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图书馆，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夕阳从西侧那排高窗斜斜落进来，在地板和书架之间切出一道道橘色的光带。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翻滚，像什么很轻很慢的雪。
雨宫三月坐在靠窗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但没有在写字。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
操场上棒球部的训练还没结束，白色的小球在暮色里飞来飞去，看不清，只能听见金属球棒偶尔击中时那一声清脆的响。
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那个脚步声她听过太多次——在走廊里，在楼梯口，在梦里。
不是多特别的脚步声，球鞋底胶磨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从容。
脚步声在她对面停下。
“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抬起头。
濑户夏树站在桌子对面，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
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的轮廓。
“……请坐。”她说。
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桌面上摊着她的笔记本。
他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便利店的焦糖布丁。淡蓝色包装。
“要吃吗？”他问。
“……现在？”
“布丁没有规定的食用时间。”
她看着那个布丁，忽然觉得这一幕也在碎片里出现过。
不是图书馆，不是布丁，而是他用这种语气问她话。
平平淡淡的，好像什么都可以，好像什么都不重要。
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他其实是认真的。
“那我待会儿吃。”她说。
“嗯。”
他把布丁推到桌子中间，像在两个人之间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沉默了一会儿。
操场那边的喊声隐隐约约传来，听不太清楚。
图书馆里只有他们两个。管理员老师坐在入口处的柜台后面，远远地翻着一本杂志，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轻。
“上周四。”
濑户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你上一次问我的那些——梦里的事。”
他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一条纹路慢慢划过去。
“对你说来是梦。对我来是上周四。第四十一次循环的周四傍晚。”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可以记吗？”
“可以。”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说，“下了雨。不是很大，但一直下到晚上。”
“图书馆里的人都走了，最后只剩两个。你知道是谁。”
她点点头。
“我坐在那边的书架旁边。”
他指了指图书馆另一头靠墙的位置。
“在翻一本关于时间的书。”
“不是因为有什么线索。只是无聊。”
“在循环里待久了，人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把同一本书翻四十遍。”
“同一本书？”她问。
“有一阵子我试图找到原因。什么书都看。物理、哲学、宗教、科幻。时间是什么，记忆是什么，世界是不是真的。”
“后来发现都解决不了我的问题，就停了。”
“但那天又拿起来翻了翻。”
她低头记下来。
濑户等她写完，继续说。
“然后我看到你。”
她抬起头，笔尖停在纸面上。
“不是‘发现你在看我’这种委婉说法。”
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确实没在看我。你坐在这个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在写东西。写得很专注。”
“我注意到你是因为——”
“橡皮屑。”她说。
“嗯。”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头发上沾了橡皮屑。”
“几粒很小的。台灯的灯光打在你侧面，橡皮屑在头发上白得很显眼。”
“我看着觉得碍眼。不太舒服。”
“想着你大概是用橡皮擦了什么，然后习惯性地撩了一下头发。”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摸自己的发梢。
忍住了。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说。”
濑户的视线从桌面上移开，看向窗外。
“因为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反正周一到你就会忘记。”
他的语气很平静。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无所谓，是真的不在意。
但这种不在意让雨宫三月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但你后来还是说了。”她说。
“嗯。因为雨下大了。”
她等着他说下去。
“雨下大了之后，图书馆里剩下的人开始走。一个一个的。”
“先是两个一年级女生，然后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然后是图书委员。”
“最后只剩我和你。”
“雨声很大。我想，这么大的雨，图书馆里只有两个人，一句话不说好像也说不过去。”
“就随便找了个理由。”
“……橡皮屑。”
“橡皮屑。”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字现在看起来不像是一句随口说的话了。
像是某种暗号。
“你说完之后就走了吗？”
她问。她知道答案。
碎片里的画面很清晰——他站起来，经过她身边，说那句话，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耳朵红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濑户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
他想了几秒钟。
“不太放心。”
“不放心什么？”
“你的反应。”
他说。
“你当时只说了‘哦’。声音很小。我想是不是说错话了。”
“毕竟不怎么认识，突然说你头发上有东西，大概有点奇怪。”
“没有奇怪。”她说。
然后声音轻下去。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他。
他把布丁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点东西再想，”他说，“布丁要化了。虽然化的也挺好吃。”
她拆开包装，把小塑料勺从旁边掰下来，舀了一勺。
焦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海盐的咸。
凉的，软的，和夕阳的温度刚好相反。
“怎么样？”他问。
“……好吃。”
“嗯。便利店的布丁是这个世界少数还在进步的东西。”
她差点笑出来。
然后她想到一件事，笑容还没成形就散了。
“濑户同学。”
“嗯。”
“你说这是第四十二次循环了。”
“那你一个人吃了多少次布丁？”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把刚才推过来的布丁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挪完之后收回手，重新看着桌面。
“第一次发现循环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
话题突然转了方向。
“在教室里大喊大叫的。跟朋友说，跟老师说，回家跟我爸说。”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我爸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夏树，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埋怨。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食堂的菜单、周三会下雨。
因为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所以他说出来。仅此而已。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当然什么都没查出来。”
“拿了安眠药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吃安眠药。”
“吃完之后想，明天醒来，一切就会好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醒来，四月十一日。周一。”
窗外的天色在变。
夕阳从橘黄慢慢过渡到灰蓝，像一块染料在水里慢慢化开。
棒球部的喊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田径部跑步时整齐的脚步和呼吸。
“你不难过吗。”
她问。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
像是她自己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然后把它说出来。
“以前难过。”他说。
“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难过很累。比循环本身还累。”
“后来想通了——难过不能让周二到来。”
“但可以让我在周一多买一个布丁。”
“所以选布丁。”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折叠得很整齐的塑料袋，把空了的布丁盒装进去，收好。
雨宫三月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
“……太狡猾了。”
濑户抬起头。
“你用那种语气说自己不难过，反而让人觉得更难过。”
她低下头，握笔的手搁在笔记本上。
“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图书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自动亮起，白冷色的光打在两人之间。
沉默了很久之后，濑户站起来，把书包拎到肩上。
“走吧。天黑了。”
“……嗯。”
她合上笔记本，收好钢笔，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两个人走到图书馆门口。
管理员老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关门还有十五分钟。”她说。
“知道了。”
走出图书馆。
走廊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夜灯亮着，在走廊尽头投下昏黄的光圈。
空气比傍晚凉了一截，混着从操场那边飘过来的青草味和泥土味。
雨宫三月站在图书馆门口，抱着笔记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盏灯。
她的嘴唇动了动。
“濑户同学。”
“嗯。”
“下周——不对。”
她更正。
“这个周日的傍晚。你，还会来图书馆吗。”
濑户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校服外套的下摆有点皱，第二个扣子还是歪的，他缝的时候大概没有对着镜子。
他没有回头。
“会来。”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雨宫三月抱着笔记本站在那里。
走廊里很静。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笔记本的封面——“第七天”三个字在夜灯的光里若隐若现。
她翻开扉页，在“濑户夏树”下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他说会来。我觉得他会。”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图书馆里，管理员老师把杂志放在桌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借阅卡。
她路过靠窗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桌面。
桌上放着一个布丁盒。
淡蓝色包装。空的。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字。
“谢。”
管理员老师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便签夹进手边的登记簿里，关了最后一排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