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号港今天起的格外早，倒不如说，它根本就没有沉睡。
现在这个时节，六点整太阳还没有升起。但街道上站满了人，十分热闹。店铺灯火通明，却没有一家迎客。
莱昂纳多今天难得没有穿正装，亚麻色休闲西装倒是和他挺搭。
他坐在椅子上，一边喝咖啡，一边透过落地窗观看人来人往的街道。
“莱昂，你干嘛呢？”
尤里打着哈欠，拖着身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又变回了原样，矮矮的。
“没干嘛，就只是看看。”
“你那只白眼睛不是很难受吗……”
莱昂纳多又喝了一口。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不打紧。”
“哈啊，好困…你可别骗我，我可以帮你去买东西的。”
“好啦好啦，困就去睡，我走了。”
“你不是说不能睡吗……”
莱昂纳多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进了洗碗机里。下楼之前，他帮尤里关了灯。
家和店里是连着的。到店里时，莱昂纳多看见，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在参观样衣。
“抱歉，二位客人，我们Rondo今天不营业。”
其中一个稍微年轻一些的听见声音，走了过来。
“多有打扰，我看贵店的商品都质量上乘，审美极佳，不知定制的费用是多少呢？”
“嗯…视情况而定吧，一般是推荐五十万法尔科的服务。”
“最贵的是多少呢？”
莱昂纳多浅浅一笑，道：“上不封顶，先生，所以我说才视情况而定。”
那个男人也笑了。
“好啊…挺好的，我会来定制一套的”
“感激不尽，先生怎么称呼？”
那个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菲利克斯·瑞恩。”
“瑞恩先生。”
两人重重的握了个手，然后菲利克斯和另一个人就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隐没在人流中，莱昂纳多才松了一口气。汗毛倒竖，好久没有体验这种感觉了。
菲利克斯·瑞恩，法尔科尼亚的地下皇帝，同时也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想想菲利克斯刚才的神情，温和、谦逊，可他就是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壹号港，难道他注意到“但丁”了？
不可能，尤里不可能出卖自己，而且比起一个小小的“但丁”，“留白”和“Zero”这样的人物才更值得他去关注。
但是，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人，没有理由在庆典这天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跑来壹号港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城市。
说不通，根本说不通。菲利克斯绝对是为感兴趣的东西而来。
“感兴趣……难道！”
一定是那不应存于现世的雷霆，引起了他的注意！
“尤里！”
莱昂纳多想到这里，回身向二楼飞奔而去。
顾不上开灯，他一把拉开了尤里卧室的房门——没有人。他快步走进卧室，床边也没有，他又冲进自己的卧室，转了一圈，还是没有。
似曾相识，四年前那个大火纷飞的夜晚，家里没有人在，“父亲”死了。
呼吸开始加重，心跳越来越快。眼前正常的景象不断闪动，那片乌泱泱的，满是黑水的海好像又要把他拉回去。理智即将土崩瓦解，莱昂纳多向街道方向看去，到处都移动的是银色光芒，他知道那些都是人，属于菲利克斯的光芒还没有走远。
那傲慢的光，那阴狠的光，那卑鄙的光。只有一个念头还在莱昂纳多心中——“把尤里还给我。”
数根丝线从袖口探出头来，向落地窗飞去，只要稍稍催动，玻璃就会碎裂，届时，菲利克斯必将死无全尸。
丝线已经接触到目标，离崩解它只差一步。
“吉斯别抢我蛋糕！呃…好吃……”
这个声音瞬间唤回他的理智，正常世界立刻占据主导，压下了那片黑海。
莱昂纳多有些踉跄地循声寻找，就在他自己的卧室里。如果其他地方都找不到，就只有那里了——他推开衣柜，尤里就缩在里面，睡的地方也可以称作一个床。
