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风起,整座清云暖阁被双层隔音隔绝结界死死裹住,山间一切生灵响动、主峰传讯、弟子御剑破空之声尽数被屏障碾碎,一室之内,只剩两道绵长轻浅的呼吸交织缠绕,藏着旁人无从窥见的拉扯与对峙。
凌清寒今夜心神愈发松弛,连日苏清软温顺顺从的模样,一点点消融了她心底积压已久的猜忌与戒备。地面锦褥之上,她半阖着眼眸,一缕淡得几乎快要消散的灵识漫不经心地笼罩榻区,不再像数日前那般死死锁定少女双腿经脉,大半思绪反倒飘向尚未完工的幽谷居所,脑海中反复描摹二人往后与世隔绝、朝夕相伴的光景。
她早已认定,加倍配比的忘忧汤药、连日敲打规劝、再加上少女主动表现出的安分淡漠,已经彻底压下苏清软心底想要逃离、贪恋外界的虚妄念想。余下短短九日,只需平稳度过,待到山道散心之行不出差错,便可顺理成章启程迁居幽谷,从此世间纷扰再难打扰她们二人。
凌清寒侧头,目光柔和地落在榻上蜷缩的纤细身影上,心底漫开一丝柔软。她自问倾尽半生温柔、珍稀灵材、精纯灵气护着苏清软,隔绝所有会勾起少女躁动的人与物,这般周全庇护,总有一日能让软软心甘情愿只依赖她一人。
可榻上佯装沉睡的苏清软,心底没有半分认命妥协。
趁着凌清寒频频失神遐想、灵识涣散薄弱的间隙,她一次又一次极轻地调动一缕微薄灵气下沉双腿,细细冲刷淤塞筋骨。每一次灵气运转都掐着极致短暂的时限,只要感知到那缕浅淡灵识将要扫向下肢,便立刻收束灵力,四肢放松,装作毫无心神运转、沉沉昏睡的模样,不露半分蓄力痕迹。
失去清露花露水制衡忘忧草药力已有多日,厚重沉滞的药性日复一日冲刷心神,磨灭向外求索的欲望。如今又不能大肆调动灵气对冲药性,只能分出胸腹间零星灵力缓慢中和,一夜调息下来,心神疲乏,气血虚耗,可她依旧不肯停下滋养双腿的动作。
九日之后便是山道之行,这是她此生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离开结界暖阁、靠近宗门人流的机会。一旦错失,三日后凌清寒便会带她远赴无人幽谷,千里荒谷杳无人迹,再无任何求助、脱身的可能。
哪怕每一夜只能积攒微末气力,日积月累,也能多一分挣脱怀抱、奔往主峰寻求长老与师兄师姐庇护的底气。
天边第一缕微光刺破厚重夜幕,淡青晨雾漫上山腰,透过灵力光幕滤入室内,驱散深夜沉淀的寒凉。
凌清寒缓缓睁眼,眼底没有浓重红血丝,连日紧绷的心弦放松不少,起身动作轻柔无声,唯恐惊扰榻上少女。她缓步走到木桌药箱旁,指尖捻起紫芝、玉髓草与足量忘忧草,灵力缓缓碾碎,翠碧药液汇入白玉碗,暗沉的碧色映出她柔和侧脸,安神滞心的草木气息缓缓铺满整间阁楼。
她依旧没有下调忘忧草配比,心中打定主意,必须等山道之行全程安分无异动,才会兑现减轻药量的许诺,眼下厚重汤药,依旧是磨平少女杂念的枷锁。
苏清软听见碾制药草的细微响动,缓缓掀开眼帘,眼底铺着恰到好处的朦胧倦意,嗓音软糯微哑,带着汤药浸染后的沉乏:“师姐,天亮了。”
“醒了?昨夜十分安稳,不曾辗转躁动,这般调息对心神大有裨益。”凌清寒端起调配妥当的药碗走到榻边坐下,舀起一勺汤药吹至温热,递到她唇边,目光温和松弛,不再像往日那般紧盯双腿审视,“今日距山道散心只剩九日,乖乖安分静养,到时候我带你采摘灵莓。”
苏清软顺从张口吞咽汤药,厚重药力顺着喉间涌入经脉,铺天盖地的昏沉麻木感席卷四肢百骸。她只调动一丝微弱灵力缓慢化解药性,大半心神刻意显露倦怠无力,眼帘半垂,肩头微微垮下,一副被汤药磨去心气、无力挣扎的温顺模样。
