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作者:茉茉的菲 更新时间:2026/6/19 5:34:32 字数:6487

圣哈文希顿的钟声从清晨便没有停过。

那是一种古老而沉厚的声响,由大教堂最高塔楼上的六口青铜祭钟依次敲响,每一记都沉甸甸地碾过石板街道,碾过屋顶的红瓦与槲寄生藤蔓,碾过沿街悬挂的圣徽旗帜,最终余音散落在整座城市上空,像是天穹本身在震颤。

今天的圣城不属于平淡。

从朝阳初升时分起,中央大道两侧便挤满了人。花贩将整篮整篮的白蔷薇和蓝铃花抛向空中,花瓣在晨风里旋转着落下来,铺了满地。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踮着脖子朝大教堂的方向张望。年迈的修女们跪在街角低声祈祷,念珠从指缝间滑过的声音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欢呼里。

“圣女大人万岁——”

“主的恩赐——”

“请拯救我们的家园——”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处,热烈得近乎灼人。

大教堂内的光线要安静许多。彩绘玻璃将正午的日光切割成无数色块,金的、蓝的、殷红的,一道一道斜斜地落在白色大理石地砖上,落在两列肃穆站立的圣骑士铠甲上。

艾莉娅跪在祭坛前的软垫上。

她今天穿的是圣典礼服,层层叠叠的白纱从肩口垂下来,缀着细碎的银线刺绣,每一针都是修女院的嬷嬷们花了三个月绣上去的。礼服很漂亮,但也很重。

她的腿已经跪麻了,但她不敢动,因为身后那几千几万双眼睛正盯着她,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温度。

大主教站在她面前。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脊背因常年伏案而微微佝偻,但当他双手捧起那顶“圣冠”的时候,苍老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圣冠并不华丽,甚至称不上好看,仅仅是一圈素银打造的细环,上面镶嵌着七枚大小不一的白色宝石,每一枚的切面都呈不规则形状,像是凝固的泪滴。但当大主教将它举过头顶时,那些宝石内部忽然亮了起来,散发出温润而柔和的光,虽不刺眼,却让整座大教堂都安静了一瞬。

大主教将圣冠缓缓落向艾莉娅的头顶。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圣冠触及发顶的那一刻,一股暖意从头皮渗进来,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冬天里喝下第一口热牛奶,温暖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同时她能感知到圣冠内部的力量,庞大、沉稳、古老,像是一座沉睡的湖泊,湖面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但湖底的深度无法估量。

“以主之名,以圣光之誓。”大主教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在穹顶下回荡,“吾将此冠授予汝——圣女艾莉娅·克莱茵。”

“圣冠将守护汝身,汝则守护众生。”

“愿主的光辉与汝同在,直至深渊净尽之日。”

艾莉娅睁开眼睛,抬起头。

大主教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盛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慈爱、怜惜,以及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沉重。老人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欢呼声爆发了。

整座大教堂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赞美诗、掌声、祈祷声、哭泣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艾莉娅站起身,转过身面向众人。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流泪,有的双手合十在胸前,有的在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蔷薇花枝。金色与蓝色的光柱从彩绘玻璃窗倾泻下来,将这些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到了站在第一排的希露,这位年轻的魔法师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没有鼓掌,也没有欢呼,只是用那双紫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祭坛上的少女。

她身旁的菲菲正踮着脚尖使劲朝她挥手,嘴巴张得老大,好像在喊什么,但声音完全被周围的喧嚣吞没了。不过艾莉娅读了她的唇形,大概是“艾莉娅!好漂亮!”。然后菲菲的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希露,似乎在说你也看看你也看看,被后者毫无表情地侧身避开了。

芙蕾雅和菲娅姐妹并肩站着,芙蕾雅实在太大豪迈了,正使劲地拍着巴掌,声音震得几个修女不断用目光谴责她。菲娅双手插在腰间,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以她的标准来说,这已经算是“非常捧场”了。

提后她看到了莉娜。

她的骑士长站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大教堂侧廊的石柱旁边,半个身子隐在柱影里。她穿着全套的骑士礼甲,银白色的胸甲在阴影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鼓掌,没有欢呼,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艾莉娅。

