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拼尽全力考上985,在图书馆被学姐炼化为保研丹(下)

作者:阿尔卡蒂娜 更新时间:2026/6/20 0:31:53 字数:8774

第二章 拼尽全力考上985,在图书馆被学姐炼化为保研丹(下)

周五晚上的图书馆东侧书架区,几乎没有什么人。

清明到三楼东侧的时候,杨怡已经在了。她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来了?谢谢你专门跑一趟。”

“没、没事。”清明站在书架区入口,有些局促。这里是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高大的金属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形成一条狭窄的走廊。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映照出他自卑而拘谨的脸庞。

杨怡合上书,往前走了两步。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不像平时那么精致,反而显得随意而亲近。

“你那篇论文我仔细看了,”她把书抱在胸前,“推导过程太漂亮了。尤其是容错阈值的计算部分,我反复看了三遍才看懂。”

清明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热。“那个地方……其实还可以再优化,我后来想了另一种算法——”

“是吗?你跟我讲讲。”

杨怡往书架深处走去,在走廊尽头的角落停下。清明跟了过去。这个位置的左右都被书架挡住,背后是墙,头顶的灯管恰好坏了一根,光线昏暗。只有他们两个人。

清明打开手机上的论文草稿,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开始解释。他说得很投入,因为这是他擅长的事,是他唯一能在这个学姐面前不结巴的事。杨怡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所以如果把阈值从10^-3提高到10^-4,需要的物理量子比特数可以降一个数量级——”

“你太厉害了。”

杨怡的声音很轻,但清明听到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杨怡往他身边又靠了半步,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学弟,”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清明的心跳得很快。他僵硬地站着,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汗。杨怡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紧张什么?”

“没、没有——”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下来。清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太冒犯,说“不是”又好像在嫌弃她。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学姐……我……”他张开双手,想解释什么。

杨怡看着他的窘态,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但那笑意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她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嘴唇开始颤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重重地撞在书架上。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干什么?”

清明愣住了。“学姐?我、我没——”

杨怡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用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指节发白,像在拼命保护自己。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你别过来……你刚才靠那么近,你摸我……你别碰我!”

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尖叫。清明惊恐地睁大眼睛,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一直在讲论文,他的手一直握着手机,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她。

“学姐,我没有——”

“救命!有人吗!”

杨怡尖叫着从书架走廊里冲了出去。她跑出书架区,在阅览区的空地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几个还在自习的学生抬起头,看到的是这样一个画面:杨怡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头发凌乱,泪流满面,双手紧紧环抱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而清明,从书架阴影里走出来,一脸茫然,手里还举着亮着屏幕的手机。

他不明白,这个画面在旁人眼里,已经有了唯一的解释。

“杨怡学姐?你怎么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跑过来扶住杨怡,杨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手臂,整个人往她怀里缩。

“他……他……”杨怡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呜咽,“他说要跟我讨论论文……我以为是正经事……然后他突然靠过来……他的手……”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

清明站在几步之外,嘴唇发白。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已经太晚了。他张开嘴,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想解释刚才只是在讲论文,但周围的人开始看他了。他们的眼神像刀,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我什么都没做,”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裂,“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闭嘴!”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朝他吼了一句,眼睛里全是怒火,“她都这样了,你还说什么都没做?”

“我真没有……”

“我要报警。”杨怡突然抬起头,声音脆弱而坚定。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划了好几下才解开锁。“我要报警。他侵犯我。”

报警。

这两个字击中了清明。他的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后背的汗一瞬间变成冰水。“学姐,求你别报警——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可以解释,我们刚才真的只是在——”

“你少碰她!”

