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帝王与但丁

作者:白烬yuri 更新时间:2026/6/19 20:59:31 字数:5289

“呼…………终于甩开了。呵…Zero改的车,真快啊。”

黑车驶过夜色。后视镜里,警笛的红蓝光缩成两个针尖儿,忽明忽灭。

而那针尖儿背后,是橘红的天空,延绵几公里。整个片区都在烧———

那座城是他们刚刚逃脱的地方。

路面的裂纹在月光下无处可躲。

车还在逃,火还在烧,只是,红蓝的针尖儿再也不见了踪影。

男人彻底瘫软下来,向脸上怪异的面具抓去。

“咔哒。”

阵阵白雾喷出,面具“啪”的脱落。男人摇下车窗,团团雾气立刻钻出车外,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方脸。脸颊上,一道长长的刀疤直伸到脖颈,领口处一点凹陷露出,刚好与疤痕相交,看不出是什么。

“狗娘养的穆索尔……滚!滚到烂泥沟里去……”

说话的是开车的壮汉。他脸上也戴着面具,语调一抽一抽的,还带着嘶嘶的电音。

男人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唉,借个火。”

壮汉还在低声咒骂“穆索尔”,根本没听见男人说的话。

“喂。”,男人又叫了一声。

壮汉还在念叨着“穆索尔”。

“操,有病是吧?!我叫你拿火机给我,你耳朵聋啊!”

粗犷的嗓音震荡着。壮汉没敢再嘀咕,从置物箱里摸出火机,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男人一把夺过,抬到嘴边。

“哒。”

火苗升起,烧黑外层的卷纸。他猛吸一口,然后吐出一大团烟——久违的舒适,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终于也松弛下来。

车内沉默了,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的隆隆声填补着空隙。

……

“哒。”

第二只烟点起。

“……穆索尔,是什么意思?”

壮汉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男人会开口。

“…是我家乡的…土话。意思是……”

“隆——”

一声雷毫无征兆的从车尾碾来。

很闷,很远,带着回声。

烟掉了。火星烫穿裤面,直接灼烧男人的皮肤。他却没有察觉。

壮汉的抖得更厉害了。语无伦次。

“靠……靠!今天…今天是,今天是……”

晴天。

“雷…雷!哪来的!哪来的啊!?”

一滴汗珠从额头滴落。男人没搭理壮汉。他机械似的转头看向后视镜——天地夹角间,一个芝麻大小的小光点一闪一闪。

“隆——!”

第二声雷。

更近,更响。车体剧烈震颤。男人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腔体,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胃酸已经顺着食管爬到喉口。

他快吐了。

但他没吐,他咽回去了。

“呃,大块头……!加——!”

话没说完,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将他按进车座——壮汉先一步逼出引擎的极限,连轮胎都擦出了一连串的火花。

反胃还继续着,男人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嘴里不住的发出奇怪的呜声,但他还是死死地用手捂住它,把呕吐摁回喉咙里。

“隆——!!”

第三声雷。

就炸响在正后方。整辆车被震得向左平移了半秒,又弹回来。

思维被震得闪了一瞬,然后一个词从颅骨深处浮上来——“帝…王?”

男人自己死死攥着安全带。攥得太紧了——关节发白,指甲嵌进带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攥上去的。

同时,耳鸣像一根钉子,扎进他的颅骨里,挥之不去。

大脑一片空白。恶心没了,其他的什么也都没了。

他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很热,从指缝、从掌根、从整条手臂的骨缝里往外涌……

回过神来,男人发现自己的一整条手臂都垂在车窗外,是滚烫的。

车拐过弯道,刚好能完整看见刚才的一整段路。

一公里。

猎猎作响的火焰有两层楼那么高,铺满路面。

听力在逐渐恢复,耳鸣带来的嗡嗡声消退了不少。壮汉还在开着车,身体抖得已经没这么厉害了,虽然听不清,但男人知道,他一直在说话。

那一片火被甩得越来越远。又是一个弯道,火焰也快不见了。

壮汉的声音朦朦胧胧,像是从天外传来的。

“嘿嘿嘿…安全了,啊~我的玛利亚……”,用俄语说的。

火焰要消失了,还剩最后一点儿。

男人侧头,凝望着那抹橘红。

然后,他看见——

火海裂开了。

蓝色流光从中窜出,贴着路面拉成一条直线。

“啊…啊!”

