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是甩掉了,呵…Zero改的车,真快啊。”
黑车碾过夜色。后视镜里,警笛的红蓝光缩成两个针尖儿,忽明忽灭。而那针尖儿背后,是橘红的天空,延绵几公里。整个片区都在烧——
那座城,是他们刚刚逃脱的地方。
天是晴的。月光把路面的裂纹照得无所遁形。
车还在逃,火还在烧,只是,红蓝的针尖儿再也不见了踪影。
车里的男人长舒一口气,向脸上怪异的面具抓去。“咔哒”,阵阵白雾喷出,面具“啪”的脱落。男人摇下车窗,团团雾气立刻钻出车外,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方脸,脸颊上一道长长的刀疤直伸到脖颈,脖子右侧一个烙印被衣物遮挡,看不出是什么。
“我们逃掉了?”
说话的是正在开车的壮汉,他颤抖的声音因为脸上的面具带着电音,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男人慵懒地应了一声,整个人在座位上瘫软下来,眼睛微眯着掏出一个铁质烟盒,手指一勾,一支香烟弹出,稳稳落在他的嘴里。
“借个火。”
壮汉没答应。
“喂!”
男人没有半分等待的耐心,骤然提高了音量。
“啊?哦,好的好的…”
壮汉回过神来,连忙在身上胡乱地摸来摸去。
“哎呀!干嘛呢!?”
男人再也无法忍受,从置物箱里抓出打火机。“哒”,火苗升起,尼古丁瞬间如电流般钻入他的脑海,带来无与伦比的舒适,烦躁也随着雾气消散了。
“不要那么紧张啦,都到政府闹事了,还怕个蛋啊?喏,来一根,会好很多。”
“谢…谢谢。”
壮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接过香烟,想都没想,就往嘴上招呼,结果自然是怼到了面具上。
“轰隆。”
一声雷从正后方碾了过来。
很闷,很远,但方向毋庸置疑。男人刚才还在悠闲地抖着烟灰,现在却不敢移动半分,连烟头烫穿了他的裤子都没有丝毫察觉。
壮汉则乱了阵脚。
“不…不是晴天吗,这雷…雷声是哪来的?!是哪来的!”
男人没答。他压着呼吸听了两秒,第二声雷炸了——比刚才近的多,近到他能感觉到座椅在跟着震动。
男人猛地转头看向后视镜。视野尽头,天与地的夹角之间,一个小白点闪烁着。它太小了,小到让男人盯了好几秒才确信那不是幻觉。
“大个子!加……唔啊!”
男人想喊加速,壮汉却已先他一步,将引擎压榨到极限。惯性的作用将两人按进座椅,轮胎更是在路面上擦出一串明晃晃的火星。
“他来了………帝,帝王来了………我会死!我会死啊!”
“闭嘴!啊!!”
第三声雷在车尾炸响。像是一记重拳,砸在男人脆弱的耳膜上。他想起来了——帝王。那个本不该存于现实的传说。
整个车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右边撞了一下,短暂的平移了半秒又迅速回弹。男人被震得七荤八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死死地攥着安全带,攥的太紧了——关节发白,指甲深深的嵌进带子里,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攥上去的。
耳鸣像一根钉子扎进颅骨里。男人咬牙,伸手推出窗外。掌心一热,火就出来了——从指缝、从掌根、从整条手臂的骨缝里往外涌,落在地面的一瞬间窜起几层楼高。一公里。他把能烧的路全烧了。
火墙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雷声停了,余下不绝于耳的回音。壮汉还在哭,一抽一抽的,像有人一下一下按他的脊梁。男人的心也在跳,重、急、钝,一下一下撞在肋骨内侧。他盯着后视镜,火海在镜面里翻涌——整段路面,消失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出来。
他等了十秒…
他等了三十秒…
他等了一分钟…
火海没有动静。
“我…我们甩掉他了?”壮汉颤着声问。
男人嘴唇动了动,连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火海裂开了。
一道蓝光从火海裂缝中穿出,贴着路面拉成一条直线,瞬间追到车旁,贴在窗前。
布雷兹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白头发,一张很年轻的脸,湛蓝的眼眸里还有没褪尽的雷光。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大得离谱的巨剑。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就是帝王?一个…孩子?”
那少年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和风噪,布雷兹只读出三个字的形状——
“找到了。”
下一瞬,巨剑从两个车门中间切了进去。
“咚——!”
