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即将触碰到枕套夹层的一瞬,榻上原本闭目调息的苏清软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察觉到周遭异动,下意识微微侧过身子,手臂顺势搭在枕头之上,恰好牢牢盖住藏有清露花花瓣的缝隙。
凌清寒伸出去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迅速收回,垂在身侧,不动声色敛去周身所有探查灵气,面上重新覆上平和温柔的神色,缓缓俯身,轻轻拍了拍苏清软肩头。
“怎么忽然翻身,可是经脉哪里滞涩不适?”
苏清软缓缓睁开眼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方才全然不知有人靠近枕边,嗓音轻软:“方才调息间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惊扰师姐了吗?”
她全程神色自然,没有半分刻意遮掩的心虚,手臂依旧稳稳压在枕头之上,彻底断绝凌清寒探查的可能。
凌清寒望着她压在枕头上的手臂,心底已然确定,枕下藏着的物件,正是制衡忘忧草药力的关键,可眼下被少女无意间护住,贸然强行掀开枕头只会撕破两人之间仅剩的平和伪装,逼得苏清软心生抵触,损害她孱弱心神。
她只能暂时收回所有心思,抬手探上苏清软后颈,一缕温和灵气缓缓渡入,驱散肌肤表层漫开的凉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阁楼结界恒温,不该有凉意滋生,想来是你气血依旧亏虚,回头我再添两味温补灵草入药。”
苏清软温顺点头,顺势往锦枕深处挪了挪,手臂依旧没有离开枕头,牢牢护住夹层里的清露花,轻声应道:“劳师姐费心。”
凌清寒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偏厅矮几坐下翻阅公文,可大半心神始终锁在榻上少女与那方枕头之上,心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终于理清所有线索:廊边清露花可中和忘忧草滞心药性,软软偷偷采摘花瓣藏于枕下,每日借着花叶抵消汤药效力,长久以来,才能始终保持心神清明,不曾被药性磨灭对外界的向往、逃离的念头。
原来连日以来汤药效果大打折扣,并非少女体质耐受度提升,而是她一直在暗中反抗,用这般细微无声的方式,抗拒自己为她安排好的安稳囚居。
一想到自己日日费心调配安神汤药,一心只想抚平她心中虚妄念想,护她不受外界纷扰牵动心神,苏清软却处处暗中设防、偷偷寻法子对抗自己,凌清寒心底便泛起一阵酸涩与戾气交织的复杂情绪。
酸涩于自己倾尽全部温柔与呵护,换来的却是少女藏在温顺皮囊下的抗拒;戾气于她不惜暗中动手段,只为生出离开自己的心思。
孤苦半生,好不容易抓住唯一一点暖意,她拼尽全力隔绝所有伤害、所有外人,打造出一处只有二人的安稳天地,可软软却始终不愿安分,时时刻刻想着挣脱她的束缚。
凌清寒指尖攥紧手中玉质书卷,书页边角被灵力无意识捏出细微裂痕,周身温和气场一点点冷却,淡淡的压抑感铺满整间暖阁。
榻上的苏清软清晰感知到身侧偏厅传来的阴冷气场,心底清楚,凌清寒已经猜到了枕下藏着清露花,只是碍于自己身子孱弱,没有当场戳破对峙。
眼下只是暂时平静,这场暗藏的冲突,迟早会彻底爆发,届时等待她的,只会是更为严密、密不透风的禁锢。
苏清软暗自叹息,眼下唯一能制衡汤药的依仗已经暴露线索,必须提前做好应对后续管控升级的准备。
她一边维持闭目调息的模样,一边悄悄调动体内积攒多日的微薄灵气,冲刷淤塞经脉,加快肉身气力增长速度,同时思索退路。
若是凌清寒撤除廊边所有清露花,往后再无花瓣露水可以中和药性,长期服用加倍忘忧草汤药,不出半月,她心底的执念便会被药性消磨大半,届时哪怕有机会外出,恐怕也没有逃离的欲望与勇气。
绝对不能任由事态发展至此。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午后日光愈发炽盛,凌清寒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榻边,面上阴郁尽数收敛,重新化作往日温柔模样,俯身将苏清软横抱而起,走向回廊。
苏清软心中警铃大作,目光下意识望向廊边成片清露花,果不其然,凌清寒抱着她抵达廊间的第一时间,抬手打出一道淡白色灵力光幕,将整片花丛完整笼罩,设下一层隔绝屏障。
“日光渐烈,花草久晒易枯,我布下护灵阵法,护住花叶生机。”她随口寻出一个完美借口,语气平淡温和,可苏清软心知肚明,这层屏障根本不是护花,而是防止她再触碰、采摘清露花,彻底断绝她制衡药性的来源。