他说不出半个字,声音像被割掉了声带一样沙哑。

“怎么了?”

壮汉转头的刹那,那道流光已经贴到窗前了。

男人瞳孔骤缩,他终于看清它是什么了。

一个孩子。

白色的齐肩头发,湛蓝的眼睛。手里拖着一把大的不像话的巨剑。

那双眼睛里,闪着雷光。

“这就是…帝王?”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那少年歪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举起那把巨剑。

“抓到你咯。”

“咚——!”

巨剑切进车体。

汽车倒飞而出,撞在护栏上,断成两截。

男人在半空中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车里了。他被甩了出去,视野在翻——路面、天空、护栏、路面,像一卷被扯断的磁带在飞速倒带。

肩膀和肋骨轮流撞上地面,滚了好几圈,碎石趁机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颤抖着撑起上半身,耳鸣又来了。

他看向那堆残骸——驾驶座那一侧已经扁了,没有动静。

几米外,矮矮的白发少年单手把巨剑抡了一圈,剑尖朝下,“噌”地插进沥青路里。

他右手握住剑柄,拇指按住剑柄顶端一个银白色的圆扣,往下一压——“咔”。剑柄脱出,护手和剑身留在原地。

少年双手一撑,翻身坐上护手。那护手很宽,刚好能让他坐下,但只能保持一个很乖的坐姿。

他把剑柄搁在腿上,手伸进身上黑色风衣的口袋,摸出一支晶蓝的棒棒糖。

轻轻地剥开糖纸,然后放进嘴里。

“嗯~”

他发出满意的哼哼声,脚也不自觉的晃荡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腥甜泛上喉头。男人再没有力气去忍耐了。

呕吐物和血混在一起。

全被吐了出来。

少年一开始就只是坐在那里悠闲地晃着腿。但随着酸臭液体的落地,他全身都打了个寒颤,接着便别过头去,捂上耳朵。没有再看男人,也没有再听那恶心的呕吐声。

嘴里是苦的,都吐完了。

泪水模糊了眼前这一大滩暗红色的液体。男人终于有了抬头的机会——他要看看,看看那个孩子。

少年正在用后跟来回踢着金属剑身,发出一连串闷闷的声响。他注意到了那双注视自己的眼睛,于是把手放下,又转过头来。

但他好像没有准备好,手抬起来又放下,表情也一直在变化。最后,他大彻大悟似的仰了仰头,然后对男人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天真无邪。

男人困惑。他困惑,为什么“帝王”是个半大的小孩?为什么今天会遇到他?为什么偏偏是今晚?为什么……

满腹的疑问缠绕着他,但他不想去问了,他只想立刻杀了他——那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表情,令他咬牙切齿。

他想要火,那橘红的火。

站起身,掌心热了,那种自骨髓中传来的感觉又席卷了手臂。火焰随即出现在他的手上,毫无征兆。

少年愣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还要打架。但剑柄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了。

男人的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他开始动了。蹲下,两只手在身体两侧弓起,用力一蹬——火焰瞬间覆盖全身,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向少年。

晃荡的腿停了。少年叹气,眼神一凛。收回腿,踩在护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足下发力,腾空而起。他的眼里又闪起了雷光。

那种狠厉的雷光。

巨剑也动了,被一股莫名的吸力牵引,“哐”的与剑柄吸附。

火球扑空了,无法控制的继续向前飞去。

他在空中翻转,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火球在地上顿了一下,又折返回来。

裹挟着雷霆的一击向火球劈去。

“别杀他。”,少年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他很熟悉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腕被扯住了。脚踝也被扯住了。