汽车倒飞而出,撞在护栏上,断成两截。
男人在半空中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车里了。他整个人被甩出座椅,视野在翻转——路面、天空、护栏、路面,像一卷被扯断的磁带在飞速倒带。后脑勺撞上什么硬东西的前一瞬,他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响,是金属被揉成团的动静。
落地的冲击几乎让他失去意识。肩膀和肋骨轮流撞上地面,他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碎石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撑起上半身,耳鸣在颅内持续扩大。他看向那堆残骸——驾驶座那一侧已经压扁了,没有动静。
几米外,矮个子的白发少年单手把巨剑抡了一圈,剑尖朝下,“噌”地插进沥青里。他右手握住剑柄,拇指按住剑柄顶端那个银白色的圆扣,往下一压——“咔”。很轻,像笔帽被推开。他拔出剑柄,护手和剑身留在原地。
少年双手一撑,翻身坐上了那个铁坨子似的护手。护手够宽,勉强算个高脚凳。他把剑柄搁在腿上,悠闲地把手伸进黑色风衣口袋,摸了摸,掏出一支晶蓝色的棒棒糖,剥去糖衣,放进嘴里,眯起眼,发出愉悦的哼声。
男人的耳鸣还在持续,但他无法跨越认知里的那条鸿沟。他抬起头,想再看看那个少年,正好与那双蓝眼睛四目相对。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那孩子也在看他,没有要乘胜追击的样子,脚一晃一晃,像坐在秋千上,歪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不打紧的东西。
男人的喉头泛起一股腥甜。他咽下去了。膝盖死死撑着地面,让他不至于倒下去。
“为什么?”
他心里想。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帝王”是一个小鬼?为什么要追杀他?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满心的困惑和愤怒在他嘴边只化成了一个单音——
“啊。”
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掌心在蓄火,没有完全成型,但施术时的酥麻感已经遍布了全身。
少年静静的看着。头偏了偏,摆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他不理解,为什么对面那个怪人还要这么做。
男人一把抠掉掌中的碎石,猛地扑向少年。
火焰从他掌心窜出,在半空炸成一团火球,橘红色的,像一头张开翅膀的鸟。速度不慢,声音被灼烧空气的嘶嘶声包裹着,几乎压过了风声。少年叹息,拿起剑柄,整个人弹向空中,手中雷霆爆发,还在原地的剑身冲天而起,“哐”的和剑柄吸附在一起——动作比男人快一拍。他在半空中完成翻身,双手握剑过头,浑身裹着雷光,朝火球的正中央劈了下去。
巨剑裹挟着雷霆,直劈男人头顶。
但下一瞬。
手腕,被扯住了。脚踝,也被扯住了。
力道不算大,却精准得像算好了角度——刚好卡在他所有发力的“支点”上,像被抽走了弦的弓,一身力气全散在空气里。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东西轻轻一颤。像蛇,像绳,又像什么活物在试探着收缩。
然后——
嗖。
连人带剑,硬生生从火球边缘被拽飞了出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少年措手不及,嘴中的棒棒糖不慎滑落,摔得四分五裂。
男人化作的火球没有击中目标,“轰”的撞上了山体,炸得满地都是碎石。
“尤里——”
少年落地,在沥青路上擦出两道黑痕。停下的那一瞬,他听见,右边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那是一个灰发青年,,他留着一头偏长的头发,悉数利落地梳向脑后,眉骨和鬓角却仍留着几缕碎发。灰西装,白西裤,酒红色的领带格外吸睛,像是刚从一场无关紧要的饭局里出来。他五指微张,散出五道细线,正是这细线把尤里到拽了这里。
“没轻没重的。你这一剑下去布雷兹死了怎么办?不好玩。”
“呜…莱昂…莱昂纳多…”
带着哭腔的细碎嗓音响起,灰发青年愣住了,转过头,下意识向少年——尤里嘴边看去,什么都没有。
“棒…棒…”
尤里声音哽咽,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光,泪珠在眼底打转,像湖面泛起的碎光,只需轻轻一颤,便会落下。
名叫莱昂纳多的青年心头微紧,动作下意识快了几分,却不失优雅。他几乎是立刻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同样晶蓝透亮的棒棒糖,指尖微急却丝毫不乱,利落剥开糖纸,在尤里轻吐出“糖”字的一瞬,稳稳将棒棒糖送入了他口中。
“喏,你喜欢的蓝莓味,别哭啊。
尤里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没落下来,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莱昂纳多收回手,重新看向男人。他脸上那层和尤里说话时的无奈还没完全褪干净,但眼底已经在换了。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松软一寸一寸地收紧,像线被慢慢拉直。笑意还在,只是变了一层质地。
“布雷兹军士长——”他偏了偏头,“你今晚挺忙的。”
布雷兹跪在地上,浑身发烫。上身衣物烧得精光,露出满身的伤疤,和一个巨大的雄鹰烙印。他的手掌按在碎石上,血慢慢渗进缝隙中。
“布雷兹军士长”,他多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十七年。五个字一吐出口,便如利剑般刺入了他的灵魂。布雷兹拼命地想要把印记遮住,可无论五指如何舒张,雄鹰展开的双翼都无法掩盖,就像他拼命想忘却的过去。
“你可真行啊,抢了协议芯片,烧了一整个片区,八十三条人命…”
莱昂纳多停了一下。