一个高个子男生挡在杨怡面前,把清明往后推了一把。清明踉跄着撞上书架,手机脱手掉在地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碎了。他下意识弯腰去捡,但手指刚碰到手机,杨怡的哭声又响起来。

“不要让他靠近我……求你们别让他过来……”

清明愣在原地。

他看着杨怡。看着这个他当作朋友、当作“唯一看得见他的人”的学姐,被两个女生搀扶起来,浑身发抖地缩在她们中间。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妆容花了,眼圈通红,看起来像一朵被风雨蹂躏过的花。他听见她对那个帮她报警的女生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我以为他会听我解释的……我太傻了……”

她的声音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如果不是自己就是被她指控的那个人,清明也会相信她。

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哭得这么真。他不知道一双弯弯的笑眼可以在一瞬间蓄满泪水。他不知道那个对他露出温柔微笑的学姐,此刻可以用同样一张脸,说出足以毁灭他一生的谎言。

保安先到了。两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他们没有碰他,但他们的站位让他无路可逃。

然后警察到了。

清明被带出图书馆的时候,经过阅览区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校园灯火通明,十二月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来看他,交头接耳。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罪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罪犯了。

警车里很冷。清明坐在后排,两边车门都锁着。他的手机被收走了,碎掉的屏幕朝上,放在前排副驾驶座上。他盯着那片碎裂的屏幕看,上面还残留着论文里那个公式的最后一截。

他想到杨怡刚才哭的样子,想到她说“他的手碰了我”时的颤抖,想到那些围观者眼里的愤怒和鄙夷。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在这间图书馆里,在这所学校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他。

一个从县里来的穷小子,一个不善言辞的内向男孩,一个跟谁都不熟的边缘人——和一个成绩优异、人缘爆棚、温柔善良的学生会副主席。谁在说谎?答案不需要思考。

他把头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睛。窗外是这个他曾经无比向往的大学校园,灯光璀璨,建筑庄严。但此刻,他只觉得这里像一个巨大的恶心深渊,正在把他一点一点地吃掉。

做了笔录后,清明被放走了。他回到了学校,第二天,辅导员找他谈话。

辅导员是个年轻女人,姓吴,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时眼睛从镜片上方看人。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师德标兵”四个红字。

“杨怡的家属已经正式向学校提出申诉了,”吴辅导员把一份文件推到清明面前,“指控你在图书馆对她实施侵犯行为。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清明的嗓子哑了,他一夜没睡,眼圈发青,“我什么都没做。她让我去那里讨论论文——”

“讨论论文为什么要在周五晚上、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

“她说的……她说那里安静……”

“她说?”吴辅导员从镜片上方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她去那个角落等你,然后自己哭着跑出来,自己报警抓你?难道女生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你未免也太高看你了吧,就你那一身穷酸样,你也配?”

清明张了张嘴,脆弱的自尊心被瞬间捅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这句话的逻辑无可辩驳。谁会相信他?谁会精心设计一个陷阱来毁掉自己这个一无所有的男大学生?他没有证据,他甚至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我……我真的只是在讲论文——”

“杨怡那边提供了证据,”吴辅导员翻开文件夹,“你们之前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你主动把论文发给她。她说你之前就多次在图书馆主动接近她,频繁出现在她常坐的位置周围,让她感到不安。”

清明瞪大眼睛。“不对!不是这样的!是她先坐到我旁边的——她每天都坐我旁边——是她加我微信的——那些聊天记录,是断章取义的!”

“你能证明吗?”

吴辅导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依然平静。

“图书馆的座位是公共资源,任何人都有权坐任何位置。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主动接近’你,而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加好友是你扫的她的码。所有这些,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男生在主动追求一个女生,被拒绝后,在图书馆偏僻角落实施了报复性的侵犯行为。”

清明愣住了。

他想起来,确实是杨怡拿出手机让他扫的。但在那个时刻,在他满心欢喜地以为学姐终于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想到这是在布局?他怎么可能会截图保存?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但这些真相同样可以被读成另一种故事。而杨怡选择的故事,比他自己的版本合理一百倍。

“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吴辅导员合上文件夹,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杨怡家属的态度很强硬,要求学校从重处理。而且他们打算走法律程序,正式起诉你。”

起诉。

这个字终于把清明最后一点侥幸击碎了。他以为学校会调查,以为会有人相信他,以为真相终会水落石出。但现在他明白了,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讲出更完整的故事。而他连一个故事都讲不出来。

