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的办公楼坐落在老城区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深处,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末的六层灰砖楼。外墙的爬山虎早已枯死,干瘪的藤蔓死死扒在墙面上,像要吞噬掉整座大楼。
陈志斌的工位在三楼尽头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一栋老居民楼的背面,晾晒的衣物在风中晃荡。他每天坐在这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上永远改不完的稿子。
此刻是下午三点。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空气里悬浮的尘埃被照得纤毫毕现,在光柱中无序地翻滚。
主编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隔着一道磨砂玻璃,能看见一个庞大的黑影正来回踱步。
"志斌啊,你进来一下。"
主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陈志斌听到就跟着声音去主编的办公室了。
主编没抬头,正用一支红笔在稿子上划拉。桌上摊着陈志斌上月发表在专栏的文章,标题是《午夜的神秘仪式》。
"你这篇——"主编终于抬起眼,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了敲桌面,"方向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太深了。"主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回稿子上,像是不太想跟他对视,"咱们这本杂志,读者主要是小学生。你'调换儿''侵蚀人类社会',他们看得懂吗?"
"上次读者来信里,有个五年级的学生问我荣格的原型理论。"陈志斌说。
"那是特例。"主编摆摆手,"而且,你没经我最终同意就擅自发表了吧?我记得我跟你说的是大部分读者就想看点有意思的。尼斯湖水怪、百慕大三角,这些还不够吗?"
"主编上个月时间紧迫,我——"
"你呢,也不用跟我解释了。"主编笑了笑,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啤酒肚上,"你看看小黄,人家上个月那篇《金字塔是外星人建的吗》,不是很好吗?不能写吗?"
陈志斌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主编清了清嗓子:"你写得很好,就是……不太适合现在的市场。这样吧,下个月的专栏,你先歇一期。我去跟上面说,就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休息。"
"歇一期?"
"对,就一期。小黄先顶上,他写了个稿子,我看了,挺活泼的,年轻人写的东西有年轻人的样子。你呢,趁这段时间调整调整思路,想想怎么把内容做得更接地气。"
陈志斌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沉下去。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钝的东西——像被人用棉花堵住了嘴,你想喊,但声音闷在里面,发不出来。
"好。"他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文件夹里还夹着那份被红笔划得面目全非的稿子。
工位上,小黄不在。陈志斌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盯着电脑屏幕。文档还开着,光标在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那行字是: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真相之所以被遗忘,不是因为人们不知道,而是因为知道的人选择了沉默。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出版社的时候,主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啊,你是有想法的人,咱们这本杂志就需要你这种有想法的人。"
那时候主编的语气,和今天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天台的风很大。
陈志斌从裤兜掏出打火机,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点燃了叼在嘴里的烟,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用手拢着,深吸一口,烟雾被风瞬间撕碎,散得无影无踪。
楼下是老城区的灰色屋顶,一片连着一片,像一片灰色的海。远处有工地的塔吊在缓慢转动,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指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盒。壳子皱巴巴的,快空了。
"陈老师。"
他猛地抬头。
天台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针织衫,中长发偏分,细软的发丝在太阳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泽。眉眼清秀,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得像雕刻出来的。
陈志斌认识这张脸。
"……星河?"
少年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有些克制。
"你以前跟我说过,"少年说,声音轻轻柔柔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写东西是为了让人看见真实的东西。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陈志斌的喉咙发紧。星河是出版社编辑同事的孩子,写过一篇关于"梦里的世界"的短文,内容大致是梦境与平行世界的关系,陈志斌看到后感到十分惊异,帮助他发表在了杂志的读者投稿里。
"你怎么——"
没等陈志斌说完,少年就蹲下在天台的地面上自顾自地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排小人,站得很密,一个挨着一个。小人的形状很粗糙,就是几个圆圈和线条,每个小人画不同的姿势——有的低头,有的抬头,有的侧着身子,有的张开手臂。
之后他又在最前面的小人前画了一个方框,画完这方框以后,他又开始画小人,此时的小人不再形态各异,反而全都整齐划一。紧接着,他在画面的最上方又画了一颗极大的眼睛。
陈志斌不再说话认真看着少年的画,那些小人,那个方框——
他想起来了。星河的文章里写过一段话:
"每天早上,我们排着队走进学校。走进去的时候,每个人都不一样。走出来的时候,便一样了。"
他当时觉得这段话写得很好,但不知道好在哪里。
"你以后不写了吗?"少年问。
陈志斌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主编说太深了",想说"我也开始觉得那些东西不重要了"。但最后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
"我不知道。"
少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转过身,朝天台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老师,你觉得这画中的方框是什么?眼睛又是什么?"
“什么啊,小房子?”
“绞肉机。把人丢进去,重新捏,就一样了。”
他走了。
陈志斌追了两步,但天台通往楼道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他推开门冲下楼梯,跑到一楼大厅时,外面只有几个放学的小学生在巷口追逐打闹,没有那个深蓝色针织衫的身影。
他站在大厅里,手里夹着早已熄灭的烟。
"那张画——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彼方瞪大眼睛,双手撑在茶几上。
陈志斌从桌上随意抽出一张白纸,草草画了几笔,推了过去。
彼方和方野同时凑上来。画面在他们眼前展开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图上画着的,正是夏夏描述的场景——那条流水线,那台发出刺目光芒的机器,那些被推出去后变得整齐划一的学生。方野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夏夏,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夏夏呆若木鸡。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纸上,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指节发白。
"这……这是……"方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把抓住夏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夏夏微微皱眉,"夏夏,你看到的就是这个,对不对?就是这个!"
夏夏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陈志斌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的反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天台上那个少年说的话——
“绞肉机”。
他当时只觉少年脑子里全是奇怪的想法。现在他看着眼前的几个学生,突然觉得,也许那少年不是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