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摊着那幅画。三个人围坐着,谁都没说话。
陈志斌的家是一间平房,从外面看,灰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推门进去,迎面是一股旧书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水泥地面,墙角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面摞到屋顶,塞得满满当当。书脊的颜色参差不齐——深红的、墨绿的、泛黄的、崭新的——像一面被雨水冲刷过的砖墙。书架前面放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烟头烫出了好几个焦黑的印子,边缘磨得发亮。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一沓稿纸、一个陶瓷茶杯,杯壁上结着厚厚的茶垢。
靠窗的位置有一把藤椅,扶手处的藤条已经磨断了好几根,露出里面发黄的芯。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不知道养了多少年,长得比拳头还大,歪歪扭扭地探向窗外。
"你一个人住?"方野问。
"嗯。"陈志斌从厨房端出三个玻璃杯,倒了水,放在茶几上。杯子上还有些茶渍,但没人介意。"工作以后,就自己住了。"
"你说的那个星河,"夏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是怎么样的人啊?"
"染星河。"陈志斌走到藤椅上坐下,点了一根烟,"出版社里算是我一位师傅的孩子。"
"后来你又找过他吗?"彼方问。
"没有。"陈志斌摇头,"太不真实了,一个孩子突然跑来跟我说这些,给我看奇怪的画,要我怎么跟师傅提呢。"
方野的手指在那幅画上来回摩挲。"你后来又去找主编了吗?"他问。
"也没有。"陈志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我还能说什么?他让我'休息',我就休息。"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彼方追问。
陈志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罐头盒里,罐头盒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烟灰。
"我想写绞肉机。"他说。
"是那个染星河说的?"
"对……"
他看着彼方。
"我在想,也许那个方框就是让你变成'应该成为的样子'的地方。被调换的人不是你——是原来的你。"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叮当,叮当,越来越远。
"哈,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陈志斌笑了笑,笑里有些尴尬,"或许,我可以跟主编说,我要写个原创的童话故事。"
"如果他还是不让你发呢?"方野问。
"那就先不发。"陈志斌靠回藤椅,藤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我要把它写完。写完和发出去,是两件事。"
三个人走出陈志斌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坏了几盏,路面被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你们觉得,"方野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染星河也见过学校那种场面吗?"
"肯定见过。"彼方说。
夏夏没有接话。她走在两人中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
"那说明别的学校也有这种事情发生?"方野说。
夏夏一惊,转头看向方野,方野被吓得一愣。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方野的声音有点发紧,"如果其他学校也有这种事情发生,为什么大人们、电视里、同学们从来不说。"
"你们…还记得小糖的样子吗?"彼方问。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像同时回想起了可怕的事。
"我们得再去看看。"方野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起来,"我想知道学校到底想做什么。"
(可是,很可怕啊。)彼方回想起那晚在学校的经历,追着人跑的人体模型、诡异的肖像画,还有防空警报一般的尖叫。在那之后,她也做过无数恶梦,不敢一个人在家待着,但她不知道怎么和家人说,强烈的好奇心和责任心,让她不得不往前走,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一个月前。
晚上十二点。陈志斌的平房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旧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参考书,钢笔在稿纸上划来划去,写了一行又划掉。他在想下个月的专栏该写什么。主编说要"接地气",要"活泼",要"年轻人喜欢"。他想了想,烦躁至极。
他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带着巷子里老槐树的味道。
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探出头。窗台外面的石砖地上,平白无故多了一本书。深绿色硬壳封面,没有书名,只有烫金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伸手拿起来,翻了几页——
是英文的。他隐约看懂了内容:
"调换儿——从来不是妖精换走了孩子,而是融合了孩子。原来的孩子去哪了?没有人问。那些孩子们的父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养育了这样的孩子,他们会觉得这就是他们的孩子。"
陈志斌的手指僵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书上的每一幅插图都在描述同一个过程:孩子被妖精盯上,变成了蛹,蛹化蝶,变成了他们"应该成为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本书从哪里来。他一直在窗边,没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把一本书放在地上。
他还是把书拿回了房间,打算自己研究。
窗外尽头的阴影里。
少年靠在墙角,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嘴角的弧度也很克制。
他转过身,走进了更深的夜里。
一个半月以后。学校。
春游的日子定在周五。目的地是市郊的森林公园。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到了目的地之后,所有人排着队下车,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
公园入口处有一座雕像。
是一座"思想者"的仿制品——一个裸体的男人,坐在石墩上,手托着下巴,眉头紧锁。
班主任站在雕像前面,举起相机。
"来,大家站好!拍个照吧!"
于是,孩子们排成三排,第一排的孩子蹲着,有几个孩子还对照雕像,摆出了同样的姿势。相机快门"咔嚓"一声响。
彼方蹲在夏夏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那些学雕像的同学姿势清一色的一致——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跪地,手攥拳抵住额头,眉头紧锁。
彼方一阵眩晕,只觉后背发凉。
"你们不觉得不对吗?"回程的大巴上,彼方压低声音对夏夏和方野说。
"什么不对?"夏夏问。
"那个雕像明明是这样的对吧。"彼方一边说一边抵住下巴,"可当我看其他同学的时候,他们是这样。"彼方颤抖着把手抬向额头。
"啊!"方野大叫了一声。紧接着老师和同学全部看向三人,方野瞪大眼睛看向周围的老师和同学,立马缩了回去。
"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夏夏低下了头,彼方赶紧用自己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夏夏的手。
“没事,也许是我看错了。哈哈,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