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静锁暖阁,层层灵力结界封死四方动静,山间松涛、灵禽啼鸣尽数被隔绝在外,一室之内,只余两道交叠轻浅的呼吸。
凌清寒今夜果然卸下了昨夜那般细密如网的探查灵识,仅留一缕淡薄微弱的灵念悬在半空,粗略笼罩榻上整片区域,不再死死钉着苏清软双腿经脉寸寸监控。白日里少女事事顺从、言语间全无对外界的向往,甚至主动提出不必日日去往廊间透气,这般全然驯顺的模样,渐渐抚平了她心底积压多日的猜忌与戒备。
她侧卧在地铺锦褥上,墨发散落在素色缎面,一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半阖着,视线隔了几步距离落在苏清软身上,心底已然悄悄放下大半提防。
在凌清寒眼中,连日加倍配比的忘忧汤药、昨夜直白戳破蓄力出逃心思的敲打、再加上今日苏清软刻意表现出的安分淡漠,三重手段叠加之下,少女心底那点想要挣脱、奔赴外界的执念,定然已经消磨大半。
再过短短九日便是山道散心之日,她心中已然暗自盘算,只要那日苏清软全程安分依赖、不生出半分逃窜举动,回来之后便酌情削减忘忧草的药量,不必再让她日日损耗自身灵气硬扛药性,也算给她一份温顺听话的奖赏。
可她看不见,锦被之下蜷缩的少女,眼底藏着丝毫未减的清醒与坚持。
苏清软侧躺榻上,借着凌清寒偶尔抬眸望向窗外月华、灵识短暂分神的转瞬空隙,极轻极缓地调动一丝微薄灵气下沉双腿,细细冲刷淤塞筋骨。每一次灵气调动都掐着极致短暂的时限,一旦察觉到那缕淡薄灵识将要扫向自己下肢,便立刻收回灵力,装作四肢松弛、全然昏睡的模样,不露半分破绽。
这般碎片化的蓄力,进度缓慢得令人焦灼,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白日里廊间、榻边皆有凌清寒寸步不离看管,唯有深夜对方心神松懈、灵识涣散的片刻,才能偷得一丝调养下肢的机会。
厚重忘忧草药力依旧在经脉中缓缓流淌,麻木沉倦的钝感一遍遍侵袭心神,磨灭向外求索的欲望。如今失去清露花露水制衡,又不能大肆调动灵气对冲药性,苏清软只能分出胸腹间少量灵力缓慢中和,一夜调息下来,心神疲惫不堪,四肢泛着绵长的虚乏,可她依旧不肯停下滋养双腿的动作。
迁居幽谷的日子近在眼前,山道之行是此生唯一出逃契机,哪怕每一夜只能积攒微末气力,日积月累,也能多一分挣脱怀抱、奋力奔跑的底气。
天边微光刺破沉沉夜幕,淡青晨雾漫过山腰,透过结界光幕滤入室内,驱散深夜沉淀的寒凉。
凌清寒率先清醒,起身时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榻上少女,缓步走到窗边,抬手微调外层恒温结界,随即转身走向木桌药箱,指尖捻起紫芝、玉髓草与足量忘忧草,灵力碾碎调和,碧暗沉绿的药液在白玉碗中缓缓晃动,安神滞心的气息铺满整间阁楼。
昨夜少女安分沉静,她心中虽放宽戒备,却并未贸然下调汤药里忘忧草的配比,依旧维持厚重药量,打算等到山道之行安稳结束,再兑现减轻药性的承诺。
苏清软听见桌边碾制药草的细微响动,缓缓睁开眼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朦胧倦意,嗓音软糯微哑,一副被汤药药力磨得心神倦怠的模样:“师姐,天亮了。”
