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阳光斜撞进街口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和车流已经在慢慢变多了。断掉的路灯旁堆着碎砖,边缘有被高温燎过的痕迹,颜色和周围的灰不太一样。地面上有一小块积水,水面上浮着薄灰,一只玩具熊躺在水中间,半边绒毛已经焦了,蜷曲的轮廓像是被人放在那里之后没有再回来拿过。没有人经过时停下来看它。有人端着纸杯走过去,边走边打电话,声音被街道的早间喧哗盖住了。
灰色结界把重建区隔在另一侧,没有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但是这片街区是活的——有人在买早餐,有人站在店门口等咖啡,有人蹲在路边系鞋带。壹号港的早晨没有太多停顿,流水线一样自己运转着。
招牌陆续亮起来。灯光从橱窗后面透出来,冷色的,暖色的,有些带着动态广告,有些就只是一个名字。但有一块招牌还暗着,象牙白色的底,字是炭黑色的,不带光,像是故意不和周围的亮光争抢注意力。
“Rondo”
橱窗和玻璃门蒙着一层薄雾,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不太清晰。雾中飘着一行发光的字,小号的,不显眼,像是知道进来的人不会因为那行字被拦在门外。“还没开门,抱歉。”
雾后面,几套西装和礼服被空气撑起来,在展示区里缓慢旋转,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换一个方向。衣摆转过的时候,布料的光泽会变一下,又变回来。
前台旁边是一张木桌,桌面上铺着布料,有大块裁好的,也有还没裁的,边角堆着线轴和裁片,颜色不统一,也许是不太想被归类。散落的状态像是主人还没来得及收拾,也可能是不打算收拾。
一个人坐在桌后面,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旧的睡衣,袖口松垮,领口也已经洗得有些变形了。他低着头,左手扶着布料,右手的针穿过布料又抽出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几乎看不出停顿。音响里放着一首曲子,低音提琴在低声走动着,钢琴偶尔落下几个音符,又退回去。
桌角放着一杯水,透明的杯壁内侧有些雾气。他缝了几针,放下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唇离开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角,重新拿起针,继续往下缝,没有抬头看时间,也没有停下来确认外面的光线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哈啊——”
哈欠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出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接着是拖鞋蹭着地板的声响,拖沓着靠近,绵软的,没有节奏,像是睡意还没完全脱身。
“莱昂……莱馕……多……”
尤里从通道口走出来,齐肩发乱糟糟地披着,发尾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弯度,额前的几缕还翘着,像是还没被摸平过。睡衣宽大,歪斜着,露出一侧肩膀,肩头的布料滑落下去,他也没有拉回来。
“怎么了?”灰发的人没有抬头,手里的针还在走。
这个声音平静而低沉,和那个穿西装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只是有一种不太需要调整的平静。
尤里走到桌边,眼睛半睁,看到面前有一块铺着红色绒布的平台,脱掉鞋就坐了上去。他坐在桌案边缘,微微蜷着,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头……乱……”
话没说完,身体已经朝侧面倒了过去。丝线在他倒下的那几秒里已经织出了一张网,在桌子和地面之间稳稳地托住了他,既不碰到桌面也不碰到地板。
尤里挂着,像是躺在一张看不见的吊床上,就这么睡过去了。
莱昂纳多等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了两根线。尤里的上半身往下坠了一截,整个人半挂在半空。
“呜……”
“你洗漱完还这么困,再睡会儿也行。”
尤里嘴里发出模糊的声响,像是想抗议,又像是没有足够的力气把抗议说完。莱昂纳多又收了一根线,尤里终于从半空跌了下去,头落在地毯上,身体跟着翻了个滚,打了个转。
“啊呜……疼……莱昂你太坏了。”
他跪在地毯上,双手捂着脑袋,抬起头,幽怨地看过去。莱昂纳多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个弧度已经够明显了。
“你还笑。”
尤里站起来。耳坠亮起,一把巨剑的轮廓开始在手中成型。莱昂纳多没有犹豫,丝线从指间散出去,缠住他的双手和手腕。
“我道歉就是了。”
“哼。”
“给你棒棒糖。”
丝线松开。莱昂纳多已经剥好了糖,在他松开的同时递过去。尤里凑过来张嘴,却在糖碰到嘴唇的那一瞬咬住糖棒,一扭头,把整支糖从莱昂纳多手里拽了出来。
“哼~”
“……你不抢我也会给你。”
尤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嘟囔,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你今天起这么早干嘛?”
“坎特先生做了黑森林,限量二十份,十点开门。”
“那你还坐在这里?”