力道不大,但刚好卡在他所有发力的支点上。像被抽走了弦的弓,力气全都散在空气里了。

嘴里的棒棒糖滑落,摔得四分五裂。连人带剑,硬生生从火球边缘被拽飞出去。

男人的火球没有击中目标,轰地撞上了山体,碎石炸了一地。

“尤里——”

少年落地,在沥青上擦出两道黑痕。停下来的那一瞬,他听见右边有人叫他的名字。

“没轻没重的,把布雷兹劈死了可不行。”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灰发青年。灰西装,白西裤,酒红色的领带。他五指微张,中指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上面镶嵌着弧形的长条黑玛瑙。五道细线从指尖散开。正是那细线把尤里拽到了这里。

“呜…莱昂…莱昂纳多…”

青年僵住了。

不是“莱昂”,是“莱昂纳多”。

他转头看向尤里嘴边——什么都没有。

“棒…棒…”

他声音哽咽,那双蓝眼睛里蒙了一层水光。

莱昂纳多几乎是立刻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同样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在尤里说出“糖”字之前,把糖送进了他嘴里。

“喏,蓝莓味。别哭啊。”

尤里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莱昂纳多收回手,重新看向布雷兹。

脸上那层无奈还没完全褪干净,但眼底已经在变了。那种松软一寸一寸地收紧,像线被慢慢拉直。笑意还在,只是变了一层质地。

“军士长布雷兹•雅克,”他偏了偏头,“今晚的活儿顺利吗?”

火焰散了。男人跪在地上,浑身发烫。上半身的衣物烧得精光,露出满身的伤疤,右颈上有一个巨大的雄鹰烙印——刚好与刀疤相连。

“军士长”——他多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有十七年?还是十八年?他记不太清,这军衔像是别人的东西,有些不真实。他想遮住那只巨鹰,却怎么遮都遮不全。

“抢了协议芯片,烧了一整个片区……”,莱昂纳多停了一下。

“……你选择站在另一边。我以为,至少是你觉得另一边是正确的,所以你才会任他们摆布,犯下恶行……结果,你只是选了一个…让你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的方向,然后冲过去烧掉了所有。”

“八十三条人命,你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他的声音渐渐冰冷起来。

布雷兹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碎玻璃。

“我就是个任人摆布的杂碎…从我推开门看见她们躺在地上的时候就是了。”

他看了一眼车的残骸,看了一眼被压扁的驾驶室。

他明白,自己没有机会了。

火焰重新燃起。

“布雷兹?呵,早就死了!”

这次不是向外,是向内卷。布雷兹闭上眼,等着身体被烧成灰烬。

火舌卷上皮肤的那一瞬,他没有感觉到痛。

过了好久,他都没有感觉到痛。

“别打着痛苦的幌子求死。”

莱昂纳多的声音从火焰外传来:“我同情你的过往,但从你烧死平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你了。”

布雷兹睁开眼,他在火焰中,看不见外面。

他能感觉到,丝线已经爬满全身,隔绝了灼烧的痛苦。

“我的丝线只为有罪之人准备,你知道的。”

他在审判。

“我当然知道。但丁,杀了我,杀了我吧…求求你。”,布雷兹祈求着。

“我会杀了你,我保证。按对等偿还,我应该给你八十三刀,或者八十三次火烙。但那些太便宜你了…不是吗?”

“你怕什么?是疼?还是死?”

