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濑户夏树睁开眼。
天花板的裂纹还在。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今天是第七天。循环的最后一天。明天，世界重置。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日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
页眉写着：第四十四次，周日。
下面是空白的。
他握着笔坐了很久，最后写了两个字。
“雨宫。”
便利店换了新的促销海报，上面画着一只猫，旁边写着“喵喵感谢祭”。濑户买了两个布丁，把找零的硬币放进钱包，推门出去。
周日早晨的街道很安静。车站前的咖啡店还没开门，门口堆着昨天的报纸。面包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飘出烤面团的焦香。他走过那家面包店，在橱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校服没穿，是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有点长。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电车。周日，人比平时少。他坐在靠门的座位上，对面是一个抱着吉他的年轻人，大概是去街头演出。吉他的琴弦缺了一根，是第四根。那个人会在周二下午去车站前弹一首叫《樱》的歌，吉他盒里会被同一个老太太放进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
濑户想，这些事情他可以提前告诉雨宫——比如明天那个街头艺人会弹什么歌，食堂的咖喱面包什么时候会卖完，周三的风速是多少。他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她。不是因为有用。只是想让她知道，他曾经一个人看过这一切，而现在不用了。
改札口。坂道。校门口。周日没有课，但图书馆照常开放。这是她唯一一天不会因为文学部活动缺席的日子。
他到图书馆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靠窗角落偏左一个座位。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她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字从“第七天——濑户夏树——及其他”变成了“第八天——濑户夏树——及其他”。她划掉了“第七”，改成“第八”，划痕很轻。
另一样东西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用订书机订的，封面是淡蓝色的纸。
“这是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
“……小说。短篇。写完了。今天凌晨写完的。”
她把小册子推过来，动作比平时快一点，像是怕自己反悔。
濑户拿起来。封面上的标题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
《第七天的雨宫同学》。
他翻看第一页。
“周一。晴。有人说我头发上沾了橡皮屑。明明是第一次听他说话，却觉得他已经说过很多遍。”
濑户翻了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他看到了天台，看到了布丁，看到了银杏树，看到了“被记住就是被在乎”。还有一句——
“他每次说‘明天见’，都像是最后一次。但他说了四十三次。说一句会消失的话，需要的不是勇气，是四十三次还不肯松手的心。”
他放下小说。
“这写的是我。”
“是你。”
“写得比我自己还像我。”
“……因为用了很多形容词。我自己补充了一点。”
他看着她。她看着桌面。日光灯嗡嗡响。他想起第一天——第四十二个周一，她在第三列第四排回头看他，问他在梦里听到的话。那天教室里有樱花，和四十三次周一一样。但那天不一样。他以为的区别在于她笔记本上的名字，现在发现不是。是有人用一本小说，把他看过的每一场雨、吃过的每一个布丁、说过的每一句没人听的话，全部记下来，然后变成铅字。
“这部小说，写完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放在图书馆里。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有学生作品的专柜。”
“那如果明天一切重置了，这部小说会消失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会。”
濑户把小说放回桌上。封面的淡蓝色和布丁的新包装是同一种颜色。他看着那个封面，忽然站起来。
“跟我来。”
“去哪里。”
“不是图书馆。”
她愣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拿起小说，跟他走出图书馆。管理员老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关门还有——噢，今天周日，开到晚上七点。”
出了校门，沿着坂道往下走。周日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正好。经过便利店，经过车站，经过那家面包店。面包店门口终于摆出了盐面包的牌子，用的粉笔是绿色，写到第三个字时断了一小截，和之前每一周都一样。濑户弯腰把那截断掉的粉笔捡起来，放在牌子旁边。
“你每次都捡吗。”她问。
“不一定。取决于心情。”
“今天心情怎么样。”
“很好。所以捡了。”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便签本，写了一个字。
三轩茶屋。商店街。公寓楼下。濑户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门锁有点涩，要往右边多拧半圈。这个细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站在他身后，打量着公寓的走廊——很普通的地方。灰色的墙壁，楼梯口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植。绿植旁边贴着一张告示，写着“请勿在走廊堆放杂物”，字迹褪色了。她在便签本上写字。