“辅导员……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在发抖。

吴辅导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文件抬头印着几行黑体加粗的字:关于学生清明违纪行为的认错书。

“如果你签了这份认错书,”她的语气变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机密,“学校可以内部处理,不会上报,不会留案底。我们理解你是一时冲动,年轻人嘛,犯点错很正常。只要你认个错,接受学校的批评教育,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

“清明,”吴辅导员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听清楚。如果不签,学校只能按照程序处理。强制退学,档案记录,然后杨怡那边起诉你猥亵罪。你有钱请律师吗?你父母能帮你吗?你觉得法官会相信一个女生的控诉,还是相信你说‘我什么都没做’?”

清明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签了,你还能继续读书。不签,你肯定被学校开除,你的人生就毁了。”吴辅导员把一支笔放在认错书旁边,笔身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自己选。”

清明低下头,看着那份认错书。上面罗列着他不认识的罪行:在图书馆对同学实施不当肢体接触,造成对方精神损害,违反校纪校规……他想到爷爷在县城的家里,想到父母每个月寄来的那点生活费,想到自己为了考上这所大学熬过的每一个夜晚。

他拿起笔。感觉世界天旋地转,这个世界仿佛瞬间变得无比陌生,变成了一个他好不认识的世界。

“还不签!你想被开除吗?快签!不要浪费我宝贵的时间!”辅导员突然怒吼拍着桌子。

吓得清明蜷缩起来,身体往墙角靠。他的手吓得发抖,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清明”两个字,他写了十九年,从未写得这么难看过。

吴辅导员收走认错书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文件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

“你可以走了。学校会通知你后续的处理结果。”

“不会退学了吧?”清明抬起头,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希望,“您说的,签了就不会——”

“学校会根据情况酌情处理。你先回去上课。”

清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吴辅导员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桌上的搪瓷杯还在冒热气。“师德标兵”四个红字,被水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

————

杨怡拿到认错书的当天下午,就把复印件送到了派出所。

然后她发了一条微博。

“终于可以去面对那个噩梦般的晚上了。一个月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跑去图书馆,如果我没有相信他,如果我没有在那个角落停下脚步……那个和我同校的男生,我曾经以为他是朋友。他在图书馆角落堵住我,用手碰我的身体。我逃跑的时候摔在地上,膝盖到现在还有淤青。而我之所以一直不敢公开说,是因为怕被骂‘诬陷’。今天,他终于签了认错书。他说他错了。他终于敢承认了。”

配图是认错书的照片,清明歪歪扭扭的签名被红圈圈出,格外刺眼。

转发量在几个小时内破万,然后破十万。

评论区的怒火像潮水一样涌来。

“好恶心!!这种人渣就应该化学**!”

“同一个学校的,有谁知道他的个人信息吗?让他社会性死亡!”

“小姐姐抱抱,不要怕,我们支持你!”

“这个男的一看就是那种又穷又猥琐的吊丝,考进985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建议学校直接开除!这种人以后工作了也是祸害!”

被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受害者的每一次沉默,都是对施暴者的纵容。感谢你有勇气站出来。”

然后是第二条微博。杨怡发了一张自己在心理咨询室门口的照片,配文很简短:“今天又做噩梦了。对不起,我会努力好起来的。”第三条微博。她发了一张自己的手腕,上面贴着一片创可贴。“昨晚情绪崩溃,不小心伤到了自己。我会坚强的,为了所有关心我的人。”

评论区全是心疼的声音。

“小姐姐保护好自己啊!”“这么善良的女孩怎么会遇到这种事……”“罪犯入狱吧求求了!”“看得我好心疼,想抱抱你。”“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女性主义,因为这样的伤害每天都在发生!”

