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女孩伫立在草木清幽的欧式庭院,阳光如薄纱般披覆在肩头,空气里混杂着青草与野花的甜香,渗入身体。
视线前方,是散落一地用廉价泡沫板粗暴切割的布景、褪色的麻布屏风和摇摇欲坠的花架。它们笨拙地散落在草坪上,与精致的庭院格格不入,像是被遗弃的道具,透露着令人不适的违和感。
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并非是孩童的委屈,而是绵长、不可名状的怀念。
泪珠滚落,在草尖上摔碎,飞溅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她下意识用手揉了揉眼角,指尖纤细,皮肤柔软、稚嫩 —— 真好啊,怎么这般安然。
周遭静得诡异,没有风,没有蝉鸣,世界仿佛在此刻凝固。
直到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
“你在发什么呆呀?”
声音突兀地切入这片死寂。
身穿白猫玩偶服的孩子走了过来。缝在硕大猫头上的塑料眼睛空洞地盯着她,嘴巴的位置传来了闷闷的,隔着厚棉布般的声响。
“爸爸妈妈都来了哦。老师说演出快开始了,让我们去搬道具呢。”
这是幼稚园在暑假前的演出活动,所有演出都由学生参演,因此学校也邀请了大、中、小班学生的家长们前来观看,等待着由孩子们主演的热闹戏码。
为了“锻炼行动能力”——老师是这样说的。
所以,舞台的布景和道具也都会由孩子们帮忙摆放。
“唔 ……”
“这样就好了吧。”
我的名字叫 彼方。一个成长于平凡家庭的孩子。
父亲是上班族,母亲在家,打理着家中的日常。
当我意识到我是我的时候是从摆弄着满地的娃娃时开始的,那时的我,笨拙地用玩具搭建着只属于我的堡垒。
我喜欢翻阅绘本和杂志的插图,根据自己的想象,强行赋予它们意义。
我经常吵闹着看电视,缠着父母带我去公园 …… 其实,我只是贪婪地想把外面的世界,统统装进我的玩具箱罢了。
三岁那年,父母说该上幼稚园了。
“大人要上班,小孩长大了也要上学。”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满心期待。有老师,有其他孩子,每天一起唱歌、跳舞 …… 我最喜欢幼稚园了。
任务很简单。
把左、中、右三块泡沫板按次序搬到操场的舞台上,再把那个歪扭的花架,摆在舞台原有的用纸箱搭成的小屋旁就可以了。
音乐声响起。
老师站在聚光灯下,用那种演练过无数次的、饱满热情的嗓音介绍着我们。台下,家长们的掌声如响雷一般砸了过来。
儿歌切换,舞步开始。
小动物们依次登场。
“我是小猫,喜欢在暖炉边睡午觉。”
那只硕大的白猫摇头晃脑地走到麦克风前,声音闷闷地说着。
“我是小熊,喜欢从树上偷蜂蜜。”
棕熊笨拙地挥舞着手臂。
轮到我了。
“啊,我是……”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传来,天空阴了下来,随即是一片黑暗。
音乐戛然而止。老师们不见了,家长们也不见了。
再睁眼时,身旁的同学依然穿着玩偶服,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摸索。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泣,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我望向台下。
观众席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玩偶服的孩子们。
小猫、小熊、兔子、老鼠……无数个幼稚园的孩子,穿着同样的玩偶服,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分不清谁是谁,也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一起玩吗?”
是那只白猫。
声音闷闷的,掺杂着扭曲的电子杂音。每一个字都是从电流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滋滋的锐响,既熟悉又陌生。
我猛地转身。
缝在猫头上的塑料眼睛空洞无神,不知道她此时头套下的表情是否也这样空洞、麻木。
我没有回应她,顺势跑开了。
穿过无数个摇晃的玩偶,我一头扎进了教学楼的灌木丛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转晴,惨白的光重新笼罩操场。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玩偶们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滩滩粘稠的水渍。
刚迈出两步,背后又响起了那熟悉的电流声。
滋滋……滋滋……
我回过头。
那只白猫不知何时站在到身后。
“Z——A——I——J——I——A——N。”
每一个音节落下,都伴随着剧烈的电流爆鸣。
随着那声“再见”消散,眼前的白猫开始剧烈颤抖。棉布撕裂,填充物崩解,在我面前,滋滋滋地融化成一滩粘水,仿佛从未存在。
我想我们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地玩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