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濑户醒过来的时候,意识到嘴角还留着昨天那个笑。
他躺在床上没动。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左往右蔓延,像一张倒置的地图。他每天早上都看这条裂纹。第四十三次看它,第一次觉得它没有在嘲笑他。
便利店。布丁又变回了蓝色。包装上多了一行字:“期间限定·春”。前四十三次没有这行字,昨天没有,大前天也没有。第四十四天的第一个变量。
他把布丁装进书包,选了靠近里面那一格。平时是随便塞。
走廊,楼梯口。他看了眼手表。比平时早到了六分钟。如果昨天的对话是真的——图书馆,周四,靠窗角落偏左一个座位——那她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他想看她走进来的样子。
但他先听见的不是脚步声,是铅笔盒掉在地上的声音。
第三列第四排,一个人趴在那里,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晨光还没有移到那个位置,整个人的轮廓被包裹在灰色调的阴影中。黑色长发从桌沿垂下来,发梢微微晃动。
她睡着了。
濑户在教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过去,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文具捡回铅笔盒——尺子、橡皮、自动铅笔。她握笔那只手的中指第一个关节有薄薄的茧。
他把铅笔盒放回桌上。她没醒。呼吸很浅很稳,睫毛偶尔颤动,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淡了一点。她在图书馆说过“已经连续失眠很多天”,昨晚大概也没有好好睡。但至少,现在睡着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期间限定的布丁,轻轻放在她的桌角。淡蓝色包装。保质期到周六。如果循环不会结束,那就是无限期。
窗外操场上,棒球部开始跑步。小野寺的声音最响,喊拍子喊得比谁都卖力。濑户第一次希望这个声音小一点。
第一节课。她自己醒过来时,已经上课了。她低头看了看桌角的布丁,又抬头看了看他。他正看着黑板。三枝老师在黑板上写《こころ》的人物关系图,粉笔在“K”和“先生”之间画了一条线。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用指尖把布丁往课桌抽屉的方向挪了一点。
第二节课。他收到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我怎么睡着的。”字迹有点歪。
他在纸条背面写:“趴下去就睡着了。大概是布丁的副作用。”传回去。她在纸条上加了一句:“期间限定是什么意思。”他回:“春天的意思。”
下课铃响。她从他身边走过时,把布丁放在他桌上。“一起吃。”她说。他没问什么时候。
午休。天台。
今天风很大。她端着便当盒,头发被吹得乱了,有一缕沾在嘴角。她没注意到,正在说昨晚写的一篇小说——只写了一个开头,女主角困在一个永远下雨的城市里,等一辆不会到站的巴士。
“你觉得她会放弃吗?”她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写。”
她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拿出便签本记了一行字,字迹被风刮歪了。濑户看了一眼那行字,忍不住轻轻笑了。她写了:“他说不会。——用词太省了。”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意思很多。”
放学后。
走廊上遇到三枝老师。她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叠试卷。她看到濑户和雨宫并肩走在走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可以再站一个人的距离。三枝老师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弯起嘴角,说了一句“天气真好啊”,没等他们回答就走过去了。
她走远之后,濑户说:“昨天也是这个天气。”雨宫说:“昨天还下雨了。”濑户说:“那就是前天。”雨宫沉默了一会儿。“你分得清每一天吗。”“分得清。”他顿了顿。“现在越来越容易分清了。”
图书馆。周四。靠窗角落偏左一个座位。
窗外的银杏树还没有变黄。现在是四月,春天才刚开始。但他知道十月的时候,这棵树会变成金色。她不知道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应该告诉她。不是为了提供什么线索,只是想说。
“十月的时候,银杏会变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说过。黄金周不会来,秋天会来。虽然来得有点慢。”
她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十月二十三日。字迹是他昨天写在便签背面的。她把日期裁下来,收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你收着这个。”
“嗯。”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少数几个还记得的、循环之前的事。”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春天还没结束。秋天还很远。
但她知道银杏会变黄。
就够了。
傍晚。
她先走了。今天是周四,有文学部的部活。走之前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放在桌上给他看。
——“明天的图书馆。周五。”
他点点头。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变远,和夕阳一起消失在某个转角。濑户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把她留下的便签本翻开。本子里夹着一张收据——便利店,四月十一日,焦糖布丁一盒。收据背面写着一行字:“第四十二次。他说‘谢谢’。”她的笔迹很稳,但写到“谢谢”这个词时,墨水的颜色深了一点点。大概是在那个字上犹豫了。或者说,多按了一下。
他拿出自己的日记本,翻到第四十四天的页。之前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个数字。零。零。零。零。
今天他写了一个正数。
然后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风停了。叶子不再翻动。阳光把树影打在图书馆的地板上。管理员老师开始关灯,一排一排,从远处往这边关。濑户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廊里的夜灯已经亮了。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不是她。是刚结束训练的棒球部成员。小野寺悠真。他看见濑户,远远地挥手,喊了一句“明天见”。
濑户举起手,挥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是周五。然后是周六。周日。然后,周一。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街灯,第一次没有害怕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