清明没有微博。他不知道这些事。他的手机在案发当晚就被警察收走了,至今没有还给他。他只能在宿舍里用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在校园论坛上看到别人转发的杨怡的微博截图。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把那些评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恶心。”“人渣。”“变态。”“去死。”

他的室友们从上周起就不再跟他说话了。他们搬走了他下铺的东西,好像和他睡在一个房间里会传染什么疾病。他去食堂吃饭,路上迎面走来的女生会下意识往旁边躲,男生会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他。有几个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就是他。”“胆子真大,还敢在学校待着。”“你看他那张脸,一看就是那种人。”

清明低下头,快步走过。

他去找过辅导员。吴辅导员这次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窗户说了一句“我已经把情况上报了,等通知吧”,然后拉上了窗帘。

他去找过班主任。班主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听完他的话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你签了认错书,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学校有学校的流程,我也没办法。”

他想过找律师。但他在网上搜了搜,最便宜的代理费也要几千块。他银行卡里的余额是三百二十八块。他想给父母打电话借钱,但手机被收走了。他想起企田所——他唯一的朋友——但企田所在另一个城市,而且,他能帮什么呢?所有人都相信杨怡。没有人会相信他。

那天晚上,清明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灯泡周围有几只飞蛾在扑腾,翅膀碰到灯罩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无望的叩击。他想,如果这灯泡是太阳,那飞蛾就是他自己。扑过去,烧死,什么都没了。人生一片灰暗,没有任何希望。

他盯着那些飞蛾看了很久,直到其中一只终于撞进灯罩缝隙,碰到灯泡表面,发出滋的一声,落在地上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十九年来,他相信的一切——努力学习、尊重别人、遵守规则——在短短一个月里全部成了笑话。他以为考上985就能改变命运,但有人只要签一个名字,就能让他的命运被扔进垃圾桶。他以为善良会得到回报,但现在他知道,善良只是别人用来捅他的那把刀的刀柄。

第二天,退学通知下来了。

学校的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理由是“品行不端,违反校纪校规,对同学实施侵害行为,造成恶劣影响”。文件被贴在学院的公告栏上,在清明的名字旁边,是杨怡作为“保研优秀学子”的喜报。其主要成果,赫然是他的那篇呕心沥血的论文。

两份文件,并排贴在一起。

清明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这两份文件。左边是他被摧毁的人生,右边是杨怡灿烂的前程。中间只隔着一面玻璃。有人用手机拍下公告栏的照片发到网上,配文是:“善恶终有报。人渣退学,学姐保研。正义虽迟但到。”

点赞破万。

————

退学之后,清明没有地方可去。

他借了企田所的钱,在学校旁边找了一间月租三百的单间。房间在城中村的最深处,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外墙,一整天照不进一丝阳光。墙上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得等到手机被还回来,才能联系父母。

他没等来手机。他等来了法院的传票。

杨怡起诉他猥亵。证据是那份认错书。

清明站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看着传票上印刷整齐的文字,忽然想笑。吴辅导员说,签了就不会起诉。杨怡在微博上说,他签了,他承认了。法官会看见什么?一个签了认错书的人,现在跑来法庭说自己无罪。

谁会相信他?

他甚至连律师都请不起。法院指派了一个法律援助律师给他,那是一个刚毕业不到两年的年轻男人,第一次见面就直说了:“你签了认错书,这案子基本没得翻。建议你认罪,争取轻判。”

“可是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律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重要的是法律看什么。你有证据吗?你有证人吗?你什么都没有。人家有你的亲笔签名。你告诉我,法官凭什么相信你?”

凭什么相信他。是啊,凭什么。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所有的话,在认错书面前,都是苍白的。签字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稻草。那是绞索。而他亲手把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法庭不大,比清明想象中要简陋。正面的国徽是唯一的装饰,红色的漆面在灰色墙壁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审判席上坐着一个短发女法官,四十来岁,嘴唇很薄,看人的目光锋利得像刀片。

杨怡出庭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眶微红,看起来清纯而脆弱。她母亲陪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她陈述的时候,声音在发抖,说到被堵在角落那段时,眼泪又落下来了。她母亲当场哭出来,指着清明喊:“你这个畜生!你怎么下得去手!”

清明坐在被告席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法官的表情越来越冷。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我没有碰她。我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这份认错书?”