“醒了?昨夜睡得安稳,不曾辗转难安,看来安分调息反倒对你心神有益。”凌清寒端着调配妥当的药碗走到榻边坐下,舀起一勺汤药吹凉,递至她唇边,目光柔和,不再像前几日那般严苛审视她的双腿,“今日依旧安分些,待到九日后山道之行,我带你去看山间灵莓。”
苏清软顺从张口吞咽汤药,厚重药力顺着喉咙涌入经脉,铺天盖地的昏沉感席卷脑海,她只调动一丝微弱灵力缓缓化解,大半心神刻意显露倦怠,眼帘半垂,肩头微微垮下,营造出被药性压制、无力挣扎的姿态。
“弟子记下了,一切都听师姐安排。”她轻声应声,话音落下,主动微微向前倾身,轻轻靠向凌清寒肩头,做出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温顺模样。
主动示好的亲近,让凌清寒心底仅剩的一点警惕彻底消散,抬手稳稳揽住她单薄身躯,指尖一遍遍轻柔梳理她散乱的长发,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你若是一直这般乖巧,我心中也不必日日悬着一块大石。”
说罢,她俯身将苏清软稳稳横抱而起,去往晨间回廊透气。
廊间那层隔绝清露花丛的莹白灵力屏障依旧完好,花叶近在眼前,却半分触碰不得。凌清寒将苏清软安置在软垫之上,手臂虚拢在她腰侧,今日视线不再死死钉着少女四肢,时常抬眼望向远处御剑掠过的宗门弟子,分神闲谈宗门近期琐事,留给苏清软不少转瞬即逝的蓄力空隙。
苏清软一边轻声附和她的话语,一边抓住每一次对方分神的间隙,微量灵气下沉双腿,悄悄滋养奔走所需筋骨,面上神色平淡,望向远山云海时再无往日藏不住的期盼,只剩一片漠然淡然,完美贴合早已对外界失去兴趣的伪装。
“近日瞧你对山间风光兴致寥寥,往后晨间若是不愿来廊间,我便不再强行抱你出来,整日在阁中静养也无妨。”凌清寒见她望向远山毫无波澜,心底愈发笃定忘忧汤药已然磨去她对外界的向往,随口开口,算是依着她的心意放宽一点管束。
这是难得的宽松让步,若是长久留在密闭阁楼,少了廊间透气的活动,虽少了对外界的视野,却也能减少凌清寒对外分神的机会,利弊参半。苏清软稍加思索,轻轻摇头,温顺作答:“师姐每日费心抱我过来,我不愿辜负师姐心意,照旧每日随师姐来廊间小坐片刻便好。”
若是彻底放弃廊间透气,整日困在四面封闭的阁楼,连一点观察外界方位、判断宗门路线的机会都会失去,得不偿失,不如依旧维持现状,借着廊间视野悄悄记牢主峰、山道、灵莓丛的方位,完善出逃路线。
凌清寒闻言轻笑一声,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满眼温柔:“倒是懂事。”
二人在恒温回廊静坐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腾,山间阳气燥热,凌清寒察觉苏清软额角凝出薄汗,当即抱着她回暖阁,将人轻放在锦榻之上,转身继续清点筹备迁居幽谷的储物锦袋。
木桌旁数十只锦袋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灵材、阵盘、软榻、御寒狐裘一应俱全,甚至连苏清软平日里惯用的玉梳、锦帕都一一收纳妥当,足以见得凌清寒迁居的决心不容动摇。
苏清软侧躺榻上,目光若有似无扫过那些储物锦袋,心底寒意蔓延。一旦迁居幽谷,方圆千里无人踪迹,没有长老、没有同门、没有任何外力可以求助,她这辈子都会彻底困在无人山谷,再无挣脱牢笼的可能。
留给她的机会,只剩九日之后那场山道散心。
