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牢狱之中的人对于时间总是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鲁斯尔根本不清楚过了多久，当火光亮起时，他不受控制地恍惚了。
“埃莉诺拉来了吗？”他眯着眼问道。
“是我。”埃莉诺拉忍不住落泪。在她的眼中鲁斯尔完全变了样子。头发如野草杂乱干枯，额头上有块伤口已经结痂，胡子拉碴，脸上有疤。才过了几天啊，他们将一个健康的男人逼成了这样。
地上摆放着几个盘子，里面的食物早已腐烂。也难怪，任谁待在这里都不会有什么食欲。
埃莉诺拉把手伸进栏杆，紧紧握紧了鲁斯尔的右手，声泪俱下。“为什么要回来，你这个混蛋，自私的家伙。非得让莉亚为你哭泣才满意吗。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不是的。”鲁斯尔摇头，“我想了很久，不得不回来。”
“有什么让你连生命也不顾呢？回到这里得到的就只有死亡。”
鲁斯尔顿一下，随即甩出一个重磅炸弹。“我想让莉亚学习魔法。”
“莉亚拥有相当可观的魔法天赋，还请你不要惊讶，埃莉诺拉。多年以来的相处让我察觉到了这一点。”
“埃莉诺拉，我一直希望你们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依靠他人终归不够保险，但如果莉亚能够成为魔法师，哪怕只是个魔法学徒。你们的生活质量都能有着很大的提升。那时，你们即不用像底层民众辛苦劳动，也不用像王公贵族那样思虑过多。不用担心成为流民，也不需要操心衣食。帝国会承担一切，这是它为数不多的善良。”
“唉，我原本以为我们会一直生活下去。所以并没有考虑让莉亚接触魔法。我计划等莉亚长大，就物色一个德行兼优的绅士让她出嫁。但现在一切都毁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都是这见鬼的魔法。唉，让我遇见你们的是它，到头来使我失去你们的也是它。到底还是我的贪婪与欲望造成了这一切。”
说着说着，鲁斯尔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堆。
“这是什么？”埃莉诺拉问道。
“一些魔法的基本常识，以及如何运行魔力的方法。被关在牢中的日子里我一直在做这些。虽然只能在白天用墙壁缝隙透过来的光，但好在完成了。可能会有些错误，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厉害的魔法师。”他补充道，“没事的，这些是被帝国允许的。把它交给莉亚，好好学习。再把她送入魔法学院。长的话八年，短的话五年就可以毕业了。这段时间可能会难以忍受，但为了莉亚和你往后的幸福生活，坚决地做下去吧。”
埃莉诺拉接过纸，她咬着唇问道。“那你呢？”
“别管我了，过自己的生活去吧。”
“过自己的生活？”埃莉诺拉的声音稍稍平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把麻烦全部丢给我，自己却撒手人寰。怎么能行，我不准，我不接受。可恶，讨厌。我真的真的讨厌现在的你。”
鲁斯尔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灰色的眼睛。牢房里安静的什么都剩不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对不起，我爱你们。”
“时间到了。”门口有人说。
埃莉诺拉攥着鲁斯尔的手不放。弗洛雷走过来，粗鲁地把她的手从栏杆上掰开，她挣扎了一下，但力量悬殊太大，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鲁斯尔的手上滑脱。
最后一根手指滑开的那一刻，鲁斯尔忽然往后缩了缩身子。
够不到。
埃莉诺拉已经被人拉着往后退了。“鲁斯尔！”她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了好几次，变成一串失望的回声。
鲁斯尔没有回应。他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哎呦，女士。说话算数才行啊，都二十分钟了。也该知足了。”弗洛雷不满地把埃莉诺拉拖出来。将她推给了等候多久的玛丽安娜。同时检查了一遍她手中的纸堆。
“夫人，探监时间结束。带着你的朋友离开吧。”弗洛雷向她致礼。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玛丽安娜扶着几乎快要哭断气的埃莉诺拉慢慢地离开了这里。
“我想，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埃莉诺拉。”
“我们应该相互理解。我爱着莉亚，好比你对鲁斯尔的情感。你的感情热烈，我又何尝不是呢？再让我和莉亚见一面好吗？简单的见面。”玛丽安娜将自己心思尽数托出。她好难受，快要死掉。只有莉亚才是治愈她的良药。所以她渴求埃莉诺拉的批准，哪怕抛弃掉自尊。