那双眼睛穿过人群、穿过花瓣、穿过在光线中旋转的尘埃,直直地落在祭坛上的少女身上。

她并不为她感到高兴。

……

欢送仪式持续到了黄昏。

游行队伍绕着圣城的中央广场走了三圈,沿途民众往艾莉娅的马车上扔蔷薇和写满祝福的纸条,车厢里的花堆得快要埋住人了。

菲菲在后面的敞篷马车上站起来接花,差点摔下去,被芙蕾雅一把薅住后领拽了回来。菲娅在旁边嘲笑了整整一条街。希露全程在看一本巴掌大的口袋书,在马车的颠簸中依然看的很认真。

晚宴设在大教堂的宴客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烛台的火焰将银质餐具映得亮晶晶的。

大主教致辞,主教们轮流祝福,贵族们举杯敬酒,每一张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圣女大人定能凯旋”“深渊终将被圣光涤荡”“主的荣耀与您同在”一系列的。

艾莉娅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对的时间点头,在对的时间举杯,在对的时候致谢。她从小就被教导如何做好这些。

她的老师奥利维亚嬷嬷曾经告诉她:“圣女不是一个人,是一面旗帜。旗帜不能皱,不能倒。人们看着你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不是你,是希望本身。你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所以她笑着。

一整天都在笑着。

笑到脸颊的肌肉开始发酸,笑到嘴角的弧度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笑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正常是应该是一个什么表情。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宾客散尽,走廊里只剩下巡逻的圣骑士整齐的脚步声。艾莉娅回到自己的寝殿,侍女帮她卸下了繁重的礼服,换上了柔软的白色睡裙。她躺在熟悉的床上,盯着头顶雕花穹顶上的天使壁画,眨了眨眼。

睡不着。

穹顶壁画上的天使们姿态优美地飞翔在云层之间,手中捧着象征七种美德的符号,面孔千篇一律地祥和宁静。艾莉娅盯着其中一个天使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微笑和自己今天的表情很像,仅仅是为了被仰望而存在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就要出发了。

离开圣城,前往大陆各地,净化那些被深渊侵蚀的土地。她将亲眼看到那些在报告里被描述为“沦陷区”的地方,曾经绿意盎然的森林变成漆黑的腐地,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只剩下焦土和被啃食殆尽的尸骨。她将面对那些从深渊裂隙中涌出来的没有情感、只知道杀戮一切活物的怪物。

她是唯一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整个大陆,几千万人口,无数城市与村庄,而能净化深渊侵蚀的,只有她一个。

艾莉娅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蔷薇花的甜气和远处不知是谁家炉灶里飘出的烟火气。圣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撒了一天穹。远处大教堂的钟楼顶端亮着长明灯,在黑暗中像一颗孤零零的橘色星辰。

窗台下方就是寝殿附属的小花园。月光下,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喷泉池的水面映着一轮碎裂的圆月。蔷薇花架上的花朵白天看是粉红的,此刻被月色洗成了淡银,一簇一簇地垂在藤蔓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想下去。

想离开这间太大太空太安静的房间,想踩到泥土和草地上,想让夜风把她头发吹乱,想做一个普通的、会失眠的、普通的女孩。

艾莉娅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外走廊里应该有侍女值夜。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走那扇门。她拎起睡裙的裙摆,一条腿刚跨上窗台,然后想起来自己恐高。

她僵在窗台上,一条腿在里面一条腿在外面,进退两难。

“……笨死了。”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恼火地把跨出去的那条腿收了回来。

她改走楼梯。

悄悄地拉开房门,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侍女靠在墙边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艾莉娅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溜过去,赤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拐了两个弯,下了一段旋梯,推开一扇雕着葡萄藤纹样的小侧门,花园的夜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草地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是凉丝丝的触感,草叶从脚趾缝间钻过来,痒痒的。艾莉娅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闷闷的东西松散了一些。

她走到蔷薇花架下面坐了下来。

花架是石砌的,底下有一条矮矮的石凳。她缩着腿坐在上面,抬头透过藤蔓和花朵的缝隙看天上的星星。白色睡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她没管。脚趾头冰冰凉凉的,也无所谓。

圣冠被她留在了梳妆台上。没有那个东西压着,脑袋轻了很多。

“……害怕。”