凌清寒一边整理物资,一边随口同她说起幽谷细节:“山谷之中我早已提前种下大片温养灵草,灵泉绕阁流淌,无需担心药材短缺。往后不必再与宗门众人打交道,只有我们二人朝夕相伴,再也不会有人隔着结界打探你的消息,惹你我心生隔阂。”
字字句句皆是隔绝外人、独占相守的期许,全然未曾察觉榻上少女心中对这番“安稳”的抗拒与惶恐。
苏清软垂着眼帘,低声应和:“幽谷灵泉滋养肉身,想来是极好的去处。”
面上附和,心底却在疯狂复盘出逃计划,不断优化挣脱怀抱、奔往主峰的每一处细节。主峰长老众多,弟子往来密集,凌清寒纵然修为通天,也无法当众强行拘禁同门师妹,那是她唯一的求生突破口。
午后侍女准时将午膳放置门外石阶,凌清寒取进食盒回到榻边,照旧亲手一勺一勺喂食灵粥与软糯灵糕,全程目光柔和,不再带着前几日的审视戒备,看管宽松了不少。
用过午膳,凌清寒移步偏厅翻阅堆积如山的宗门公文,背影背对锦榻,大半心神落在卷宗之上,灵识涣散,正是绝佳的蓄力空隙。
苏清软立刻闭目凝神,抓紧这段难得的独处空档,反复调动灵气冲刷双腿经脉,一分一毫积攒奔走气力,不敢浪费片刻光阴。
这般宽松的看管并非长久,只要山道之行露出半分出逃意图,眼前所有温和与退让都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加、密不透风的枷锁。
漫长午后缓缓流逝,天边晚霞浸染群山,侍女送来晚间药材与膳食。凌清寒放下手中卷宗,转身调配晚间汤药,碧色药液依旧厚重,忘忧草的沉滞气息笼罩整间阁楼。
“今日安分了整日,汤药服下后好好歇息,不必再暗自损耗灵气硬扛药性。”凌清寒端着药碗走到榻边坐下,舀起汤药吹凉递至她唇边,语气带着几分期许,盼着她彻底放下心中执念。
苏清软顺从饮尽汤药,厚重药力席卷四肢,刻意露出几分昏沉乏力的模样,微微歪靠在锦枕上,眼帘半垂,看上去已然被汤药磨去大半心气。
凌清寒见她这般,心底宽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呢喃:“若是一直这般温顺,山道之行过后,我便减少一半忘忧草的药量,不必日日承受心神沉滞之苦。”
苏清软埋在她肩头,鼻尖萦绕清冷雪香,心底清醒无比。减轻药量看似优待,实则是引诱她主动放弃逃离,一旦心底自由的执念被消磨干净,哪怕无汤药压制,她也会心甘情愿困在囚笼之中。
她轻轻蹭了蹭凌清寒的衣袖,软糯应声:“我会乖乖听话,不让师姐失望。”
满口顺从皆是伪装,心底蓄力筹谋分毫未停。
夜色再度笼罩连绵云渺群山,厚重隔音结界隔绝一切外界声响,阁楼之内死寂安静。凌清寒照旧在榻边铺好锦褥守夜,今夜灵识探查更为淡薄,大半时间都只是静静望着榻上少女,心神时常飘向日后幽谷二人相守的光景,极易分神。
苏清软抓住她每一次失神望向窗外、闭目沉思的空隙,微量灵气持续下沉双腿,积少成多,一寸寸强化下肢筋骨。
短短九日,寸秒必争,每一丝增长的气力,都是她奔赴自由的唯一资本。
凌清寒满心以为自己的温柔安抚、汤药压制已然磨平少女心底的躁动,只等山道之行安稳落幕,便能顺利带着她迁居幽谷,相守千年万年。
她看不见温顺皮囊之下,那股不肯屈服、一心想要挣脱牢笼的执念分毫未减。
暖阁之内,一人卸下大半戒心沉溺于相守幻想,一人借宽松看管暗中积攒奔走气力,虚假的平和之下,出逃与禁锢的终极对峙,正在一步步逼近爆发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