作,不给凌清寒抓住任何把柄。
这般安分的姿态,稍稍缓解了凌清寒心中的戒备,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力道微微放松,她侧头看向远处云海,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昨夜我似听见你枕下有细碎响动,可是藏了什么小物件?若是喜欢什么花草玩物,只管同我说,我尽数为你寻来,不必偷偷摸摸藏着。”
来了。
苏清软心头微紧,面上依旧茫然懵懂,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纯粹疑惑:“弟子昨夜睡得沉,未曾动过枕下,许是锦枕布料摩擦发出的声响吧?我并无藏任何东西。”
她答得坦然自然,神色没有半分躲闪慌乱,完美掩盖藏花的实情。
凌清寒深深凝视她眼眸许久,试图从少女眼底捕捉一丝谎言带来的慌乱,可苏清软全程温顺对视,神色澄澈柔和,丝毫看不出心虚痕迹。
一时间,凌清寒竟无法断定自己心中猜想是否属实。
“若是当真没有藏东西最好。”她缓缓收回审视的目光,指尖轻轻捏了捏苏清软的脸颊,语调温和,却暗藏清晰警告,“阁中一切物件,你想要什么我都不会吝啬,唯独不可私下藏匿外人递来的信物、传讯之物,我不愿同你生出隔阂。”
这话意有所指,分明是暗指二师姐与三师兄。
苏清软立刻听懂她话中深意,连忙轻轻点头,放软声音安抚:“我知晓师姐忧心,我从未见过师兄师姐,更没有收到任何信物,师姐不必胡思乱想。”
她刻意避开清露花的话题,顺着对方担忧外人的点作答,转移凌清寒的注意力,淡化枕下物件带来的怀疑。
凌清寒见她应对滴水不漏,心中猜忌半分未消,却寻不到任何质问的由头,只能暂且按下此事,低头将脸颊贴在苏清软发顶,周身萦绕的冷意缓缓褪去,重新化作往日温柔。
“但愿你所言属实,莫要瞒我任何事。”
二人在廊间静坐一个时辰,凌清寒全程紧盯她双手,苏清软始终安分守礼,没有触碰一片花叶,仅仅依靠唇瓣轻蹭取到少量露水,勉强制衡今日加倍的忘忧草药力。
日头升高,山间阳气升腾,凌清寒抱着苏清回暖阁,侍女早已将早膳与药材放置门外。
凌清寒取进食盒,先喂苏清软用完清淡灵粥山药糕,随后转身调配汤药,碧绿色药液中忘忧草汁液浓郁厚重,安神滞心的气息铺满整间阁楼。
苏清软坐在榻上静静等候,心底已然做好准备,方才廊间取到的露水有限,恐怕无法完全抵消加倍药力,待到服药之后,只能悄悄摸出枕下藏好的花瓣,含在舌下化解药性。
凌清寒端着药碗走到榻边坐下,一勺一勺吹凉汤药,递至她唇边,目光牢牢锁定她吞咽汤药的每一个细微神情,细致观察她是否会露出浓重倦怠的神色。
苏清软顺从张口,一碗汤药尽数饮尽,浓重滞心药力瞬间涌入经脉,一股昏沉乏力感快速席卷四肢,好在舌下悄悄含入的清露花花瓣及时起效,清甜药性缓缓中和,堪堪守住心底清明,不曾流露半分疲惫失神。
凌清寒仔细打量她片刻,见她虽神色柔和,眼底却依旧澄澈明亮,没有往日服药后的困顿萎靡,心底疑虑再度加重。
果然,汤药药效在她身上大打折扣,定然是有外物制衡药性。
只是她一时查不出根源,只能暂时作罢,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今日午后待苏清软闭目调息,寻个借口暂时离开片刻,折返探查枕下究竟藏着何物。
“服药后好生静养,我去偏厅处理公文,就在隔壁,不会走远。”凌清寒轻轻抚平她肩头狐裘,语气温柔,心底已然布下探查的计划。
苏清软轻轻颔首,乖乖躺卧在锦被之中,双目轻阖,看似静心调息,实则心神时刻留意身侧动静,清楚凌清寒绝不会轻易放弃探查枕下秘密。
半个时辰后,凌清寒假意收到门外弟子传讯,低声吩咐两句,起身缓步走向阁楼大门,脚步刻意放重,制造出已然外出的假象。
苏清软听见大门开合声响,却丝毫不敢放松,她清楚这位元婴大修手段莫测,极有可能只是短暂隐匿在门外结界之后,暗中观察阁内动静。
果不其然,不过数息功夫,一道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气脚步悄然折返,凌清寒放轻所有气息,无声无息走到榻边,垂眸看向少女紧闭的双眼,抬手,指尖缓缓伸向苏清软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