“玛丽安娜，为何啊！”埃莉诺拉强撑着站直身体。好让自己能够直视她的眼睛。“为何总是追着莉亚不放？放过她吧。你们之间没有可能。纵使你能抛弃一切，不去接受他人的目光。可是你考虑过莉亚吗？她会怎么看待呢？现在不懂，那以后呢？她接受的了吗？承受的了吗？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请多为她考虑一下，使她健康长大吧。”
“怎么会呢。莉亚说过喜欢我，爱我。”
“那是她的笨拙和讨好。”
“她和我接吻过，而且并不排斥。”
“那是她不懂，她只当游戏。”
“那不是游戏。”玛丽安娜的声音低下去，“是爱的表露。”
“她还小。”埃莉诺拉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时候的喜欢，和成年人的喜欢不一样。她现在觉得你好，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她会不会痛恨你今天对她做得一切？”
“我……”玛丽安娜说不出话了，她的心好痛。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好几岁。她捂住胸口，感觉大脑一阵眩晕。埃莉诺拉的话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支撑不住了，栽倒在地上。
“玛丽安娜！”
埃莉诺拉慌忙蹲下身，伸手去扶她。玛丽安娜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醒醒，玛丽安娜！”
……
玛丽安娜出生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身为贵族之女，小时候的玛丽安娜受尽了宠爱。哥哥姐姐谦让她，父母爱护她。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幸运的小女孩有着连魔法也难以治愈的心脏问题。
医生料定她活不到九岁，每次疾病的发作也使她痛苦难耐，进而变得身娇体弱，沉默寡言。她的家人终日在哀伤中度过。更加致命的是，父母在她五岁那年又诞下一个女孩。她很健康，很活泼。深得家中所有人的喜爱。玛丽安娜夫人的父母不想为注定到来的悲剧所等待，以至于浪费过多的情感。所以不可避免地冷落了玛丽安娜。她被痛苦与孤独所包围，学会了在角落里观察别人的笑容，学会了用乖巧换取残存的温柔。九岁那年，葬礼被早早准备好了，可她没有死。
十岁那年，心脏时不时传来阵痛。可她没有死。
往后的每年，心脏的疼痛都在增加。葬礼一直在准备，可她总是不死。
等到她十六岁的时候，玛丽安娜明显察觉到家中的不满。于是在餐桌上她向父亲请求将她出嫁。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订婚礼在一个月后举行。对方是个男爵，年纪比她大一轮，据说性情温和，礼仪得体。玛丽安娜没有意见，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她的心脏每天都在痛，那种痛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她只是没想到，在订婚宴的当晚，这个健康的男人居然因为喝醉酒而从马车上掉下来摔死了。
作为他的未婚妻，玛丽安娜自然继承了男爵的领地与爵位。
就在那儿，她遇见了莉亚。
那时候莉亚，瘦小的身子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裙子，手里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她站在埃莉诺拉身后，歪着头看玛丽安娜，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天空。
玛丽安娜蹲下身，心脏有一种温热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的感觉。不痛了，一点儿也不。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莉亚·温斯洛普”
“莉亚。”玛丽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含在舌尖再也不愿松开。
她对莉亚一见钟情了。这股名为爱的力量使得她重获新生。爱当真是无所不能。多少年了，心脏的疼痛居然会因为待在某一个人的身边而解决。她想，莉亚绝对是她的真命天女，是她的一生所爱。
莉亚，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多么爱你？
爱你脏脏的双手，爱你歪着的脑袋。
爱你软软的脸颊，爱你亮亮的眼睛。
爱你薄薄的嘴唇，爱你瘦瘦的肩膀。
爱你细细的手指，爱你长长的睫毛。
爱你小小的耳朵，爱你翘翘的鼻尖。
爱你圆圆的膝盖，爱你窄窄的腰身。
爱你弯弯的眉梢，爱你浅浅的酒窝。
爱你凉凉的手心，爱你热热的额头。
爱你轻轻的笑声，爱你静静的呼吸。
纵使我讲得情真意切，海枯石烂。你也无法理解。可我就是要说：莉亚，我永远爱你。
帝国历5223年，玛丽安娜·莫蒂默男爵在领地内因心脏问题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