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寒那句直白戳破蓄力出逃心思的警告，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寒石，死死压在苏清软心头，整夜都未曾散去。
夜色裹着层层叠叠的灵力结界封死整座清云暖阁，没有半缕山间清风、一丝外界声响能够渗透进来，死寂沉闷的环境，将两人之间暗藏的对峙无限放大。
身侧地面锦褥上的凌清寒依旧彻夜未眠，一双墨色寒眸牢牢锁着榻上少女，一缕极淡、连绵不绝的探查灵力如同细密丝网，从头到脚笼罩苏清软周身，重点死死钉在她双腿经脉之上。
方才戳破她暗中滋养下肢的心思后，凌清寒便彻底放下了先前几分松懈，生怕少女趁着深夜无人打扰，拼尽全力运转灵气蓄积奔走气力，索性整夜布下探灵，但凡苏清软调动灵气下沉双腿，下一秒便会被她精准捕捉。
苏清软清晰感知那道无处不在的探查灵力，心底苦笑一声。
先前自以为隐蔽的调息蓄力，早已尽数落在凌清寒眼底，如今对方有了防备，深夜再想偷偷滋养双腿经脉，已然行不通，稍有异动便会引来更为严苛的管束。
她只得收敛所有向下流转的灵气，将灵力尽数收回胸腹，只缓慢温和地冲刷心肺淤塞，维持表面安分沉静的模样，连四肢都刻意放松，装作全然昏睡、毫无心神运转的状态。
可体内厚重的忘忧草药力不会停歇，麻木沉倦的钝感一遍遍冲刷脑海，磨灭向外求索的念头。失去清露花制衡，又不能调动大量灵气对冲，仅仅依靠胸腹间微薄灵力缓缓中和，消耗巨大，短短半宿，便觉心神疲惫不堪。
长夜漫漫，苏清软一半时间佯装沉睡不动，一半时间缓慢运转微弱灵气抵消药性，双腿经脉得不到滋养，蓄力计划被迫暂时搁置，留给她调养奔走气力的十日期限，平白无故少了一夜缓冲。
天边泛起鱼肚白，淡青晨光透过结界光幕铺洒室内，凌清寒见榻上少女一整夜都安分沉静，灵气平稳聚于胸腹，不曾有半分下沉滋养双腿的异动，周身紧绷的戒备才稍稍松缓几分。
她轻手轻脚起身，白衣曳地，缓步走到木桌药箱旁，指尖拿起昨夜备好的紫芝、玉髓草，灵力碾碎，翠润汁液汇入白玉药碗，又添上足量忘忧草，碧色药液浓得发暗，安神滞心的气息扑面而来。
经过昨夜那场直白对峙，凌清寒心底不安加剧，索性再度加重安神药材配比，想要更快磨平苏清软心底那点出逃执念，让她彻底放弃挣扎，安于困在自己身边。
苏清软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朦胧睡意，抬眸看向调配汤药的白衣身影，清楚今日的药性只会比昨日更为厚重。
凌清寒端着药碗走到榻边坐下，舀起一勺汤药吹凉，递至她唇边，目光沉沉落在她双腿，话语带着敲打意味：“昨夜倒是安分，整夜不曾暗中滋养下肢，若是日日都这般懂事，我也不必时时紧绷心神提防你。”
苏清软顺从张口吞咽汤药，醇厚灵草与沉滞忘忧草药性一同滑入经脉，巨大的倦怠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克制着调动灵气对冲的冲动，只留一丝微弱灵力缓缓化解，面上温顺垂眸，轻声解释：“师姐昨日已然点破我的心思，我知晓暗中蓄力只会惹师姐不悦，昨夜便安分调息胸腹，不敢再动双腿经脉。”
她刻意顺着对方的话示弱，摆出全然顺从、放弃挣扎的姿态，唯有先卸下凌清寒心中大半防备，才能寻到新的空隙，继续调养下肢气力。
凌清寒深深凝视她片刻，试图从少女眼底捕捉伪装的破绽，可苏清软神色柔和怯懦，眼底无半分不甘或是执拗，全然一副听从规劝、安分认命的模样，竟让她一时辨不出真假。