布雷兹没有开口。

“你不怕死…当然也不怕疼。但你记得八十三个省的弟兄们,记得你的妻女,更记得他们最后说的话。”

八十三。

布雷兹的呼吸开始加快,丝线撑着他的胸腔,频率他控制不了。

“……我给你做了一件新衣服。”

“但丁”没再说话,可脑内却响起了一个空灵的声音。

“睡吧,回到过去,别再醒来。”

布雷兹有些困了。

莱昂纳多退后两步。

“尤里,去找找看。”

“找什么啊?”,尤里的棒棒糖吃完了,正咬着糖棍。

他没应。

“呃…那里好臭的…有机油味和铁锈味,还有血腥味…”

尤里没有说下去,因为莱昂纳多还是没有应他。

他只得蔫了吧唧的走向那堆残骸,顶着臭味拉开车门,翻出一个黑包,然后小跑着远离。接着把包扔到地上,翻找了一会儿,捏出一个指节宽的薄片。

尤里让那个芯片离自己远远的,拼尽全力地伸着那只手,快步赶到莱昂纳多身边。

“喏。”,他把芯片丢到了莱昂纳多手心里。

丝线开始动了。从脚踝开始,新的线沿着旧线的路径补上来,一层一层叠织,颜色从透明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哑光的米色。线面覆盖住他裸露的皮肤,覆盖住那道雄鹰烙印。丝线攀过他的肩头,沿着锁骨向两侧延展,在脊背中央交汇,然后向两翼抽出——细线在空气中分岔、编织、塑形。最后从肩胛两侧抽出两片线翼,火焰顺着经纬蔓延,却烧不断任何一根丝。

布雷兹终于闭上了眼。这一次,他不需要再看。他闻到了焦味——他烧过太多东西了。但这一次烧的是他自己身上的线,而他还是活着的。他穿着那件缝在皮肤上的衣服,走进那场逃了十七年的梦里。

硝烟味。

“操,老子他娘的第一次和八十三个省的弟兄一起扛枪。名字嘛…就叫八十三军!”

“老大,咱现在是正规军了,军…会不会太大了?”

“嘿,你个凡尔赛小子,这有什么不好的。就他娘的叫八十三军!”

“八十三军万岁!”

“八十三军万岁!!!!”

他“飞”起来了,双翼燃烧着 ,双手交叠于身前。

滋啦滋啦的油爆声

“布雷兹!管管你女儿,我炒菜呢…”

“哟呵,枪啊…”

“爸爸,我也要上战场,打死那帮畜牲!”

“呸!莉莎不许说脏话!”

“好啊!好!爸爸支持你…”

丝线收紧,莱昂纳多把芯片悬浮在他的手心。

他歪头打量着他。片刻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像一个裁缝确认了袖口的折线完全平整。

“完成了。”他轻声说,“……天使。唉,你不该这样的。”

……

二十分钟后,治安巡逻车和高速摩托赶到。车灯刺破废墟上空的烟尘,警员们跳下车,散成扇形围向废墟中央。

他们停住了。

废墟中央立着一个“天使”。双翼燃烧,赤足飘在碎砖和焦炭之间,双手交叠于身前,掌心上方悬浮着一枚芯片。姿态端正得像是从教堂彩窗里走出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盯着布雷兹掌心的芯片,瞳孔骤缩:“是协议芯片!”

他伸手抓去。指尖触到芯片边缘的一瞬,芯片在“天使”掌心融化了。连同他双手的丝线一起。编成他躯体的线羽从边缘开始松散,一片一片剥离、脱落、灰飞烟灭。火焰失去骨架,向外卷成一股热浪,把靠近的警员们逼退了几步。

布雷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他看见一间院子——水泥地晒得发白,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衬衫,袖口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门廊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很小的。她们在看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外面世界里的那具身体——焦黑、蜷缩、跪在碎石之间——彻底断了气。灰尘扬起,盖住了他脖颈上那道雄鹰烙印。

警员们围上来。有人蹲下探他的颈侧,探了几秒,站起来,摇了摇头。

废墟边缘,中年男人盯着那具尸首看了很久。

“呵,但丁……又是他,又是他…这次上头不会再放过我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转身走向护栏,翻了过去,没有犹豫。

所有警员呆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人能发出半点声音。

废墟上安静了很久。风把灰烬吹散,露出底下黑色的路面。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