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离公园已有一段时间。
起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但孩子们是憋不住的——像水烧开时盖不住壶盖——窸窣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漫上来,终于汇合布满了整个车厢。
"门口那个雕像!"乐乐蹲在座椅上,膝盖抵着前排椅背,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就是那个——那个蹲着的,托着下巴的!你们觉不觉得——"
"像上厕所。"丁丁接得毫不费力。
周围炸开一片笑声,有人笑得拍大腿,有人笑得往后仰,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那他到底在想什么啊?"阿强歪着头问。
"想怎么还拉不出来呗。"丁丁又咯咯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丁丁你讨厌吧,我刚要吃零食。"童童大叫,把一袋薯片搂在胸前。
"说到吃的——那个公园的小卖部还有《呐喊》造型的巧克力,两块钱一个。"阿强掰着手指头算,"我妈总共给我五块钱,我没舍得买。"
"《呐喊》?就那样那个?"有个同学接话,随即用两手揉搓脸颊,瞪大眼睛,把嘴张成一个黑洞,"你要吃我——?"
又是一阵笑。
大巴拐过一个弯。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从右侧车窗斜切进来,在过道的地板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无声地旋转。
夏夏睡着了。
彼方把手从夏夏的手上轻轻抽开,手臂架在窗边,托着腮,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是温热的。
然后那些画面就涌上来了。
那是关于她身上发生过的、不该被记住的事。
那是她最孤独的一段日子。
课间十分钟,别人三五成群地挤在教学楼门口——有人玩跳皮筋,有人玩陀螺,还有人在炫耀闪卡——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座位上画画,画里的天空中有两个太阳。
那时夏夏不再主动找她聊天了,小糖病假,苏辉转学。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画两个太阳。
记得那是一个早上,大约六点半。
彼方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整个院子被沙尘暴袭击,变成了被黄土埋没的废墟。对着窗户吸一口气,便嗓子发涩,全是沙土的味道。
妈妈还在厨房里做早餐。煎蛋的滋滋声从门缝里漏出来。爸爸已经在门口换鞋,准备出门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吃完早饭,妈妈送彼方上学。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给自己和彼方的头上包了纱巾,把彼方抱上自行车后座,就骑上了车。也许是怕沙子进到嘴里,一路无言。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从黄雾里驶出,车灯像两只昏黄的眼,随即又消失在前方的浓雾里。
到了学校,教室里也全是土的味道。黑板擦了又擦,粉笔灰和沙尘混在一起,在阳光里打转。班主任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今天正常上课,大家把窗户关好。"
彼方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外那片浑浊的黄土色。一整天都那么得不真实,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下午放学的时候,沙尘散了一些。
彼方背着书包,在老师的带领下随着班级的队伍走出校门。走过斑马线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她愣住了。
天上有两个蓝色的太阳。
不是幻觉,亦不是光的折射。是实实在在的,两个发光的球体,悬挂在天幕上。尽管天空还雾蒙蒙的,但两个太阳很亮,即便她眯起眼睛,都能感觉到那道蓝光刺进瞳孔,像一根冰冷的针。
她揉了揉眼睛。
再次睁开时,自己已随人群走到了马路对面。同学们有的结伴同行,有的跟着家长四散开来。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注意到天上。
她不是第一次见过两个太阳了。
以前家里有本书,平时放在阳台的旧玩具箱里。
玩具箱是一个枣红色的皮革箱子,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彼方小时候的各种东西——积木、拼图、漫画、故事书、木头做的小鸭子,还有奥特曼和哥斯拉的塑料模型。
彼方不记得这本书是何时出现的,但肯定不是自己的。她第一次翻到它,是在一个阴天。
那天放学回来,雨水断断续续下个不停。她跑到阳台翻找玩具,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本书。
她翻开。
这本书很普通,有一些标注了拼音的故事,有小学生获奖的画作,一些科普知识和笑话。纸张微微发黄,边角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值得注意的是,每一页纸的上下左右全用蓝色的圆珠笔画满了图案,并标注了一些文字。字迹很潦草,她完全看不清写了什么。画风也很诡异,像歪七扭八的几何图形。
第一页画了一只掉在地上的老鹰。老鹰脖子扬起,翅膀却垂在地上,像在挣扎和呼喊。
第五页画了几个孩子跳绳。第六页那几个孩子全部都萎缩佝偻起来,像被喷了杀虫剂将死的虫。
她快速翻动书本。的确每一页都写了或画了内容。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画面上是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走在路上,她的头顶有两个太阳。
画面下方有两行字:
"7月23日,晴。"
"两个世界**在一起。"
彼方不理解,却莫名感到紧张。她记得箱子里的漫画是妈妈同事送的——那么这本书也是随着漫画来的,是同事家里孩子的吗?