“但愿你是真心收了出逃的心思。”凌清寒收回审视的目光，指尖轻轻抚过她苍白脸颊，语气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愿与你生出隔阂，更不想走到提前迁居幽谷、永不让你踏出暖阁的地步，乖乖听话，十日之后山道之行，我尚可带你出去看一看山景。”
这是最后的底线与筹码，若是山道之上苏清软依旧妄图挣脱，那仅存的外出机会便会永久取消，直接隔绝一切外界风光。
苏清软轻轻颔首，温顺依偎向她肩头，放软嗓音，做出依赖乖巧的模样：“我知晓师姐皆是为我安危考量，不会再惹师姐忧心。”
主动亲近的姿态，稍稍抚平凌清寒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郁，环着她腰肢的手臂柔和下来，俯身稳稳将她横抱而起，去往晨间回廊透气。
抵达廊间，那片被致密灵力屏障封锁的清露花丛依旧静置一侧，莹白光幕隔绝花叶，半分触碰的可能都不曾留下。凌清寒将苏清软安置在软垫之上，手臂牢牢虚拢在她腰侧，今日视线大半紧盯少女的双手与双腿，杜绝任何暗自蓄力的小动作。
苏清软不再像往日那般悄悄引导灵气下沉双腿，反而故作闲散，目光望向远处连绵青山，语气平淡无波，全然不见往日对山景、对外界的浓烈向往：“山间风光日日相似，看多了也并无新奇，往后不必日日抱我来廊间久坐，在阁中静养便足够。”
刻意降低自己对外界的期盼，营造出对外物兴致全无的假象，以此麻痹凌清寒的戒备之心。
凌清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欣喜，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能这般想再好不过，世间风光皆是浮云，有我相伴在阁中，胜过一切山水。”
她当真以为连日加倍的忘忧汤药、昨夜直白的敲打，终于磨去了少女心底对外界的渴求，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看管的紧绷程度不自觉放松少许，不再时时刻刻死死盯着苏清软的四肢动作，偶尔会抬眼望向天际掠过的御剑弟子，分神片刻。
便是这转瞬即逝的分神空隙，苏清软抓住机会，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极轻极缓地调动一丝灵气，飞快冲刷双腿经脉，仅仅一瞬便立刻收回灵力，全程不曾留下半点灵力波动痕迹。
每次只能借凌清寒分心的短短数息滋养下肢，进度缓慢到令人心急，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抓住每一丝微小空隙，积少成多积攒奔走所需气力。
二人在廊间静坐一个时辰，山间阳气升腾，凌清寒抱着苏清回暖阁，安置在锦榻之上，转身走到木桌旁，继续清点迁居幽谷的储物锦袋。
数十只绣纹锦袋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灵草、软垫、御寒狐裘、阵盘材料一应俱全，每多整理一件，苏清软心底的焦虑便加重一分。
迁居之日近在眼前，若是山道出逃计划失败，这些物资便会带着她彻底远离云渺仙宗，坠入与世隔绝的牢笼，此生再无机会见到二师姐、三师兄，再无求助的门路。
凌清寒一边整理锦袋，一边随口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山道之行结束，三日之后便启程前往幽谷，宗门之中一应琐事我已托付大长老代为打理，往后不再频繁返回主峰，专心陪你静养。”
连返程宗门的机会都要尽数剥夺，一心只想与她隔绝所有同门，相守在无人山谷。
苏清软垂眸躺卧在锦被之中，面上不显半分抵触，只是轻声应道：“全凭师姐安排。”