“是辅导员让我签的……她说签了就不会退学……”

女法官往后靠了靠,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你把我们当傻子吗?任何一个正常人,如果没有做过,都不可能签这种东西。你签了,就说明你认了。认了,就是做了。没做你签什么?”

清明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看着法官,看着梨花带雨的杨怡,看着杨怡母亲愤怒而悲伤的脸,看着这个法庭里所有的人——他们的表情告诉他,在他们眼里,他已经是一个罪犯了。审判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最终判决下来得很快。猥亵罪成立,有期徒刑一年。

法槌落下。清明的世界,轰然倒塌。

————

入狱后第一周,清明被安排在监狱工厂缝制工服。每天十二个小时,低着头,踩着缝纫机踏板,重复同一个动作。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像是被丢进了一条巨大的流水线,和其他囚犯一起,变成了一模一样的零件。

第二周,他收到了一封信。

是父亲寄来的。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父亲的笔迹他认识,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

“你爷爷听说你的事,脑溢血。没救过来。你妈哭了好几天,说不想再见到你。清明,我们供你读书,是让你光宗耀祖的。你在外面做的事,我们在这边都知道了。你妈让我告诉你,别再往家里写信了。就当你这个儿子没有了吧。”

清明握着那张纸,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到“脑溢血”三个字,想到的是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是他在世界上唯一还觉得温暖的东西。爷爷在他上大学的那个夏天,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塞进他的书包里,跟他说“到了大城市不要被人看不起”。

他现在没有被人看不起。他是被人踩在泥里。

他又看到“就当没有这个儿子”。他想起了母亲在县城车站送他时的样子,她站在月台上,一直挥手,火车开了很远她还站在那里。他以为她是他的退路。他以为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他,至少还有一个家。

他又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慢慢叠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发出空洞洞的响声。

那天晚上,清明躺在牢房的下铺,盯着头顶的水泥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他把进大学以来的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图书馆的灯光,杨怡的微笑,那些她问他的问题,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那张认错书上歪歪扭扭的签名,法官落槌的声音,父亲信里那几行字。

他本来以为,只要努力学习,世界就会给他留一个位置。现在他知道,他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一块肉。学姐需要保研,所以剽窃他的论文,再把他送进监狱来堵住他的嘴。导师需要论文,所以默许这一切发生。学校需要尽快平息舆论,所以牺牲一个大二男生来换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女法官需要维护“正义”尊严,所以一切符合逻辑。

唯一不需要的,就是真相。

他想,如果还有机会出去,如果再遇到这些人——他该怎么做?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有在狱中努力表现获得减刑。但对他的学业来讲,监狱里的一年比他在图书馆里的一年慢得多。每当躺在那硌人的硬板床上时,他就感觉身上的血在一滴一滴地流干。

它们不只是时间。它们是他被偷走的人生,是他活活气死的爷爷,是他支离破碎的家庭,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写完的论文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大学校园。它们是他曾经相信的一切——公平、努力、善良——被这个世界按在地上碾成粉末的全过程。

第一个月,他总在半夜惊醒,梦见杨怡的脸。她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微笑,但眼睛里一滴一滴地流出血来。他每次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他对自己说,她会遭报应的,总有一天,她会遭报应的。

他不知道的是,杨怡没有遭任何报应。

她发表了一篇顶刊论文,论文的致谢部分写着“感谢导师周明远教授的悉心指导”。她的微博简介从“985在读”改成了“准研究生”。她最近发的一条动态是参加学院元旦晚会的照片,她穿着一条新的裙子,和同学们围坐在一起,笑得灿烂。配文是:“新的一年,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清明在牢房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会出去的。

他不知道出去之后还能做什么,不知道一个没学历、有案底的人还能怎么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做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低着头、等着别人施舍微笑的男孩了。那个男孩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周五晚上的图书馆里,死在辅导员办公桌那张认错书上,死在法庭落槌的那一声闷响里,死在父亲寄来的那张只有几行字的信纸上。

那个会为了别人一句“谢谢你”而开心一整天的男孩,已经在这个冬天,被杀死过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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