莱昂纳多还记得，这个衣柜里的小床是他刚捡到尤里的时候弄的。那时候，尤里比现在还要矮，而且死活都不肯自己一个人睡。
开柜门的声音很大，尤里迷迷糊糊的又醒了。
“莱……昂？你不是去买东西了吗……”
“我……不去了，机器会送来的，今天给你炒个喜欢吃的菜怎么样？”，莱昂纳多声音发颤，像是在找话题。
“好……那你忙去吧，别打扰我睡觉了。”
“好……你睡吧。”，说完，莱昂纳多推上了柜门。
他走出卧室。看着破晓的天空，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
太阳终于攀上最高点，闹腾的街道却安静了许多。
尤里和莱昂纳多坐在窗前，气氛有些尴尬。
“莱昂，你让我出去嘛。”
莱昂纳多不动声色，抿了一口红茶。
“不行。”
“求你了，我想吃蛋糕。”
“可以用机器送到家里来。”
“坎特家没有外卖。”
“那就我跟你一起去买。”
尤里立刻蔫了下来。
“好吧……”
十分钟后，坎特家店内。
吉斯搂着换上工作服的尤里，一脸花痴。
“小白猫，这个帅哥是谁啊？”
莱昂那多坐在一个敞亮的位置，用手环的全息投屏在写着什么。偌大的甜品店，此刻只有他一位客人。
尤里瞥了一眼对面的灰毛，没好气的回道：
“哼，你了解这么多干嘛，小心他扒皮吃了你！”，说着，摆了一个爪子朝吉斯面门扑去。
可吉斯却不为所动，一看就知道是在浮想联翩。
老坎特取出烘焙箱里的最后一个烤盘，走到前台旁小声问道。
“尤里，那小子是你什么人啊？”
尤里有些为难，道:“呃，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在一起住……”
吉斯立刻惊叫起来：“你跟他同居！！！”
尤里迅速捂住了她的嘴，然后转头——莱昂那多正端着咖啡杯冲这边微笑示意。
吉斯一把扯掉她的手，老坎特也凑了过来。父女俩异口同声询问道：
“你没对他做什么吧？”“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老坎特听见吉斯的话，颇有些生气的回怼道。
“嘿！你个丫头片子，就这么关心朋友的？！欠收拾！”
吉斯也不甘示弱。
“老头，你敢收拾我？老妈来你就完了！“
“你是真欠收拾……“
尤里被夹在中间，帮左不是，帮右也不是。就在这危急关头 ，一个阴森的声音在三人身后响起。
“喂，你们两个……“
父女俩同时僵住了，交换眼神后，又同时朝两个不同的方向逃跑。但这都是徒劳，吉斯的右耳和老坎特的左耳同时被揪住了。
尤里吓得不敢乱动，悄悄地瞄了一眼身后。坎特夫人双臂青筋暴起，任凭被“施以极刑”父女如何挣扎，都于事无补。而她甚至还在笑。
“夫……夫人。”
“小尤里，那边的客人要了一杯摩卡，点名要你送过去。我已经做好了。”
“好……”
尤里心不甘，情不愿地端起咖啡，走到莱昂那多桌前。
莱昂纳多正在看窗外，眼神很警惕。
“你好客人，很不高兴为你服务，咖啡我放这了，自己看着办吧。”
莱昂那多回头，关了全息投影，与尤里对视。
“就你这态度还店员呢……要心平气和，赚的钱才多，小。白。猫。”
尤里听见最后三个字，很明显的顿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吉斯。
外号传播者正捂着嘴偷笑，可说是偷笑，她却笑得前仰后合。
尤里瞪了她一眼，眼珠一转，也撂给莱昂那多三个字：“臭。灰。毛。”，然后转身便走。
门外这时来了一个客人，尤里顺势便要迎接。但一看清那人女士西装之长什么样，他立刻就缩到了莱昂那多身后。
金色头发，烟晶色眼眸，再加高挑的身材。尤里不可能忘记她。
莱昂那多悄声问道：“你躲客人干嘛？”
尤里则是攥紧了他的衣角，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有变态，大变态。”
莱昂那多还在想尤里在抽什么风，突然想起了行动那天晚上完事后，尤里右臂被划了个大口子，还跟他说有个女变态亲“她”。结合他现在的反应，那个客人应该就是那个“女变态”了，换而言之，她是杜宾雇佣的保镖，新晋的传奇杀手——“留白”。
结合这一层身份，莱昂那多瞬间觉得，她那白色西装萦绕着一层包一层的血气，不可能洗净。
“那个白头发的店员今天上班吗？”，变态顾客询问道。
尤里隐约听见了她的话，连忙向吉斯那边挤眉弄眼，还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
可吉斯只当是尤里的新朋友，傻愣愣地指向了莱昂纳多的位置，全然没有注意尤里苦瓜一样表情。
“尤里来了哦，就在那里。”