屏障密闭严实,指尖无法穿透灵力光幕触碰花瓣,晨间汲取露水、私藏花叶的法子,尽数作废。
苏清软心底一沉,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失落,只是轻轻点头:“师姐考虑周全。”
凌清寒将她安置在软垫之上,手臂比往日箍得更紧,牢牢锁着她单薄腰肢,不让她有半分靠近花丛屏障的机会,垂眸凝视她苍白柔和的小脸,语气看似闲谈,实则句句敲打:“阁中花草皆是观赏性灵植,药性杂乱,不可随意触碰采摘,误食伤身,往后莫要再动花丛的心思。”
这话意有所指,清晰告知苏清软,她早已清楚采摘花瓣的所作所为,此刻便是明令禁止。
苏清软垂下眼帘,掩去心底翻涌的无力,温顺应声:“弟子记下了,往后不会再触碰廊边花草。”
硬碰硬只会换来更严苛的管控,眼下只能假意顺从,暂时放弃依靠清露花化解药性的办法,另寻出路。
两人在廊间静坐半个时辰,凌清寒全程紧盯她一举一动,半点缝隙都不肯留出,苏清软安分倚靠在她怀中,不再看向被屏障封锁的花丛,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层叠青山云海,心底满是焦虑。
失去清露花制衡药性,加倍忘忧草汤药的副作用会日复一日侵蚀心神,留给她蓄力出逃的时间,被大幅压缩。
必须更快、更强地积攒肉身气力,抓住一个半月后的外出山道之行,那是眼下唯一的破局机会。
日头西斜,山间凉意滋生,凌清寒抱着苏清回暖阁,进门后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窗边,抬手加厚全屋隔音、隔绝结界,连门窗缝隙都补上细密灵力屏障,整座暖阁彻底化作与世隔绝的密闭牢笼。
从前尚且留有一丝薄弱缝隙,今日结界层层叠加,外界一丝一毫气息、声响都无法渗入,管控力度陡然升级。
苏清软感受着骤然厚重的结界压迫,心底清楚,凌清寒心中的猜忌与不安,已经彻底压不住,只能依靠层层枷锁,强行锁住她。
侍女准时送来晚间汤药与晚膳,凌清寒取进食盒,熬制汤药时,苏清软清晰看见她又额外添了一小撮忘忧草,药量再度加重,滞心安神的气息浓郁刺鼻。
凌清寒端着药碗走到榻边,一勺一勺耐心喂食,目光一瞬不瞬观察她服药后的神情,眼底藏着一丝试探,想看她失去清露花制衡后,是否会流露浓重倦怠。
苏清软张口吞咽汤药,厚重药力瞬间席卷四肢,一股昏沉乏力感疯狂往脑海里钻,她咬紧牙关,暗中调动全身微薄灵气对抗药性,硬生生压下心底滋生的倦怠与麻木,眼底始终维持澄澈清明,没有半分失神萎靡。
纵然没有花瓣露水辅助,日积月累调养出的微薄灵气,也能勉强抵消一部分药性,只是这般强行对抗,灵气消耗极快,调息一夜都难以补回损耗。
一碗汤药饮尽,凌清寒细致擦净她唇角,指尖轻轻摩挲她下颌,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我知晓你心中藏着许多对外界的念想,可我所做一切皆是护你周全,为何总要想方设法违逆我的安排?”
她不再伪装全然不知,直白点破苏清软暗中对抗汤药的举动,语气里裹着委屈、偏执与淡淡的失落。
苏清软抬眸看向她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轻声软语,放低姿态安抚:“我从未想要违逆师姐,只是服药之后心神沉滞,难免有些不适,并非有意对抗汤药。”
“不适便安心静养,长久下来自然习惯。”凌清寒没有松口,态度坚定,“往后廊边清露花丛设下屏障,不许你再触碰,汤药配比我不会再下调,唯有这般,才能抚平你心中那些无用念想。”
直白宣告,彻底断绝她化解药性的路子。
苏清软沉默不语,不再争辩,再多说辞也无法动摇凌清寒的决定,眼下唯有隐忍蛰伏,加倍调息蓄力。
夜色降临,凌清寒照旧在榻边铺好锦褥整夜守着,只是今夜她没有闭目静候,而是侧头,目光牢牢落在苏清软枕头之上,灵力若有似无笼罩枕套,严防她私藏任何花叶物件。
苏清软清晰感知到那层探查灵力,深夜趁凌清寒短暂失神的间隙,悄悄将枕下藏着的最后一片清露花花瓣,攥在掌心,借着翻身的动作,吞入舌下含服。
仅存的一片花瓣,只能支撑今夜药力制衡,明日起,再无外物可以依靠。
花瓣清甜药性缓缓扩散,中和体内厚重忘忧草药力,苏清软闭上双眼,拼尽全力运转经脉灵气冲刷肉身,一丝一毫积攒气力。
身侧的凌清寒望着她安静侧躺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她不愿苛责软软,可只要一想到少女时时刻刻想要逃离自己,便控制不住收紧所有枷锁,隔绝所有能让她生出异心的事物。
一人执念锁囚笼,一人隐忍蓄出逃,结界厚重,汤药滞心,往后拉扯对抗,只会愈发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