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很久,教室里还剩三个人。
隔壁班的值日生正在擦黑板,一下,一下,慢吞吞重复着动作。
讲台上摊着花名册,已经有家长签字学生姓名后面都打着勾。
“除了咱们,都签了。”夏夏说。
她站在讲台前,把书包抱在怀里,指节发白,声音很轻。
方野把椅子倒过来骑,下巴搁在椅背上。他今天很安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明天请假吧。”方野抬头看了看彼方和夏夏。圆圆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发烧了、肚子疼、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怎样都好。”
彼方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在水泥地上,砰,砰,砰,一声一声,让人心慌。
“我说学校有问题,我爸妈应该会信我的。”她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听出了底气不足。于是她又说了一遍:“我爸妈会信我的。”
夏夏没有接话,只是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些。
三个人在夕阳里坐了很久。后来方野从铅笔盒里摸出一截铅笔头,随便在笔记本中翻了一页画了起来。
“教室外最后面的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有扇窗。”他用笔尖戳着纸,“折扇窗户插销是坏的。真要有什么事,从那儿翻出去,虽然两边被堵死了,但只要想办法从学校矮墙翻出去就行了。”
在这之后,三人怀揣沉重的心情各自回到家中。
彼方推开家门的时候,电视开着,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妈妈听到开门声,放下炒勺走到了彼方面前。
“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了。”
“……”
“她说拓展班是请了外校的老师,为的就是给学生们拔高,一个礼拜才一次,让家长配合配合。”妈妈擦了擦手,“她还说,你们几个孩子抱团,拒绝参加集体活动。”
“妈,那个拓展班真有鬼。”
“别胡说,把通知书给我吧。”
彼方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了。
“妈——”
“就一次,去听听,别那么特殊。”
“不是特不特殊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彼方刚张嘴要说。
她想说上次探险时遇到的会动的画、追逐他们的人体模型怪物、陈志斌的文章还有染星河的画。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滚出来的时候,只会变成一句“真的特别可怕”。
妈妈叹了口气,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了签字笔。
“你这孩子,赶紧把通知书给我,我给签上。”
彼方拗不过妈妈,通知书还是落到了妈妈手中,笔尖落下去的一瞬间,彼方扑过去抓那张纸。妈妈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上的笔在纸上滑过,字签完了。
晚上,彼方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吃饭时爸爸还安慰自己说:“没多大的事,什么闹鬼啊,肯定是看错了。”真是自己看错了吗?这段时间的经历是自欺欺人吗?
哭声被枕头掩埋,脑子越来越迷糊,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彼方是被妈妈摇醒的。
“醒了?快洗脸吃饭,别迟到了。”
她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成了两道缝。
到教室的时候,夏夏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夏夏的眼睛也是肿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笑不出来。
方野的座位空着,彼方盯着那个座位看了一上午,上午的课也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方野来了。
带他来的是他奶奶。矮小,灰白头发,一双黑布鞋,手里攥着通知单。她站在教室门口,弯着腰,一个劲儿给班主任道歉。
“老师,您多费心。这孩子爸妈不在身边,我实在管不住他。”
班主任笑眯眯的:“没关系的,孩子嘛,慢慢来。”
方野低着头走进来,脸是灰的。他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连头也埋了进去,一整个下午都没抬起来。
下午四点半,班主任站上了讲台。
“同学们,今天晚上拓展班正式开课。”她双手撑着讲桌,“为了不耽误时间,大家留在教室里吃晚饭。五点半,准时开始。”
教室里响起一阵喧哗。
“那今天是不是不用写作业了?”丁丁说到。
“居然还有晚饭啊!”童童也跟着乐呵。
食堂阿姨推着餐车进来的时候,不锈钢餐盘叮当作响。
同学们三五成群排队打饭,端着盘子回到座位,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彼方看着眼前的饭菜,一口也咽不下去。
她去找方野。他还把头埋在桌肚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方野。”她压低声音。
方野抬起头。
那张脸憔悴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先看了一眼餐车,又看了一眼门口,才开口,声音十分沙哑:
“一会儿我先去厕所。你们俩等几分钟,再假装去洗手。”
“男厕所最里面那扇窗——”
“我知道。”彼方说。
方野点了点头,又埋下头去。
“夏夏。”彼方转过身又去找夏夏。
夏夏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米饭,彼方在她身旁叨咕了几句,夏夏点了点头。
三人吃过饭后把餐盘送到食堂阿姨面前,方野径直去了男厕所,彼方和夏夏假装在教室聊了几句,随后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大概是坏了的,一路黑着。天已经暗下来了,只有西边最后一抹橘红从窗户斜进来,把墙上的油漆和地面照成了脏粉色。
方野见走廊没人,让两人进来后就把厕所大门关上。“厕所这会儿没人。”他把两人带到最里面的隔间,用肩膀去顶那扇窗。
“咔——咔——”窗框发出干涩的声响,锈屑簌簌地往窗台上掉。