她把这两个字说给蔷薇花听。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碾碎了。

她不是怕深渊。或者说,怕深渊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她怕的是“唯一”这两个字。

唯一意味着没有替代,没有替代意味着不能失败。不能失败意味着每一步都必须正确,每一次净化都必须成功。

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是为了所有人活着。

这和今天白天那些笑容一样,都不属于她自己。

花架上方一朵半开的蔷薇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轻飘飘地旋着落在她的膝盖上。粉白色的花瓣薄得透光,搁在白色睡裙上几乎分辨不出来。

艾莉娅低头看着那片花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边缘。花瓣的质地柔软得没什么实感,像是握不住的东西,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走。

就算是圣女也会害怕。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对大主教不能说,对信众不能说,对同伴们……她也尽量不说。她是旗帜,旗帜不能皱,不能倒。

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就像是从夜色本身里凝聚出来的一样,在艾莉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条结实的手臂已经从她背后穿过腋下,交叉拢在她胸口前方,将她整个人圈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艾莉娅全身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就放松了,因为她认识这个怀抱。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抱她。

“莉娜。”

她喊了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来不及藏起来的鼻音。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手臂收紧了一点。

莉娜的下巴抵在了艾莉娅的头顶上。她换下了礼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内衬,袖口挽到了手肘,赤裸的前臂贴着艾莉娅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艾莉娅偏了偏头,想转身去看她。

莉娜没让她转过来,手臂的禁锢没有松。

“一直在。”

艾莉娅顿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

“从你推开窗户的时候。”

这意味着她刚才那一条腿骑在窗台上进退两难的蠢样子,也被看得一清二楚。艾莉娅的脸烧了起来,耳根连着脖子都是烫的。

“那你为什么不……”

“你想自己下来。”

“……”

艾莉娅不再试图转身了,她整个人向后靠去,后脑勺抵在莉娜的锁骨上,闭上了眼睛。蔷薇花架投下的碎影落在两个人身上,月光被藤蔓和花朵切割成不规则的银色碎片。

“莉娜。”

“嗯。”

“我今天笑了一整天。”

“我知道。”

“脸好酸。”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不易察觉的气音。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定义的话,那大概算是莉娜版本的“笑”。

“不想笑就不笑。”莉娜说。

“我是圣女。”

“圣女也是人。”

艾莉娅睁开了眼睛,她低下头,看着莉娜环在自己胸前的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粗糙的老茧,比自己这双娇嫩的手大了一圈。

她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十指嵌进莉娜的指缝里。

“我害怕。”

这一次她不是说给蔷薇花听的了。

莉娜的手指微微收拢,回扣住她。

“害怕什么?”

“害怕……很多东西。”艾莉娅偏过头,额头蹭着莉娜的衣服,声音闷闷的,“害怕外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深渊、怪物、被侵蚀的土地。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如果净化到一半力量不够了,然后怎么办呢?那些等着被拯救的人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

“但最害怕的不是死。”

莉娜的呼吸顿了一拍。

“最害怕的是……你们出现意外。”艾莉娅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跟自己的脆弱做一场注定输掉的决斗,“希露、菲菲、芙蕾雅、菲娅、还有……”

她没把最后一个名字说出来,而是把莉娜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她把嘴唇贴在莉娜的指尖上,含糊地补完了那个名字。

喷泉池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细碎的水流拍打着池壁,溅起微小的水花,每一颗水珠都映着一小块月光。蟋蟀在灌木丛间试探性地叫了两声,又沉默了。

莉娜把手从艾莉娅的脸颊上抽回来,然后双手扳住艾莉娅的肩膀,温柔但不容拒绝地把人转了过来。

面对面了。

艾莉娅仰着头看她。

石凳矮,而莉娜站着,两个人之间的高差在这个姿势下被拉到了最大。月光从莉娜背后照过来,给她深灰色的衬衫镶了一圈淡银色的边,脸的上半部分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和嘴唇被照亮。

“艾莉娅。”

“你听好。”

莉娜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石凳上的艾莉娅平齐。

月光终于照到了莉娜的眼睛。

“深渊的事,交给你。但之外的所有事,交给我。”

“你不需要害怕受伤。”