“我曾经觉得你站在另一边,至少是因为你觉得另一边是对的。后来发现你只是选了一个让你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的方向,然后冲过去——烧掉了。”
布雷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了。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终于不用装了”的表情。
“……你说得对。”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碎玻璃。
“我就是个杂碎。从我推开门看见她们躺在地上的时候就是了。”
火焰重新燃起来。这次不是向外,是向内卷。布雷兹闭上眼,等着身体被烧成灰。
火舌卷上皮肤的那一瞬,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薄薄一层,密不透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透明的细线沿着他的小臂蜿蜒而上,嵌在火焰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把每一簇火苗都锁在了接触他之前。
“别打着痛苦的幌子求解脱。”
莱昂纳多的声音从火焰外传来:“你的过往值得同情,但任何经历都不能成为你杀死别人的理由。”
布雷兹想抬头,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下颌、肩膀、腰、腿。那些线顺着火焰蔓延的方向收紧,像一具木偶被重新穿好了线。他整个人被迫跪直,双手被牵引着向前伸,交叠于身前。
他连闭眼都做不到。丝线轻轻撑开了他的眼睑,所以他只能看着。
莱昂纳多走近两步,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不是冷酷,不是愤怒,是一种干净的、空旷的平静。
“我不生气。”莱昂纳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做事情不用靠情绪驱动。你烧了八十三条命。按对等偿还还是八十三刀,或者八十三次火烙——但那些太便宜你了。”
他歪了歪头:“你在怕什么?疼?还是死?”
莱昂纳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自己回答。布雷兹没有开口。
“不……你不怕这些。你怕的是你的过往——你亲手焚毁的过往。你怕的是她们出现在你的噩梦里。”
布雷兹的呼吸开始加快。丝线撑着他的胸腔,那频率他控制不了。
“所以我给你做了一件新衣服。”莱昂纳多站起身,退了两步,“我要你在里面,好好回看自己的过往。””
他偏过头:“尤里,去把东西拿过来。”
一阵犹豫的脚步声往残骸方向挪去,又折回来。尤里出现在布雷兹的视野边缘,一只手捏着一枚便签大小的芯片,指尖捏得远远的,皱着眉把芯片放在布雷兹被丝线固定的双手中,然后飞快缩回手,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擦。
布雷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芯片安静地躺在他手上,就是它——他为这个东西烧了一条街。
莱昂纳多抬起手。
丝线开始动了。从脚踝开始,新的线沿着旧线的路径补上来。一层一层叠织,颜色从透明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哑光的米色。线面逐渐覆盖住他裸露的皮肤,覆盖住那道被他摸了七年的雄鹰烙印。丝线攀过他的肩头,沿着锁骨向两侧延展,在脊背中央交汇,然后向两翼抽出——细线在空气中分岔、编织、塑形。最后从肩胛两侧抽出两片燃烧的线翼,火焰顺着经纬蔓延,却烧不断任何一根丝。
布雷兹终于闭上了眼。这一次,丝线没有撑开他的眼睑。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看了。他闻到了焦味——那是他熟悉的气味,他烧过太多东西了。但这一次烧的是他自己身上的线,而他还是活着的。活着的,穿着那件缝在他皮肤上的衣服,走进那场他逃了十七年的梦里。
莱昂纳多退后几步,歪头打量着他。片刻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像一个裁缝确认了袖口的折线完全平整。
“完成了。”他轻声说,“……天使。”
……
二十分钟后,十多辆治安巡逻车和高速摩托赶到。车灯刺破废墟上空的烟尘,警员们从车上跳下来,散成扇形围向废墟中央。
然后他们停住了。
废墟中央立着一个东西。双翼燃烧的“人”,赤足站在碎砖和焦炭之间,双手交叠于身前,掌心上方悬浮着一枚便签大小的芯片。姿态端正得像教堂彩窗里绘的什么殉道者。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盯着布雷兹掌心的芯片看了两秒,瞳孔骤缩:“是协议芯片!”
他伸手抓去。指尖触到芯片边缘的一瞬,芯片在“天使”掌心融化了。连同他双手的丝线一起。编成他躯体的线羽从边缘开始松散,一片一片剥离、脱落、灰飞烟灭。火焰失去骨架,向外卷成一股灼热的气浪,把靠近的警员们逼退了几步。
布雷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他看见一间院子——水泥地晒得发白,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衬衫,袖口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门廊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很小的。她们在看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外面世界里的那具身体——焦黑、蜷缩、跪在碎石之间——彻底断了气。灰尘扬起,盖住了他脖颈上那道雄鹰烙印。
警员们围上来。有人蹲下探他的颈侧,探了几秒,站起来,摇了摇头。
废墟边缘,中年男人盯着那具尸首看了很久。他转身走向护栏,翻了过去,没有犹豫。
废墟上安静了很久。风把灰烬吹散,露出底下黑色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