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三月第一次注意到不对劲,是在黄金周结束后的那个周一。
准确地说,是五月六日的早晨。
那天她站在洗脸台前刷牙,嘴里含着薄荷味的泡沫,窗外有一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
她盯着那只乌鸦看,忽然觉得这一幕在哪里见过——乌鸦落在左边那根电线杆上,歪着头,叫了三声。然后隔壁家的狗会叫一声,然后妈妈会在厨房里说“三月,快一点,要迟到了”。
乌鸦叫了三声。
隔壁家的狗叫了一声。
“……三月,快一点,要迟到了。”
她手里的牙刷停住了。
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
所谓的“既视感”,谁都有过。觉得自己经历过眼前的场景,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果然发生了——科学解释说是大脑处理信息的时间差,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那天不一样。
因为她在走进教室的时候,忽然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靠窗第五个座位,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和人聊天。
他只是侧着头看窗外,手撑着下巴,姿势很随意。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角度让她觉得很熟悉。
她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座位表上写着“濑户夏树”。
一个她并不熟悉的同班同学。
但那天午休的时候,她翻开笔记本,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濑户夏树——图书馆?”
字迹是她的。
墨水是她的钢笔。
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她把那页纸撕掉了。
第二次,是在五月十三日的傍晚。
那天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
窗外下着小雨,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她坐在靠窗的角落,摊开笔记本,在写一篇关于“时间”的短文——只是自己写着玩的,没打算给任何人看。
写到一半,她抬起头。
对面的桌子空着。但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写着“时间”两个字。
他翻书的速度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抬头看窗外。
他会在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说她头发上沾了东西。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什么都没有。
那之后她开始记录。
最初只是随手写在笔记本的边角,后来变成专门的一页。
她用钢笔把那些碎片一条一条写下来,试图拼凑出什么。
“他站在校门口吃布丁。”
“下雨天,图书馆,两个人。”
“他说了一句关于头发的话,我回答‘哦’。然后他走了。我应该回答别的。”
“棒球部的喊声从操场传来,他看了一眼窗外。表情很累。”
“周五,天上有热气球。他坐在靠窗第五个座位,没有抬头看。”
“他说:‘这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每一条都很短,像从哪本小说里抄来的句子。但她没有读过这样的小说。她读过的书里,没有一个人会在下雨天站在图书馆门口回头看她,没有一个人会用那种语气说“你头发上沾了橡皮屑”。
她试着问过一两次。
“小野寺同学,濑户同学平时是个怎样的人?”
午休时间,她难得主动开口。小野寺悠真正在往嘴里塞炒面面包,听到她的声音差点噎住。
“……雨宫同学,你刚才在跟我说话?”
“是的。”
“天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不,濑户啊,濑户啊。”他把面包咽下去,灌了口水,“怎么说呢,挺普通的?成绩一般,运动一般,没什么特别的。
但相处起来特别舒服,怎么说,让人想跟他交朋友。不过我总觉得以前在哪见过他,可能是上辈子?”
“上辈子。”她重复了一遍。
“开玩笑的啦!只是那种感觉,你懂吧?就是那种,明明才认识没几天,却好像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才认识没几天?”
“对啊,这学期才同班的嘛。”
是的。
他们在同一个班级的时间只有不到两个月。黄金周之后重新分班,她和他才成为同班同学。
但她第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是在分班之前。
雨宫三月把笔记本翻过一页,继续写。
她不知道这些碎片是什么。
是梦?是错觉?还是她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会被当成什么人——那个整天写奇怪东西的文学部部长,终于写小说写到分不清现实了。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那些碎片在变多。
每天都有新的。
有时候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有时候是上课走神的时候,有时候是她看到那个男生的时候。
她发现一个规律:当她离他越近,碎片就越清晰。
今天早上也是。
她站在四楼文学部的活动室门口,准备下楼去教室。
从楼梯上往下走的时候,她忽然知道下面会有一个人。
那个人会站在楼梯口附近,手里没有拿东西。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侧身让开。如果他先说“早上好”,而她回答了什么——不对,她从来没有回答过。
她继续往下走。
他站在那里,像她预料的一样。校服外套的第二个扣子有点歪,大概是缝得不好。头发比上一次见到时长了一点。
“早上好,雨宫同学。”
和碎片里一模一样的语气。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她知道自己应该回答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
她走过去了。他也没有回头。
这不对。那在真正的“梦里”——如果那些碎片可以被称为梦的话——他会在图书馆回头看她,会在教室前面转过身来,会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然后说“好啊”。
但这不是梦。
这是现实。现实中她和濑户夏树从来没有说过话。
直到今天。
她坐在第三列第四排,把笔记本摊开。扉页上写着“第七天”和他的名字。
这是她昨晚写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写,只是觉得应该写下来。
风把笔记本吹翻了一页,停在记录碎片的那一页。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手搭在椅背上,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很冷的地方站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濑户同学。”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
“你上次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哪句?”
“关于我头发的。”
“……你头发上沾了橡皮屑。”
对了。就是这句。
她的手指自己动起来,碰了碰发梢。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耳朵会红。在碎片里也是这样,在图书馆也是这样。她无法阻止,只能让它发生。
然后她说了在碎片里说过无数次但现实中一次都没有说过的话。
“我在梦里听你说过。明明不认识你,但我梦到过。梦到下雨天,图书馆,你说我头发上有东西。
我那时候回答的是——‘哦’。对吧?”