“不需要担心别的。”

“更不需要担心我。”

“我不会让任何东西碰到你。”她的拇指在艾莉娅膝盖上摩挲了一下,“永远不会。”

这话说得太满了。

放在任何别人嘴里说出来都是空头支票,轻飘飘的漂亮话,风一吹就散了。

但莉娜说出来,艾莉娅就信了。

艾莉娅见过莉娜训练时的样子,每天凌晨四点,天都没亮,她就已经在训练场上了。长剑反复刺出收回,同一个动作重复几百次、几千次,直到肩膀的肌肉微微痉挛,内衬衫被汗浸透贴在背上。

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做,骑士团的训练量远没有这么大,但莉娜给自己加码,一次又一次,把身体逼到极限再退回来,再推过去。

有一次艾莉娅偷偷起早去看她训练,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命”。莉娜擦着额头上的汗最后只憋出了五个字:

“因为还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强到保护她。

永远不够。

所以艾莉娅信了,信了这个笨拙的、沉默的、把全部一切都押在一个人身上的骑士。

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酝酿,没有渐进,就那么毫无预警地滚了出来。两行热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一颗落在莉娜搭在她膝盖上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团温热的痕迹。

艾莉娅从石凳上滑下来,扑进了莉娜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莉娜的锁骨上,她把脸埋在莉娜的颈窝里,手臂绕过莉娜的脖子死死地搂住,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一下,但她一只手迅速撑住了地面,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艾莉娅的后背。

然后她就保持着这个半蹲的姿势不动了。

艾莉娅在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莉娜颈窝处的衬衫布料洇湿了一小片。她哭得很小声,像十几年来被教导的规矩已经深入骨髓,即便在唯一可以放肆的人面前,也只敢哭出这点动静。

莉娜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慢地、笨拙地拍着艾莉娅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蔷薇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浮沉沉。

月亮的角度在缓慢地移动,花架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偏转了几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五分钟,艾莉娅的抽噎渐渐平息了。她没有立刻离开莉娜的怀抱,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鼻子塞住了。”艾莉娅闷声闷气地说。

“嗯。”

“你衣服湿了。”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额,好的?”

艾莉娅忍不住在莉娜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莉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艾莉娅终于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距离近得过分了。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了莉娜的下巴。这个距离下她能看到莉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动,睫毛的颤动、瞳孔的微缩、嘴唇由于紧抿而压出的一道浅浅的印痕全都一览无余。

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头也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掉干净的泪珠。

“莉娜。”

“嗯。”

“站起来,然后低头。”

莉娜听话地站了起来,然后低了一点头。

不够。

艾莉娅踮起脚尖,然后她伸出双手捧住莉娜的脸。

艾莉娅凑了过去。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莉娜整个人都僵住了。

艾莉娅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让呼吸都乱了节奏。这是她的初吻,技巧约等于零,嘴唇贴上去之后她就不太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闭着眼睛。

而莉娜显然也不具备什么高超的吻技。

她只是在最初的一瞬间大脑宕机后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一只手绕到艾莉娅的后脑勺,指尖插进柔软的发丝间,轻柔地扣住了她的后脑。

花园的喷泉水声很轻,蟋蟀又开始叫了,大教堂钟楼上的长明灯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过了一个世纪?艾莉娅先退开了。

退开的方式有点慌张:她猛地向后仰了一下,几乎是“弹”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从两颊一直烧到了耳朵尖和脖子上,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几乎发光的粉红色。

莉娜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亲吻的温度。她微微张着嘴,看着艾莉娅的眼神像是突然失焦了,平时那种锋利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注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茫然,一种属于被偷袭成功之人的呆滞。

“那个。”

艾莉娅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了,赤裸的脚滑过湿草地差点打滑,她手忙脚乱地抓住花架的石柱稳住身体,然后迅速转过身去,把背留给莉娜。

“那个。”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抖到完全变调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莉娜还愣在原地,她看着艾莉娅的背影,看着那白色睡裙、赤裸的脚踝、后颈上几缕散落的碎发,还有因为自己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

“……等我们凯旋归来之后。”

艾莉娅的声音从她的背影那边传过来,因为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些字眼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但她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我们就在主的见证下……”

“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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