“弟子牢记师姐叮嘱,不会生出旁的心思。”她轻声应答,话音落下,主动微微向前倚靠,肩头轻轻贴向凌清寒臂膀,做出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姿态。
这般主动亲近,彻底抚平凌清寒心底仅剩的一丝隐忧,她抬手稳稳揽住少女单薄身躯,指尖一遍遍轻柔梳理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语气难得松弛轻快:“你若日日这般乖巧,我便不必日日悬心提防。”
说罢,她俯身,手臂稳稳托住苏清软的后背与膝弯,将人轻柔横抱而起,缓步走向外侧回廊透气。
廊间那层隔绝清露花丛的莹白灵力屏障依旧完好无损,洁白花瓣近在咫尺,却半分触碰、汲取露水的机会都不会留给苏清软。凌清寒将她安置在铺着三层绒垫的长椅之上,手臂虚虚环在她腰侧,今日视线极少落在少女四肢,时常抬眼望向天际掠过的御剑内门弟子,随口闲谈宗门近期琐事,留给苏清软无数转瞬即逝的蓄力空隙。
苏清软一边轻声附和她的话语,一边抓住每一次对方分神远眺、低头思索的间隙,微量灵气下沉双腿,悄悄滋养奔走所需筋骨。她望向远处连绵青山与主峰轮廓时,眼底再无往日藏不住的向往期盼,只剩一片漠然平淡,完美扮演对外界风光毫无兴致的模样,以此麻痹凌清寒的戒备。
“近日看你对山间景致兴致寡淡,若是往后晨间不愿出门,我便省去廊间静坐,整日留你在阁中静养。”凌清寒见她望向远山波澜不惊,心底愈发笃定忘忧汤药已然磨去少女对外界的执念,随口做出让步,顺着她的心意放宽管束。
苏清软稍加思索,轻轻摇头温顺作答:“师姐每日费心抱我前来,我不愿辜负师姐一番心意,照旧每日随师姐小坐片刻便好。”
若是彻底放弃廊间透气,整日封闭在四面高墙的阁楼之内,她便再也无法清晰辨认山道、主峰、灵莓丛的方位,出逃路线会彻底模糊,得不偿失。唯有维持现状,借着廊间开阔视野,悄悄记牢所有关键地形,才能完善出逃计划。
凌清寒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苍白柔和的脸颊,满眼暖意:“倒是懂事贴心。”
二人在恒温回廊静坐一个时辰,日头渐渐攀升,山间阳气升腾,漫开一层燥热。凌清寒察觉苏清软额角凝出一层薄汗,当即不再久留,抱着她回暖阁,将人轻放在柔软锦榻之上,转身继续清点筹备迁居幽谷的储物锦袋。
木桌一侧数十只绣纹锦袋分门别类整齐堆叠,温养灵草、九品阵盘、御寒狐裘、苏清软惯用的玉梳锦帕一应俱全,大大小小物件尽数收纳妥当,迁居的筹备已然接近尾声。
苏清软侧躺榻上,目光若有似无扫过那些锦袋,心底寒意沉沉。一旦迁居幽谷,千里荒谷隔绝所有宗门人流,长老、温语、沈砚尽数相隔千山万水,她此生再无半分向外求助、挣脱牢笼的机会。
留给她的唯一生机,便是九日之后那场短暂的山道之行。
凌清寒一边整理储物锦袋,一边随口细致描绘幽谷起居光景:“山谷中我提前开凿双阁,一阁起居休憩,一阁培育各类滋养灵草,山腹灵泉四季长流,聚灵大阵常年运转,灵气浓郁不输云渺主峰。往后不必应付宗门繁杂人事,不必担心旁人隔着重结界窥探打扰,只有你我二人岁岁相守,再无纷扰。”
字字句句皆是凌清寒心中最圆满的期许,她全然不曾察觉,这番与世隔绝的安排,于苏清软而言是永无出头之日的绝境。
苏清软垂落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惶恐与抗拒,低声附和:“幽谷灵泉滋养肉身,想来是一处静养佳地。”