“我不应该说‘哦’的,至少在梦里,应该说一声谢谢。”
她把话说完了。
心跳在耳膜里砰砰地响。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很小很小,小到你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好啊。谢谢——收到了。”
他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来。
“濑户同学,关于那个梦——还有其他的。很多很多。我记不太清楚,但又觉得很重要。你能告诉我吗?”
“好啊。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会这么说。在碎片里,在梦里,在图书馆的黄昏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全部。”她说。
他想了想。
“这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也不算很久。
大概是一年多以前。从第四十二次以前说起。”
“第四十二次?”
“第四十二次周一。今天是第四十二次四月十一日。
对你来说是第一次。对我来说不是。”
她等着他说“开玩笑的”。
但他没有。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
棒球部的喊声远远传来,小野寺在教室后排不知道对谁大声说着什么。
有人在走廊里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地响。
在这片嘈杂里,濑户夏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说出一句疯话。
雨宫三月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日期——四月十一日,周一。
然后她握好笔,等他开口。
教室前方,三枝老师推门进来。她扫了一眼教室,视线在她和濑户之间停了很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新学期开始了,大家打起精神。”
全班稀稀拉拉地回了“起立、敬礼、坐下”。
在大家拖动椅子的声音里,濑户转过身去面朝黑板。雨宫三月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但她没听清。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不是课堂笔记。她写道:
“第四十二次。四月十一日。周一。”
“他说:‘今天是第四十二次四月十一日。’”
“我觉得他在说真话。”
“为什么我这么觉得。”
早上的课过得很快。
第一节日语,第二节英语,第三节数学。老师们都在讲新学期第一次课的例行内容——课程安排、考核方式、需要注意的事项。濑户夏树全程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看上去和别的男生没什么两样。偶尔他会动一下肩膀,或者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有一次他偏过头看窗外,樱花正从窗台边飘过去。
雨宫三月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又冒出一个碎片。
——“樱花开了四十二次。每一次都一样。满开,然后落。然后满开。”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她完全不记得。但她知道这是他说的。
第四节课是国文。
三枝老师走进来,把讲义放在讲台上,用手帕擦了一下手指上的粉笔灰。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用心才能做好的事情。
“新学期第一课,不赶进度。我们来写一篇周记吧。”
下面传来几声零散的抱怨和笑声。三枝老师也笑了笑。
“题目和以前一样——‘写下你这周最期待的事’。字数不限,写多少都可以。下课交上来。”
教室里响起翻本子的声音。
雨宫三月打开笔记本,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一会儿。
这周最期待的事。
她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背影。濑户夏树没有动。他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某一点。
他在前四十一次写过吗?
她低头,在周记本上写字。
“和最期待的。”
她写道。
“和最期待的事,是同一个人。”
写完之后她觉得很奇怪,于是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很普通的——“希望这学期能写出满意的小说。”
快下课的时候,三枝老师在座位间走动,一个一个收周记本。
收到濑户那一排的时候,他递上去的本子是空的。
三枝老师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接过去,在翻开的空白页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雨宫三月注意到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不像是一个老师在收白卷时的反应。更像是——她已经收过很多次了。
午休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松快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从书包里掏出便当盒,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走。
小野寺悠真从前排探过头来,手里端着食堂的餐盘,上面堆着炒面面包和牛奶。
“濑户!一起吃呗!”
濑户正准备站起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然后他拎起自己的便当袋,走到小野寺旁边坐下。
“你今天又是炒面面包?”
“什么叫‘又是’啊?我这学期第一次买诶!”
“……对。我说错了。”
雨宫三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筷子夹起便当盒里的玉子烧。她没有看那边,但她的耳朵在听。
“对了,雨宫同学,”小野寺忽然转过头来,“今天早上你问我那个,怎么回事啊?突然对濑户产生兴趣了?”
玉子烧停在半空中。
“不是。”她说。
“诶,我还以为……”
“小野寺。”濑户的声音切断了他的话,“你的炒面面包要凉了。”
“炒面面包本来就是凉的啊!”
“那就更要快点吃了。”
小野寺嘟囔了一句什么,咬了一大口面包。濑户低头扒饭,没有再说话。
雨宫三月把玉子烧放进嘴里。
食之无味。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看到濑户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盒布丁。
便利店的焦糖布丁。淡蓝色的新包装。
他撕开封膜,用小勺挖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他看着窗外,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走廊里人来人往,但他站的地方好像自成一个空间,阳光落在他肩上,和落在别人身上的角度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笔记本上的一条碎片。
——“便利店的布丁换了包装。从浅黄色改成淡蓝。这是第四十二次循环里第一个变量。”
她当时不懂“变量”是什么意思,现在有点懂了。
濑户转过头,看见了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里的小勺子,像是在说“要吃吗”。动作随意得仿佛他们认识了很久。
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吃他的布丁。
上课铃响了。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之前,雨宫三月翻开笔记本,在碎片记录那一页又加了一行。
“便利店的布丁,淡蓝色包装。他吃布丁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在检查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今天的日期,他说是第四十二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写完。
她把笔帽盖上,合起笔记本,坐直了身子。
教室前方的黑板还没擦干净,上一节课的数学公式留着几道白色的痕迹。窗外的樱树还在风里轻轻摇动。
一切都很普通,和任何一个周一的午后没有任何区别。
但雨宫三月第一次觉得,周一好像也不是那么普通。
放学的铃声响了。
濑户夏树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角多了一张纸条。
折成很小的方形,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
字迹很漂亮,每一笔都很稳。
“放学后,图书馆,可以吗?我想听完。”
他抬起头。雨宫三月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背影在走廊的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
濑户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夕阳是橙黄色的,和上周四一模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橙黄色好像比上周四要暖一点点。
说不上来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