“要你帮我梳头啊。”
“……现在梳。”
莱昂纳多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那柄蝴蝶刀梳子展开,从发根开始往下梳。梳齿穿过打结的地方时会多停一下,不急着扯开。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糖在嘴里动。
“好了。”莱昂纳多收了梳子。
尤里立即从地上弹起来,跑回了Rondo深处。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墨绿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卫衣很大,显然不是他的尺码;头发也绑成了高马尾,透着一种和他本人不符的精致感。
他向门口跑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没钱了。”
“不给。”
“……”
尤里的眼眶开始蓄水,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莱昂纳多看着那双眼睛,叹了口气,抬起手环。
“两千信用点到账。”
提示音响起。尤里小声啜泣着向外走去,到了隔断店门与前台的立柱旁,他突然回头,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店里。而尤里,已经跑进晨光里了。
一段不算长的时间之后,尤里走在重建区的大道上。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放,节拍轻快。路两边的楼宇还立着,但是状态不太好,外墙上有些裂缝,底层有烧过的痕迹。灰白的色调占了主调,天空压得很低,看不到云,只有一层铅灰色的薄雾似的亮光。
这里是昨夜烧起来的地方,也是到中心区最快的路。
“啊——九点了。”
尤里加快步子,小跑起来。结界边缘就在前面,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穿过那道灰色的边界,回到壹号港明亮的部分。他抬起脚准备跨出去的那一瞬间,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然后整个人被往后带了一下,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肩胛骨撞上胸口,有些发疼。
“小姑娘长得挺水灵嘛。”
三个男人从虚空中现身,像是刚才一直贴着那层结界躲着。为首的体格魁梧,手臂箍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笑容露骨。
“走,哥哥们带你去玩点有意思的。”
尤里被拖着往巷子方向走,鞋底擦过地面。他侧过头,看着那张脸,笑了一下。
“大叔,我说我是男的你信吗?”
三人愣住了,箍着他的手臂也松了半寸。然后爆笑声涌了出来,在巷口轰然散开。
“哈哈哈哈,这脸这身段——你说你是男的?”
笑声在巷口回荡着,尤里没有反驳,也没摇头。他只是等着那个笑声慢慢停下来,然后被拖进了更深的巷子。
“别想着有人会来救你了。这附近有结界,没人听得到你说话。”
男人的手掌伸向他腰间的绳结。手指捏住绳头的时候——
“铛啷。”
一声金属响动从巷子深处传来,清脆得像被扔出去的石子砸中了铁皮。男人的手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进那片阴影里,同时手腕一翻,一道光射向声音来的方向,在墙壁上炸开一道碎痕。
什么也没有。没有血迹,没有动静。
他僵了一会儿,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放松叹,然后转回头——
尤里站在两步外,歪着头看他,嘴角平着,表情算不上笑,也不算不笑。
“摸够了吗?”
“……什么?”
“我赶时间。”尤里把手插回口袋里。
“轰隆——”
雷声在结界壁上闷闷地滚过,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停在半空中,没有散开。
……
重建区外,值班的治安官正拎着电磁枪,看着面前无人经过的街道发呆。他刚从夜班换过来,眼袋深重,手里还攥着半罐能量饮料。
“轰隆——”
“……幻听了?”
“辛苦了,治。安。官。先。生。”
声音从他背后很近的地方响起。他没来得及回头,酥麻感从后颈往下蔓延,整个人软了下去。他倒下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顶帽子被轻轻扣回他头顶上。
尤里拍了拍手,一路小跑着汇入人群。
上午十点。坎特家店门开了没多久,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尤里没走正门,他拐进旁边的巷子,推开了后厨的门,他已经推过很多次了。
老坎特坐在靠墙的小凳子上,穿着一件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听到门响,抬起头,认出他来的时候眼神柔和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我以为你不来了。”
“出了点小状况嘛。”
尤里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老坎特把桌上的一碟蛋糕推到他面前,碟子边缘干净,蛋糕切得齐整,车厘子码在奶油顶上,糖浆浸透了底层的蛋糕坯。
“刚切的,尝尝。”
尤里拿起叉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发出满意的哼哼声,然后又切了一块。
老坎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看着他吃完。
尤里吃完了。老坎特站起身,把碟子收走,洗了手,走回台面的时候把一块包好的糖放在尤里手边。没有额外的话,只是放了,接着继续干活。
尤里也没说话,把糖揣进兜里,走到后巷的更衣区。一共有六个小隔间,第一个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上面写着“拉斐尔”,剩下的依次是“伊文斯”、“戴安娜”、“小白猫!”、“吉恩”、“吉斯”。
“诶…小白猫?吉斯这家伙……”
尤里换好工作服走出来时,吉斯正在把刚出炉的蛋挞码进展示柜。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神短暂地亮了一下。
“小白猫~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路上堵…还有,我不是猫。”
“嗯哼~骗人,小猫肯定是睡过头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从后门进来的?”
“前门人太多了。”
“你就不能从正门走一次?像正常人那样。”
“那多没意思。”
吉斯轻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尤里手环上显示屏的歌曲封面。
“你买菲斯的新专辑了?”
“嗯,昨天刚出的。”
“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你自己不会买?”
