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原来是梦啊。”
彼方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睁开双眼,脸上暖洋洋的。白纱帘被风吹起,窗外的蝉鸣发出“嗡嗡嗡——嗡——噗啦”的声音,拖到最后的几个音节已经没力气了。
正对着床的是由黄色的衣柜和书柜拼在一起的组合柜。书柜最顶上那一排的玻璃门里摆满了小玩意儿。首先看到的,是一对背着手、翘着屁股的小玩偶站在音乐盒上,只要打开开关,它们就会随着音乐慢吞吞地转圈,转到某个刚刚好的角度,两张瓷白的脸就会凑在一起,碰个吻。
旁边立着一对不倒翁。脑袋圆滚滚得,是那种廉价塑料特有的油亮光泽,脸上挂着怎么也抹不去的笑。身子是葫芦形的,下半截是个沉甸甸的圆球,一个身上花着的是红色条纹,另一个画着的是绿色条纹。你越想把它们按倒,它们就越摇得起劲,每一次回正,永远都那样笑着。
还有一只脚下脏兮兮的黄色毛绒小狗,只要按下背后的开关,它就会一边“啪嗒啪嗒”地笨拙前冲,一边发出“嗷——嗷——”的叫声。
突然,“叭”的一声轻响。彼方转过头,是挂在柜门侧边的挂历歪了。顺着那歪斜的角度往上看,才发现是连着挂历的那根细绳断了一边——老一辈的人喜欢把这些带绳的东西塞进柜门里掖着。
挂历是老式长方形的翻页款,过一个月就翻上去一页。翻上去那一页的背面印着不同样式、油画质感的小猫,这个月的是几只小奶猫蜷在水果篮里酣睡的画面,橘黄色的橘子、紫色的葡萄,衬得小奶猫的毛愈发软糯。盯着看了几秒,眼皮又开始发沉了。
彼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顺着那幅画往下挪——数字鲜红的“9”字下面,写着1996年。
“9月1号……”她这样想着,脑子却像灌了铅,慢半拍地转着,“该上学前班了……总觉得忘了什么。”
一张模糊的白色大猫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咻——”,还没等看清,就像被石子打破的水面,晃了晃,消散了。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猝不及防地炸响。
房门被推开,妈妈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醒啦?快起来吃饭,今天该上学了。”
——
校门口熙熙攘攘。妈妈牵着彼方的手,把她领到一位老师面前。
彼方已经换上了学校提前发放的校服:领口绣着深蓝滚边的白衬衫,配上一条藏蓝色背带裙,底下是干干净净的白短袜,脚上一双亮面的黑色玛丽珍鞋。
“啊,是彼方同学啊,欢迎,快进来吧!”老师笑盈盈地接过她的手,引着她朝教学楼走去,随即又转身回到校门口,继续迎向下一位家长领来的孩子。
就这样,我正式进入小学,成了一名小学生,崭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我在学校的第一堂课是手工课。老师带着我们从材料包里掏出两个透明塑料杯子,教我们用粗线穿过杯底的小孔,将两个杯子连在一起。
“看,这样一个简易电话就做好啦。”老师举着杯子示范。
彼方学着样子,把其中一个杯子严严实实地扣在自己耳朵上。
世界一下子闷了下去,只剩下塑料空腔里细微的回响。
“滋滋……滋滋……”
杯子里传来一阵漏电似的锐响,尖锐又模糊,紧接着一种断了电似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记住……”
“呜哇啦啦啦——!!”
彼方瞳孔猛地一缩,惊得张大了嘴巴。她倏地转头,只见邻桌的同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抄起了另一头的塑料杯,正死死扣在嘴边,冲着杯口哇哇大叫。
“你干嘛自己玩啊,我还没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