“你在记什么。”
“……什么都记。”
进了房间，濑户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榻榻米上、矮桌上、墙角的书堆上。书堆旁边放着一叠日记本，每一本的封面都标注了起止日期。四月十一日到四月十七日。四月十一日到四月十七日。四月十一日到四月十七日，重复了四十三遍。
雨宫三月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她看着那叠日记本，没有走近，也没有翻开。
“……你一个人把这些都写下来了。”
“嗯。”
“每一遍。”
“大概从第三次开始写的。怕自己疯掉。”
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本很厚的书。视线从日记本上移开，落在矮桌上。矮桌上放着今天的布丁，蓝色包装，还没拆封。
“濑户。”
“嗯。”
“我可以坐你平时坐的位置吗。”
“那里是墙边。”
“我知道。”
“那你坐。”
她靠着墙，坐在榻榻米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拧开钢笔。濑户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同一面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日记的距离。
“这里就是你每天吃布丁的地方。”
“嗯。”
“窗户外边是什么。”
“邻居家的屋顶。有时候有猫。”
“有几只。”
“三只。两只黑的一只白的。”
“你说过。你在周记里写的。”
“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帮三枝老师整理周记本，翻到你的那本。画了一棵樱树。上面写着‘不是鱼’。”
他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棵樱树。画得很认真，树下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点，一个头发长一点。
窗外，猫叫了一声。濑户靠着墙，腿伸直，脚后跟搁在榻榻米上。他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回头看她，她耳朵红了，他没说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只是上周四。上周四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时间在他这里一直是乱的。上周就是昨天，昨天就是上一世，上一世和昨天隔着无数次遗忘，但她的耳朵红了这件事是真实的。
“雨宫。”
“嗯。”
“如果明天是第八天。你想做什么。”
她的笔停了。
“……和今天一样。”
“一样？”
“早上去图书馆。等你来。然后你去买布丁，我在笔记本上写一些没用的话。”她顿了顿。“晚上回来，背靠着墙坐着。你说今天的布丁有点太甜了，我说还好。你说是吗。”
“是有点甜。”
“那我说对了。”
“你还没说。”
“提前写进小说里。”
她的耳朵红了。
傍晚。他们沿着商店街往回走。天色还没全暗，路灯却已经亮了。橙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过去，像某种默契的信号。
走到车站附近，看见那个弹吉他的街头艺人。今天他没有弹《樱》，弹的是一首濑户没听过的歌，旋律很慢，像流水经过石头。雨宫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这首歌叫什么。”
“《明日への手紙》。”
“写给明天的信。”
她默念了一遍歌名，从口袋里拿出便签本。濑户看着她的动作，想起图书馆里那一句——“被记住的信息才有意义，被记住就是被在乎。”他没有说出声。
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听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夜里。濑户送她到车站。电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风从隧道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小说，递给他。
“这个。放在你这里。”
“为什么。”
“放在你这里，如果明天它还在，就证明——”
她没说完。但他懂。
“如果明天它还在，”他说，“我就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点东西。”
“写什么。”
“先不看最后一页。写完再看。”
电车来了。她走进车厢，转过身。车门关闭之前，她说了四个字。他听不清，但看口型能认出来。
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
凌晨。濑户躺在榻榻米上，把那本淡蓝色封面的小说放在枕头旁边。日记本上今天的那一页还没有写完。他拿起笔，在“雨宫”下面加了几行字。
“信息熵大于零。”
“有人写了一本小说，叫《第七天的雨宫同学》。封面是淡蓝色的。”
“她说，如果明天它还在。”
“我说，那我就在最后一页写点东西。”
然后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
凌晨两点，没睡着。
他伸手摸到枕头旁边的小说，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字迹和前面不同——是刚写上去的，墨水的颜色更新，大概是今天凌晨她写完最后一行时加上的。
他看了那句话。
把小说合上。放在胸口。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见。他想，如果明天世界真的重置了，那他至少知道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如果有人能这样写，那他大概不是零。明天会证明。
他闭上眼。这一次，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