顺从的话语落在凌清寒耳中，愈发认定她已然安分认命，心底戒备再度降低，整理物资时分神的次数也多了几分，给了苏清软更多暗中滋养双腿的微小空隙。
午后侍女准时送来午膳，凌清寒放下手中锦袋，取进食盒回到榻边，依旧亲手一勺一勺喂食灵粥与软糯灵糕，全程目光虽落在她脸上，却不再像从前那般严苛审视，柔和了不少。
用过午膳，苏清软假意困倦闭目调息，刻意将灵气平稳聚于心肺，只在凌清寒移步偏厅翻阅文书、背对她的瞬间，飞快调动一缕灵力冲刷下肢，转瞬便收回，隐蔽至极。
凌清寒坐在偏厅矮几翻阅公文，余光虽时不时瞟向屏风后的锦榻，却再未布下整夜那般细密的探查灵力，只留一道微弱灵识粗略扫视，难以捕捉她转瞬即逝的灵气调动。
难得宽松的看管空隙，苏清软丝毫不敢浪费，抓住每一次对方转身、低头阅览卷宗的空档，一点点滋养双腿筋骨，十日蓄力期限，每一分气力都至关重要。
漫长午后缓缓流逝，天边晚霞漫上山头，侍女送来晚间药材与膳食，凌清寒调配汤药时，忘忧草配比依旧厚重，碧色药液泛着暗沉光泽，安神药性铺天盖地。
“今日见你安分许多，汤药饮下后好好歇息，不必再费尽心思运转灵力硬扛药性，长久损耗自身根基，得不偿失。”凌清寒端着药碗走到榻边，语气温柔，藏着一丝期许，期盼她就此放下所有挣扎。
苏清软顺从饮尽汤药，厚重药力涌入经脉，麻木倦怠感席卷脑海，她仅调动一丝微弱灵气缓慢中和，大半心神装作倦怠无力，微微歪靠在锦枕上，眼帘半垂，一副被汤药磨去心神、无力挣扎的模样。
这番恰到好处的萎靡姿态，彻底打消凌清寒大半疑虑，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呢喃：“这般安分，我反倒舍不得苛责你分毫。若是一直如此温顺，往后我可酌情下调些许忘忧草药量，不必日日承受心神沉滞之苦。”
以减轻药性作为奖赏，引诱她彻底放弃出逃念想，断绝向外求索的心。
苏清软埋在她怀中，鼻尖萦绕清冷雪香，心底清醒无比。一旦真的放下逃离的执念，即便汤药药性减弱，她也只会心甘情愿困在囚笼，再也生不起挣脱的念头，这份奖赏，实则是更深一层的禁锢。
她轻轻蹭了蹭凌清寒的衣襟，软糯应声：“我会好好听话，不让师姐烦心。”
嘴上百般顺从，心底蓄力、出逃的计划半分未曾搁置，只是学会了更为隐蔽、更为克制的方式，不再明目张胆持续滋养双腿，只借转瞬空隙微量积攒气力，用全然驯顺的伪装，迷惑眼前偏执的师姐。
夜色再度笼罩群山，厚重结界隔绝所有外界声响，凌清寒照旧在榻边铺好锦褥守夜，只是今夜不再布下细密探灵，仅留一缕浅淡灵识留意少女动静，眼底的戒备明显比昨夜松懈许多。
苏清软侧躺榻上，趁着凌清寒偶尔抬眸望向窗外月色、短暂分神的间隙，一次又一次调动微量灵气冲刷双腿经脉，积少成多，积蓄奔走所需力量。
她清楚，眼下这份宽松看管只是暂时的，一旦山道之行露出半分出逃意图，所有伪装都会瞬间撕碎，枷锁只会比从前更加厚重。
唯有抓住这十日伪装安分换来的喘息空隙，拼尽全力积攒气力，才能在唯一一次外出机会中，搏一线奔赴自由的生机。
凌清寒静静侧躺在地铺之上，望着榻上温顺沉静的少女，心中已然笃定，连日的汤药与敲打终见成效，软软已然慢慢放下对外界、对逃离的执念，再过十日山道散心，只需稍加安抚，便能心甘情愿随自己迁居幽谷，从此二人相守，再无纷扰。
她全然不知，怀中人温顺皮囊之下，出逃的执念分毫未减，假意安驯只是自保伪装，每一次短暂分神的空隙，少女都在暗中积攒挣脱牢笼的底气。
暖阁之内，温情伪装层层包裹，一人步步设防，一人假意顺从，十日倒计时缓缓向前，那场关乎自由与独占的对峙，已然离爆发之日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