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拼尽全力考上985，在图书馆被学姐炼化为保研丹（上）
图书馆的灯光是白色的，打在屏幕上，折射出那种冷冰冰的、能把人所有自卑都照出来的白。
清明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参考书、一沓打印的文献、和一台屏幕已经有些脏的笔记本电脑。这个位置是他花了一个学期才找到的——最角落、最不起眼、最不会被人注意。在这里，他不会挡到任何人，任何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除了去厕所，没有动过。午饭是在图书馆一楼自动贩卖机买的面包，就着免费的白开水咽下去的。他不觉得辛苦。他是从县里来的，是父母的骄傲，全县那一届就他一个考上了这所985。来之前，他在县中的升旗仪式上做过演讲，题目叫《知识改变命运》。这是他唯一的骄傲，也是他拼命维护的小小骄傲。
现在他坐在一群从小上奥数班、初中就出国游学、生活是如此精致的同学中间，觉得那个站在国旗下演讲的自己一无是处。
没有资源，没有背景，在当今这个社会太难了。但他没有办法，他唯一知道的，能做的事情就是学习。别人学一遍，他学三遍。别人翘课睡觉，他连选修课都坐第一排。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他只知道这一条路。没有这条路，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同学，这里有人吗？”
清明抬起头。
一个女生站在他旁边，穿着驼色的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觉得“她一定很善良”的好看。她的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清明认识她。杨怡，大三，他们系的。她在学院里很有名，成绩好，长得好看，还是学生会的副主席。上学期学院迎新晚会上，她是主持人，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站在台上，笑得落落大方。清明坐在最后一排，离她很远。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问他这里有没有人。
“没、没有人。”清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已经一整天没跟人说过话了。他目前唯一的朋友是高中同学企田所，可惜他们上了不同的大学，只能线上联系。而在他线下，他的自卑让它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谢谢。”
杨怡在他斜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打开了自己精致的笔记本电脑，那个电脑的价格比他全部身家都贵。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话。
清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文献。但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坐立不安。他有点紧张，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的存在突然被人发现了。他尽量让自己坐得更端正一些，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洗得有些发白的袖口。
那天之后，杨怡会偶尔出现在图书馆。不是每天都来，但一周总有两三次。她每次都坐在清明的斜对面，有时候离得近些，有时候隔一个座位。她从来不会特意跟他打招呼，只是偶尔在坐下时会对他点一下头，或者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那点微笑，对清明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开始期待去图书馆。以前他去图书馆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现在他去图书馆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会对他微笑的人。他不敢承认这一点，但他每天出门前会多照一遍镜子，会特意换一件没有起球的衣服。
有时候杨怡会在休息间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他在写什么。她会问一些很简单的学术问题，比如某篇文献在哪里找的，某个概念怎么理解。清明总是回答得很认真，有时候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说了太多，脸就开始发烫。杨怡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点头，说一句“谢谢”或者“帮大忙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些对话对杨怡来说，可能连社交都算不上。她只是在图书馆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随口问了一句。
但对清明来说不是。
他开始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他开始觉得，也许这所大学并不全是那些光鲜亮丽、让他无地自容的人。还有像杨怡学姐这样的人，温柔、平易近人、不嫌弃他笨拙。他甚至有些感激。光鲜亮丽的杨学姐竟然会主动和自己这样的男生交流。
有时候，杨学姐会向他展示一下她养的猫的照片，讲述自己是如何细致的照顾那个猫，还有其他小动物的。清明听了之后会很难受，他也想成为一只猫，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好好关心过。
他相信，对待小动物这么好的杨学姐，一定是个善良的人。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杨怡来图书馆坐他对面，不是偶然。
————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周明远教授的讨论会结束后，杨怡被单独留了下来。
周明远五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是量子信息方向的学科带头人，手底下带着五六个硕士和两个博士，和许多本科生。
“你那篇论文进展怎么样？”周明远端着保温杯，靠在办公桌边上。
“框架搭好了，但核心计算还没跑通。”杨怡的声音有些低，她不喜欢在导师面前露怯，“数据量有点大，我还在想办法。”
“你得抓紧了。保研材料就要交了，没一篇核心期刊打底，你怎么拿到保研资格？就是我想收你，也要你拿到推免资格才行。”
“我知道，老师。我会——”
“我这边有个消息，”周明远打断她，语气变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暗戳戳的暗示说：“组里有个大二的小子，叫清明，在写一篇关于量子纠错码的东西。据说创新性很好，发个顶刊没啥问题。”
杨怡愣了一下。
“大二？顶刊？”
“对，大二的。我看了初稿，能上顶刊一点问题没有。”周明远喝了一口茶，“你得加油啊，别让学弟比下去了。实在不行，想点办法嘛。”
杨怡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