“我没钱了。”
她拖长尾音,语调软下来。尤里没答,直接把另一只耳机摸出来递过去。吉斯接过,塞进自己耳朵里。
“账号借我登一下。”
“你登吧。”
“密码?”
“你生日。”
吉斯低下头,在自己的终端上按了几下,然后把耳机塞得更深了一点。她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表情认真了一些。
“第二首那个低音……真的很好听。”
“嗯。”
“你听了吗?”
“听了。”
“喜欢吗?”
“嗯。”
吉斯没有再接话。她趴在柜台上,跟着节奏轻轻点了点头。尤里转身去帮坎特夫人端盘子了。
时间在店里慢慢流过。上午的客流像潮水一样漫进来又退出去。甜味和热气的混合气味填满了整个前厅。
到了中午,忙完最密集的那一阵之后,尤里换回自己的卫衣,把围裙叠好放在架子上。他走到后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坎特坐在那张小凳子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匀而浅,像是已经睡着了一会儿了。他没有靠墙,没有枕着任何东西,就那么坐在那里,像是累了就顺势停一下。
坎特夫人从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纸盒,用细绳扎好,盒面上覆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她走到尤里身边,把纸盒递过去。
“这是早上他给你留的。”
尤里接过来。坎特夫人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手指轻轻压平翘起的那一小片布料,动作很快,像是习惯性的。
“他今天特地早起了两个小时。”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站在门边,看着尤里从后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尤里穿过巷子,走到前街。正午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明亮,路边没什么人。他站在街边的阴影里等车,手环上的叫车进度还显示排队中。
“给莱昂叫个机器厨师吧,他应该还没吃东西……”
尤里正在手环投射出的全息画面上选择服务。街对面有四五个女生站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坎特家标志性的蛋糕盒。那个女孩侧过头往尤里这边看了一眼,偏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像是被推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穿过马路停在他面前。
“你是坎特家那个超可爱的店员吧?”
“……算是…吧?”
“我叫小满。能和我谈…不是,交个朋友吗?”
她说出“谈”的时候,是顺的,改口后反而有些僵硬。身后的朋友们有的扶额摇头,有的暗笑——“小满又搞砸了。”
“……我是女的。”
小满眨了两下眼睛,脸上没有退缩的意思。
“那你也可以和我做朋友。”
尤里卡壳了。他遇过不少男的,动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也遇过一些女孩,他说完那句之后,对方就不再坚持了。但眼前这个像是早就在等他说完这句话。
“我…我真的赶时间。”
“那你总会有空的时候吧?我就在这附近。”
问他为什么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问他是不是还在Rondo工作,问他和Rondo的老板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之间没有停顿,像是在等他的回答,也像是她知道他不会立刻给出一个完整的回应。
“你就告诉我一下嘛。”
尤里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街对面的几个女生已经围了上来。她们看到小满没有被推开,“她”没有拒绝,还在站着,还在说话——那本身就像是一种确认。
“你的头发是怎么扎起来的?”
“你平时穿的衣服是自己做的吗?”
“你头发是自己染的还是天生的?”
问题落下来的速度超出了尤里的处理范围。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其中某一个,但下一条已经接上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也有人站着。
视野开始模糊,街景的边缘变得不那么清晰;耳朵开始嗡嗡的响,那些声音还在,但语义已经不太完整。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落地的感觉不对。像地面在往后退。他没有跟着它走。
然后他不记得了。
尤里是被一段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唤醒的。
他坐在一个人的腿上,后背贴着柔软而稳定的支撑。腰侧有手臂环着,不紧,但也没有松开的趋势。他偏过头,看到小满的侧脸就在他的脖子旁边,下巴轻轻搁在他肩颈相接的地方,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一段时间了。旁边的人还在说话,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加入那些声音。
“……几点了?”
“你的车到了,”她说,声音不响,“等了一会儿了。”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灰色的车身停在路边,门开着。
“能……让我起来吗?”
“那你加我联系方式。”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说过一次了。”
“你可以再说一次。”
环在他腰侧的那双手收拢了一下,挤到了他的腰。尤里的耳根红了。他低下头,停了一阵。
“下次如果再遇到你,我…我会给你的……”
她没有接话,但手臂松开了。他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坐在原地,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在按手机,只是看着车离开的方向。
尤里靠着椅背,报出Rondo的名字。纸盒放在腿上,边缘的油纸被他按出了一个指印。
尤里推开Rondo的门时,店里没有开灯。午后的光从橱窗侧面斜进来,把礼服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绕过前台,看到工作台上放着一只碗。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迹,没有洗。旁边叠着一块布料边角,被银色袖扣压住。布上有一行字:
“晚上七点。穿旁边那套礼服。”落款处只有一条线。
他在工作台旁边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把纸盒搁在腿上。窗外的光还在移,距七点还有一段时间。空气里还剩一点温度,很淡了。尤里靠着椅背,没有看时间,也没有去碰那只碗。
他想,离七点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再多吃几块蛋糕——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