由于那些画面实在令人不适,她把书塞回玩具箱最底下,用积木压住,跑回房间。
第二天是晴天。阳光很好,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她鼓起勇气,又跑去翻那本书,想把那些画看完。
可当她翻开的时候——每一页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墨迹。书里不过就是一些标注了拼音的故事、有小学生获奖的画作、一些科普知识和笑话。
她以为自己记错了。也许这本书根本没有那些画和手写的字。也许是那天的天气凉凉的、太舒服了,自己在阳台睡着了,做了梦。
她把书又塞回箱子里,没再想这件事。
再次等到下雨天,当她去阳台翻找这本奇怪的书时,却再也找不到了。
她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周一回到学校。
班主任在第一堂课快下课的时候让班长给同学们发了一张通知。班主任说是关于拓展班的,大致内容是说要在课后提升低年级学生语文阅读、数学思维、英语启蒙等能力,需要家长签字确认是否同意孩子参加。
课间,方野拿着通知拍到夏夏课桌前,彼方也在。
"这不就是苏晖那个拓展吗?我们之前在教室发现的。"方野紧张地拍着桌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只见夏夏抱着身子一直在发抖,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为什么要给全班人发通知呢?"彼方低着头。
"我们被发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学校要对我们全班人怎么样吗?"方野紧张地跳了起来。
"我们最近去学校探险、找小糖和苏晖又知道了陈志斌和染星河的事——然后学校突然说要开拓展班,还非要家长签字。"彼方的手伏在课桌边缘,很是不安。
"我们不能去。"方野把同意书折起来塞回上衣口袋,动作很快。"我们也得想办法让其他同学也不去。"
他们先后找到邻桌和熟悉的同学,挨个问询他们的想法。其中也包括乐乐、丁丁、童童和阿强。
乐乐和丁丁说他们不去。他们回家要踢球,为什么要去拓展班呢。
阿强说不知道,回去问问家长。童童则表示很感兴趣——当彼方他们说感觉很奇怪,而且晚上放学很危险的时候,童童动摇了,说邻居家的朋友八点就不允许出门了,学校怎么反而要上课到很晚。
同学之间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怎么说服各自的家长了。
彼方回家后把通知书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找妈妈。
"妈,学校让参加拓展班,我不想去。"
"拓展什么的?"
"语文阅读、数学思维、英语启蒙。"
"那不挺好的吗?你不是数学不好么,多学一点省得落后。"
"可是——"彼方犹豫了一会儿,又大声说,"可是,学校那个拓展班很奇怪,去过的同学都不正常。苏晖就是因为这个转学的。"
"别胡说,"妈妈洗了洗手,从厨房出来后用毛巾擦过手,准备去看通知,"这不就是普通的课外班么,你去听听呗?其他同学都去,就你不去,到时候老师说你。"
与此同时,夏夏跟妈妈吵了一架。夏夏说自己害怕这个拓展班。她妈妈不解,认为曾经热情爽朗的夏夏如今变得畏畏缩缩不说,连学习的兴趣都没有了。夏夏躲进房间大哭,无论父母怎么叫都不出来。
方野跟奶奶说不想去拓展班。奶奶说:"你父母不在身边,我也管不了你了。"可方野执意说自己就是不去,奶奶也拿他没办法。
第二天课间早上,三人在教室碰到,相视一笑,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你怎么说服父母的?"方野问彼方。彼方说自己和爸妈解释了一晚上,认为学校古怪,爸妈虽然不信,但还是尊重了自己的想法。
彼方又问夏夏和方野。夏夏说自己哭了一晚,最后爸妈拿钥匙开了门,迫不得已同意不去。方野说自己父母本来就在外地,只有奶奶照顾自己,也知道自己不会安心上课学习——与其逃课到处乱跑,不如放学乖乖回家。
班长收走了通知书。三人本以为胜券在握。其他同学也会同自己一般说服家长。
谁知班主任是在下午的课上发难的。
"我听说——"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花名册,语气很轻很慢,像在念一篇不需要念完的文章,"有些同学,对拓展班的事情,有意见。"
教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
"有些家长打电话来,说有孩子动员班里同学不要参加。我就想问问——"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像探照灯一样,"你们才一年级,就这么有主见了?"
她的目光在彼方脸上停了一秒。
"那些不想参加的同学,我理解。你们觉得累,觉得玩的时间少了。但是——"她走到彼方的课桌旁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指节叩击木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袁彼方,你最近别总想着玩啦。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彼方心跳加速,攥紧了拳头。
"莱夏夏啊。"班主任的目光移过去。夏夏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你以前很乖的。最近怎么了?"
"方野。"班主任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起鸡皮疙瘩。"你爸爸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奶奶管不住你,让老师多费心。"
方野气得咬牙,牙齿咯咯作响。
"所以啊——"班主任走回讲台,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座山压下来,"拓展班这件事,不是你们想不想去的问题。你们还小,不知道什么对你们好。但老师知道,家长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全班。
"没签字的同学,明天必须签好交上来。不交的,到时候放学后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下午的课还在继续。
彼方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像河流,像树根,像某种看不懂的地图,她脑海一片混沌,如同那天早上的沙尘。
想起同学们即将排队进入发光的机器、想起天上的两个太阳、想起阳台书上画着的蜷缩起身子的小孩。
小糖休学、苏晖转学、自己和夏夏、方野一起的恐怖经历——他们明明都和同学讲了。虽然不能说得太细,为什么结果还是如此。
她想起了每天夜里突然亮起灯光的教室、无人在意的《波莱罗舞曲》、哪怕是天上挂起了两个蓝色的太阳——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肯定有人同自己一样看到、听到了,只是没人把这些放在心上。
此刻,她坐在座位上,试图欺骗自己——
或许从未去学校探险。
或许从未见过追逐自己的人体模型。
什么发光的机器,两个太阳从未存在,阳台的书页里也从未有过笔迹。
自己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小孩,该听从老师和家长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