雪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见一个灰头发青年在那喝咖啡。她又定睛看了看，还是穿帮了，那只冷白色的手正死死攥着青年的袖口，而且还在发抖。
想必，小天使一定就在他后面，缩成一小团藏着不敢出声。
“尤…里小姐，你听我说……”
她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向那个座位。
莱昂纳多见这架势，立马站了起来，阻挡这位变态顾客前进。
“这位女士，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你这样会吓到TA的。”
雪诺上下扫了他一眼，不屑道；
“我记得你，你是和尤娜小姐跳了一支舞的那个人，”，说到“尤娜”时，她的语气明显不太对劲。
“我找尤里小姐，关你什么事？”
“我是TA的监护人。”
雪诺这个两只瞳色不一样的家伙逗笑了，道：“你认真的？我可没见过不知道自家孩子性别的家长。”
莱昂纳多一时间哑口无言。诚然，他的确是尤里的监护人，可尤里情况特殊，他也无法对外人解释。
所以，解释不如不解释。
那要动手吗？可自己未必占优，况且这里是市区。
篡改她的记忆倒是方便。
开始很安静。他像走进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两边是稀薄的记忆虚影，和所有被他处理过的人一样，边界清晰，可以轻松绕开。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然后地面消失了。
没有过渡。四面涌来的情绪像海，是温的，黏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他但正在倒灌进他肺里的热度。他看见尤里——不，是“尤娜”。同一个侧脸，在无数个夜里被同一种视线反复描摹。有人通宵熬着不睡，只为等一条不可能出现的新线索。有人把那段模糊的监控影像放慢、暂停、再放慢。有人站在画廊的试衣间里，对着一件红色礼服发呆，手指悬在袖口上方，迟迟没有碰下去。
那些画面一层叠一层，没有缝隙。他找不到可以下锚的地方，当他要强行钉下锚点，那里只会爆发出狂热的对“尤娜”的呼喊，随后恢复如初。这里的一切都在疯长，颜色太浓，浓到所有的边界都被吃掉了。他想退，但退路已经不在。
他看见她亲吻那个白发身影的画面，看见她的手停在对方腰侧，看见她在某个夜晚独自蜷缩着，嘴里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然后这些画面开始重复，加速，像被搅碎的颜料，一圈一圈往他意识深处压。
于是他硬生生从那一整片浓稠的狂热里撕开一道口子，将意识抽了出来。
回到现实时，他还在原地站着。喉咙里慢慢涌上一股铁锈味。眼前的雪诺先是晃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清晰。她的手还垂在身侧，和刚才一模一样。
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共感”，莱昂纳多也第一次体会到了失败的副作用。
莱昂纳多心想“雪诺·舍瓦利耶……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疯狂的人”
另一边，雪诺很疑惑：她和面前这位“监护人”仅仅对视了三秒，突然有些晕乎乎的，强烈的疲惫让她重心不稳，然后又莫名其妙的恢复了精神。视线再次聚焦的时候，“监护人”就不对劲了，双眼充血，得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立。
只沉默了几秒，她走到椅子后面，拍了拍尤里的肩头。
“尤里小姐？”
“小姑娘”吓了一激灵，僵硬地回过头来。
“哈……哈，你不要亲我好不好。”，声音里满是恳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是问你点问题，很快的，你马上就能回来。”
“不去会被亲吗？”，尤里带上了哭腔。
雪诺有些诧异，这孩子怎么这么害怕亲吻？
“不如，逗逗她？”
“对！你不去，我就亲死你这个小美女。”
“唔啊！！！我去！我跟你去！”
雪诺轻笑一声，伸出手。
“答应了就不许反悔哦。”
尤里伸出手，又缩了回来，身体抖了抖，然后就突然把手搭了上去。
“等等……”，莱昂纳多声音很低，但气息已经平稳了不少。