那天晚上，杨怡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搜索了清明的名字。她看到了他上学期的高绩点，看到了他在年级群里的发言——寥寥无几，全是关于学术问题的。她又翻了翻他的社交账号，几乎什么都没有。
一个从县城来的、没有任何背景的、独自在图书馆角落学习的男孩。
杨怡合上电脑，想了一会儿。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的时候，特意从东侧那个角落绕了一圈。果然，清明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堆书和文献。他弓着背，把字写得密密麻麻，整个人像是要钻进纸里去。
杨怡没有坐下。她只是在远处看了几分钟，眼中流露出不屑与歧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转身离开，去往洗手间去洗洗眼睛。
她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这样的贱田力竟然能发顶刊？他也配！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对男性的偏爱，凭什么这样的贱田力有这么好的脑子？真是气死她了。这样的贱田力，唯一存在的价值就是给她这样的受害者上交一切来赎罪。怎么能让白白净净的顶刊落在这样恶心的田力身上呢？简直是非凡的亵渎！一想到这样，杨怡就感觉呼吸困难。
杨怡开始行动。
她加强了“偶遇”的频率，从一周两三次变成隔天就来，从隔天变成每天都来。她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出现在那里，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不痛不痒的问题。她知道，对清明这种田力来说，一个好看的学姐愿意多看他一眼，就足够让他感恩戴德了。这些田力就是这么贱。
十二月中的一天晚上，杨怡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路过清明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清明的论文刚好开着，标题是《基于表面码的容错量子纠错方案》。
杨怡的脚步停了一下。
“哇，”她发出一声轻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这是你写的？这个选题好厉害。”
清明的脸腾地红了。
他下意识地想关掉页面，又觉得关掉更奇怪，于是手僵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放哪里。“还、还没写完……就随便写写……”
“别谦虚了，”杨怡笑了，笑得很真诚，“这个方向我一直在找资料，跑了好几周模型都跑不通。你居然自己就写出来了？”
清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少被人夸，更不擅长应对夸奖。
“学姐也在做这个方向吗？”
“对，我论文就写的量子纠错，卡在容错率计算那里卡了快一个月了。”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老师一直催，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往下推。”
她看着屏幕，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学弟，等你写完了，能不能给我看看？我想参考一下你的推导思路。当然，不着急，你慢慢写。”
清明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有人觉得他写的东西有价值。一个优秀的学姐，觉得他的论文值得参考。
“好、好的，”他说，“我写完就发给学姐。”
“太好了！”杨怡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掏出手机，“那我加一下你微信吧，之前都没加过。你发我微信就行，我不一定每天都来图书馆。”
清明扫码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名字是“杨怡”。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觉得口袋有点发烫。
他不知道，杨怡走出图书馆后，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老师，我联系上那个学弟了。他说写完会给我看。”
回复几乎是立刻的：“好。拿到后直接发我。保研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
接下来的一周，清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那篇论文上。
他本来就快写完了，只剩最后的数据模拟和结论部分。但杨怡学姐说想看之后，他觉得自己必须写得更好。他把每个公式都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每条引用都核对了一遍，把每个措辞都推敲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想得到杨怡学姐的一句肯定，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这个校园里可有可无的尘埃。
一周后，论文写完了。
清明把LATEX和PDF文件发给了杨怡。他在聊天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学姐，写完了。写得不太好，如果有问题请多指教。”
杨怡几乎是秒回：“谢谢你！我马上看！！！”三个感叹号。清明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一晚上没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想，学姐说“马上看”。学姐发了三个感叹号。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第二天，杨怡又发来一条消息：“学弟，写得真好，有些地方我还要慢慢看。你辛苦了。”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清明把这条消息截图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也不知道截图存在哪里。但他截了。
那之后的几天，杨怡没有来图书馆。
清明每天坐在老位置上，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口。他把手机的声音调到了最大，每隔几分钟就点亮一下屏幕。没有消息。他想，学姐在忙吧，学姐说得慢慢看，说明她真的在认真读他的论文。他告诉自己不要急。
第五天，杨怡终于回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论文我看了，有些地方想当面请教你一下。周五晚上你有空吗？我们在图书馆三楼东侧书架区见，那里安静。”
清明立刻回复：“好的，有空。”
他不知道的是，杨怡的这篇论文已经署上了她的名字，正在周明远的办公桌上等待最后的审核。她根本不需要请教他任何问题。
她只是需要最后一场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