嘴上顺从附和,心底却在反复推演出逃全套流程:途经灵莓丛时凌清寒会抬手采摘浆果,怀抱力道短暂松懈,便是唯一挣脱契机;落地后全力朝主峰方向狂奔,主峰常驻数位长老,弟子往来密集,凌清寒碍于宗门规矩,无法当众强行拘禁同门师妹,届时她便能寻机会向温语、沈砚或是长老求助。
可风险高悬头顶,凌清寒元婴巅峰身法瞬息千里,只要挣脱动作慢上半息,便会瞬间被抓回怀中,届时山道散心直接取消,还会提前动身迁居幽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午后侍女准时将烹制妥当的灵粥、蒸糕放置门外石阶,不敢踏入结界半步,低声通报后便迅速退远。凌清寒取进食盒回到榻边,照旧亲手一勺一勺喂食,目光柔和,不复往日严苛审视,看管宽松了不少。
用过午膳,凌清寒移步偏厅翻阅堆积如山的宗门公文,背影背对锦榻,大半心神落在卷宗之上,灵识涣散薄弱,是一日之中最难得的蓄力空档。
苏清软立刻闭目凝神,抓住这段无人紧盯的时机,反复调动灵气冲刷双腿经脉,一分一毫积攒奔走气力,片刻都不肯浪费。
这般宽松看管只是暂时的假象,只要山道之行露出半分逃窜意图,眼前所有温和退让都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加、密不透风的枷锁。
漫长午后缓缓流逝,天边晚霞染红层叠山峦,侍女按时送来晚间药材与膳食。凌清寒放下手中卷宗,转身调配晚间汤药,碧色药液暗沉厚重,忘忧草独有的沉滞草木气息笼罩整间阁楼。
“今日安分静养了整日,汤药服下后好生歇息,不必再暗自损耗灵气硬扛药性。”凌清寒端着药碗走到榻边坐下,舀起汤药吹凉递至她唇边,语气藏着期许,盼她彻底放下心底躁动。
苏清软顺从饮尽整碗汤药,厚重药力席卷四肢,刻意露出几分昏沉乏力的模样,微微歪靠在锦枕上,眼帘半垂,看上去已然被汤药磨去大半心气。
凌清寒见她这般状态,心底宽慰不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呢喃许诺:“山道之行安稳落幕,我便减半忘忧草药量,不必日日承受心神沉滞的煎熬。”
苏清软埋在她清冷雪香萦绕的肩头,心底清醒透亮。减轻药量看似优待,实则是引诱她主动舍弃逃离的执念,一旦心底对自由的渴求彻底磨灭,即便无汤药压制,她也会心甘情愿困在囚笼之中。
她轻轻蹭了蹭凌清寒的白衣衣襟,软糯温顺应声:“我会乖乖听话,不让师姐失望。”
满口顺从皆是伪装,暗中蓄力、出逃筹谋分毫未停。
夜色再度笼罩连绵云渺群山,厚重隔音结界隔绝一切外界声响,阁楼之内死寂安静。凌清寒照旧在榻边铺好锦褥守夜,今夜灵识探查更为淡薄,大半时间静静望着榻上少女,心神时常飘向幽谷二人相守的光景,极易失神分神。
苏清软抓住她每一次凝望月色、闭目遐想的空隙,微量灵气持续下沉双腿,积少成多,一寸寸强化下肢筋骨。
短短九日,寸秒必争,每一丝增长的气力,都是她奔赴自由的唯一资本。
凌清寒满心笃定,自己连日的温柔安抚、汤药压制已然磨平少女心底躁动,只等山道之行安稳落幕,便能顺利带着她迁居幽谷,相守千年万年。
她看不见温顺皮囊之下,那股不肯屈服、一心挣脱牢笼的执念分毫未减。
暖阁之内,一人卸下大半戒心沉溺相守幻梦,一人借宽松看管暗中积攒奔走气力,虚假平和之下,出逃与禁锢的终极对峙,正在一步步逼近爆发之日。
九日期限一日日缩减,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汹涌暗流,早已汹涌翻涌,只待山道那日,彻底撕破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