雪诺没转身，只是侧头用余光看他。随后掏出一张卡。
“这里面还剩三十万法尔科，不多，就当是雇佣费了，由你这个监护人收取……我只是想要问她一些事情。我们现在是雇佣关系，你不能介入。”
说完，她把卡甩向莱昂纳多。
莱昂纳多撑住桌子的手瞬间抓住了卡，然后把卡扔在桌上。
他挺直身子，道；
“我跟你们一起去就好，不干涉。”
细不可察的丝线早已缠住尤里的手腕，连雪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缠上的。
雪诺瞥了一眼那弱不禁风的细丝，冷哼一声，不紧不慢的带着尤里离开了坎特家。
莱昂纳多紧随其后，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但尤里能听得出，节奏很散，步子也踩的很轻，和平常不一样。
坎特父女望着玻璃门自动合上，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在唱哪一出戏。
三个人，两前一后，雪诺带着尤里，忽快忽慢，有时干脆直接停下，莱昂纳多却从容不迫，总始终与两人保持相同的距离。每次雪诺转头的时候，他都是标准的微笑，纵使令人不爽，却也无从挑剔。
走了几十米，三人在一家奶茶店停下。
“尤里小姐，你想喝什么？”
有喝的。尤里眼里的恐惧，和身上细微的颤抖旋即不翼而飞。
“我要…珍珠奶茶，全糖。”
“好，那我就要一杯拿铁，不加糖。”
店员有些疑惑，向雪诺询问：“那边那位先生是和你们一起的吧，不给他点一杯吗？”
雪诺语气平和，道：“我们不认识他。”
店员没再多问，只是说“现在是休息时间，内杯要多加五十法尔科”，然后就去准备饮品了。
店面不大，但装修还算有格调。三人进店坐下，雪诺和尤里坐最里面，莱昂纳多自发坐在最外面，单独叫了一杯摩卡。
“尤里小姐，”，雪诺开口了，对面被问话的尤里立刻如坐针毡。
“你，认识尤娜·卡伦德吗？”
尤里想了一会，摇摇头。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你长的很像的大姐姐，就比我矮一点。”
尤里坚决的摇了摇头。
雪诺陷入了沉思，她以为尤娜和尤里应当是亲姐妹，但现在看来不是的。
饮品也做好了，店员用托盘送了过来。
抬头看自己的拿铁的时候，她忽的发现，尤里正在挠右臂，挠的时间应该不短了，正常挠痒不会这么长时间。
“你很痒吗？”
“痒。”，尤里说着，把吸管插进纸杯里，吸上一颗珍珠。
“为什么？”
“伤口在愈合。”
“什么伤口？”
“被你划的呀。”
尤里说完，停住了。嚼珍珠的动作先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把脸转向莱昂纳多。眼睛睁得很大。
莱昂纳多摆出一个“我也没办法”的姿势，表示自己帮不上忙。
雪诺没有动。
她的拿铁刚送到嘴边，杯沿已经贴住了下唇，可她就那样停着。手指没有松，杯壁外的水珠慢慢滑下来，一滴，滴在桌面上。她的视线落在尤里右臂的位置，像是看一件东西忽然对上了焦。
尤里听见了，那种听过无数次的破碎气息。
肩头突然被拍了两下——凭力道尤里就知道，是莱昂纳多。
“走了。”
接着他绕到尤里这边，侧身站到两人之间。
尤里没再说话，只从座位上滑下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拿走了奶茶。
一起走的时候，莱昂纳多感觉到了尤里的目光，TA走路好像也有些飘飘的。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刚重建好的那个街区旁，莱昂纳多才开口。
“尤里……你觉得你是女生吗？”
“呃，大家都觉得我是，可能我就是女生？”
“你想要当女生吗？”
尤里沉默了好一会，最后吐出三个字“不知道，可能想吧。”
“好……我知道了。”
莱昂纳多低下头。
“也许，他…不，她不适合跟我一起去做那些事，菲利克斯……我不能让他有对尤里伸出毒牙的机会。尤里应该快快乐乐的生活……对，这才适合她……”
尤里这是却突然笑着说：“好久没牵手了呢，对吧？”
是真的，那光滑的触感和冰冷的温度，领莱昂纳多失神了半秒。
“啊……是。”
然后尤里的脸突然又垮了下来，毫无征兆。
“蛋糕没吃到……”
“那，我带你去找好吃的怎么样，我记得那边有一家茶馆有中国小吃。”
“真的吗！莱昂带我去吃！”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