窗外是学校的围墙,墙根下堆着几块旧砖。只要爬上去,翻过去,就能逃走了。
彼方攥着夏夏的手,两个人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嗒。
嗒。
嗒。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下敲打在走廊的地砖上,在耳膜中回响。
夏夏的手猛地收紧,彼方心里一震。
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站在门口。走廊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就知道。”
她走过来,伸手攥住方野的胳膊,往下一拽。方野踉跄着摔在地上。
彼方想上去扶,另一只手已经压到了她的背上。班主任就那样一手拽着方野,一手推着彼方和夏夏,把三个人往教室的方向赶。
“有同学跟我说,你们三个鬼鬼祟祟往厕所跑。”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是冷漠,“我就知道你们几个不老实。”
“好了,拓展班马上就要开始了。”
到教室门口,班主任拍了拍手。
“请同学们排好队,我们去二楼教室。”
队伍排得很快,彼方被夹在队伍中间,与方野和夏夏分散队伍中。
行至二楼走廊时,一扇教室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很小的手。套着白色的绒布手套——指头的位置缝着粉色的肉垫,是一只猫爪。
那只手攥住彼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了进去,动作极快,快到队伍里的同学们都没有发现,仍旧面无表情地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走。
门在她身后合上。
教室里很暗。
她抬起头,只见面前出现一张硕大的猫脸,几乎占去了半个身子。两颗塑料眼睛缝在头顶的位置,空洞地朝前盯着。嘴巴的地方是一块厚棉布,什么表情也没有。
彼方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
她认得它。
幼稚园暑假前的演出。草坪上散落着廉价泡沫板割出来的布景。身穿白猫玩偶服的孩子站在黄昏的操场上,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对她说:“Z——A——I——J——I——A——N。”
“是你?”彼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白猫没有回答。它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把食指竖在嘴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彼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然后她想起了夏夏,想起了方野。
他们还排在队伍里,正一步一级地往楼上走。
彼方快哭出来了,“我要去救他们。”她转过身,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力往下压。
纹丝不动。
她又去推后门。插销像是锈死了,怎么拧都拧不开。
“开门!”她拍着门板,“求你了——开门!”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湿润的声响。
她回过头。
白猫正在变透明。
它的轮廓先是模糊,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滋滋地闪。然后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化开,渗进教室的地砖里。
“等等——”彼方扑过去。
“你记住——”
电流的爆鸣骤然炸开,后半句被吞掉了。
彼方浑身一颤。
这句话,她在哪里听过。
开学第一堂手工课。她把塑料杯子扣在耳朵上,一个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声音对她说:
“你记住……”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错觉。
地上的水渍冒着细小的泡沫,很快渗进了水泥地,什么都没留下。
前后两道门还是打不开。
彼方搬来椅子,摞在桌子上,站在上面够窗边的窗帘。窗帘的杆太高了,哪怕她垫着脚尖也足足差了两个头。二楼的窗外什么也没有,直接跳下去,腿大概会断。
天黑了。
橘红褪成灰蓝,灰蓝再褪成黑。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树影印在天花板上,晃啊晃。
然后,那首曲子响了起来。
《波莱罗舞曲》。
彼方急忙从窗外向上望去。
三楼音乐教室的窗户里,透出强光,她的腿一下子软了,跪坐在窗台上。
夏夏和方野现在在哪里?
她再次抬起头,拼命往上看。
然后,一张脸从正上方的窗户探了下来。
没有皮肤。
只有一层一层的肌肉纹理,泛着油亮的微光。眼窝是两个黑洞,洞里凸起两颗圆滚滚的眼球。它的下颌开合了一下,露出裸露的牙龈。
仿佛在说“我看到你了。”
彼方从窗台上摔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双手抓住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压。
吱呀——
门开了。
她愣了一秒,顾不上去想为什么,一头冲了出去。
走廊里,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正从那一头过来。塑料关节摩擦的脆响,一下一下,直冲脑神经。
彼方贴着墙,往楼下跑。
走廊、教室、楼梯。跌跌撞撞跑到一楼。
一楼大厅的灯亮着。
妈妈和门卫正在争执。
“我女儿还没出来!”妈妈的声音着急,夹杂愤怒,“这么久了,学生都走了,就她没出来。”
“都走了,没学生了。”门卫大爷说。
彼方跑过去,一头撞进妈妈怀里。
“妈妈——”她哭得喘不上气,“楼上闹鬼了……同学们都……”
妈妈愣住了。
她把彼方搂进怀里。
“你说什么呢。”妈妈说。
她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说。
“你同学都下课回家了。”
“只有你一个人没出来啊,赶紧回家。”
也许被吓傻了,彼方被妈妈牵着手走出了教学楼。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教学楼和三楼的窗口。
没有亮灯。整栋楼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夜色里,像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