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官道最后一段缓坡上坡落下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把天边最后一抹橙红压得只剩一条细线悬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
银风之城的城墙是青灰色的粗砺石砌,城门上方挂着两盏风灯,灯芯被穿过城楼缝隙的夜风吹得一扑一扑。
“到了。”
菲菲把半个脑袋探出车窗,帽子差点被风刮走被她一把按住,仰着脑袋往城墙上打量,“这就是银风之城?看起来……比我想象的更……”
“粗糙?”菲娅的声音从她旁边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莫名的挑剔。
“我本来想说‘有感觉’的。”
“那你的感觉品味堪忧啊。”
车队进了城门。
和圣城那里用白色石灰岩打磨平整的街道不同,银风之城的街道是泥土夯实的,两侧的建筑大多是灰色的厚土墙,墙角积着一层薄薄的黄沙。烤肉摊子的炉火在街边噼啪地响,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一阵白烟,随即被混入一股子说不清是马厩还是皮革作坊飘来的气味,在夜风里合成了某种颇为复杂的味道。
艾莉娅皱着眉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这个气味比较特别。
她没说出来,只是轻轻松开了帘子,把脸转向窗缝里漏进来的凉风,试图让自己适应一下。
街道两侧的行人看到车队会抬眼扫一扫,扭过头和身旁的人嘀咕一两句,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这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却让她悄悄松了口气。
莉娜在她旁边坐着,一路上沉默而专注地注意着车窗外的动静,偶尔偏一下头,确认没有威胁,再收回视线,移到下一个地方。
“这里的人好像不太认识我们。”艾莉娅小声说。
“嗯。,但也可能只是不在乎。”
艾莉娅想了想,觉得这反而不是件坏事。
旅店是领路的当地联络官带着找到的,招牌上的“沙鸢客栈”被风沙磨得字迹有些模糊,歪歪地挂在门楣上,靠两根铁钉撑着。
老板是个大个子,他站在柜台后面,看上去比莉娜还高出大半个头,独眼,左眼眶位置有一道老疤从眉峰斜切到颧骨,右眼却是一双透亮的棕色眼珠,不怒自威。
“几间?”他没废话,开门见山。
领路的联络官清了清嗓子道:“六位,需要六间……”
“没有六间。”老板打断他,“现在只剩两间单间、一间双人房,要住就住,不住滚。”
芙蕾雅在艾莉娅身后一个跨步走了出来,往柜台前一站道:“那我们就住这。”
菲娅从她旁边探出半个头:“没人问你意见。”
“我说住就住,有意见吗?”
“有。”
两姐妹同时转向独眼老板,老板看了她们一眼,把三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放:“一楼尽头是双人房,楼上最里面两个双人房。押金先付。”
而关于房间分配的问题,最后的结论是为艾莉娅住二楼的单人间,希露和菲菲住另一间单人间,芙蕾雅和菲娅住双人房。
菲菲本来没有意见,直到她拎着包走进房间准备把行李搁下来,然后停在门口皱起了眉。
“这里有灰。”
希露已经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她那本口袋书,没抬头:“有灰很正常,毕竟这是不是帝都也不是圣城。”
“希露露~”菲菲拖着长腔走过去,把下巴搁在希露肩膀上,“你可以用魔法把灰弄掉对不对?就一点点,很快的~”
“不行。”
“为什么?”
“魔法的气流扬起来会让灰尘飞得到处都是,还不如你拿块抹布擦一擦。”希露翻了一页书,“行李里面应该有带哦。”
菲菲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角度,把脑袋歪到希露的肩窝里,嗓音软了三分:“如果让我拿布擦的话,我要擦很久,要擦到很晚,到时候影响你休息了怎么办?”
“不会。”
“哎呀!我就是不想弄嘛!希露露~”
“……”希露终于转过头,和凑近得快要贴上来的菲菲四目相对,后者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着她撒娇。
“你过来。”她站起身,绕过菲菲走向房门,“把窗开了,我用一次气流,把灰赶出去,你在辅助一下,别让它们飘回来。”
“哦哦!”菲菲立刻听话地站到窗户庞,随时准备用自己较为蹩脚的风系魔法将希露吹来的灰尘彻底赶出房间。
另一边的双人房里,战况要激烈许多。
芙蕾雅把包往床上一扔,跨步走向靠窗那张,一屁股坐了上去道:“这张我睡。”
菲娅拎着自己的包,斜眼看她:“哈?凭什么?”
“因为我先坐上去了。”
“因为你先坐上去了所以就是你的?”菲娅把包搁下,双手插腰,“用这种逻辑的话我现在坐到你身上,你就是我的了?”
“你敢坐试试?”
“我就试试!”
菲娅当真走过去,芙蕾雅猛地站起来把她拦在床边。两姐妹就在那张窗边的床的一侧扭打起来,最终以两人都跌坐在那张床上、把床板压得咔嚓一声为结局。
她们俩对视了一眼。
菲娅先开口:“都怪你,你赔钱!”
“胡说,如果不是你抢怎么会这样?”
“我不管,反正我睡这。”
“我睡。”
而另一间单人房里,莉娜把艾莉娅的包放在桌上没急着解开,而是先绕到床边,把被子揭开,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床单,伸手往枕头上按了按,然后把被子掀起来闻了闻。
艾莉娅站在门口,提着裙摆探进头来:“在做什么?”
“没什么,检查一下而已。”莉娜没回头,把被子重新铺回去,摊平了,把两个角整整齐齐地掖进床垫下面,“你先坐着,我把行李收拾好。”
“我可以自己来……”
“坐。”
“……好。”
她走进房间,乖乖在床边坐下。莉娜已经把包提过来,开始翻艾莉娅出发前打包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码放整齐。
艾莉娅的东西从来都收拾得乱,药草、换洗衣物、手绢、两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漂亮小石头、半盒没吃完的糖混在一起。
艾莉娅侧躺在床上,用手肘撑着脑袋,看着莉娜忙碌的背影。
“莉娜。”
“嗯。”
“你自己的东西还没收拾呢。”
“等你的收拾好了再说。”
艾莉娅把下巴往手心里窝了窝:“那你今晚睡在哪里?”
“打地铺。”
“地铺?”艾莉娅歪了歪脑袋,“地铺有什么好睡的,硬梆梆的。”艾莉娅拍了拍自己旁边那半张空着的床铺,语气轻飘飘的,“这里不是挺宽的吗?”
莉娜的动作停下来了,她转过头诧异地看向床上的艾莉娅。
艾莉娅用手撑着脑袋,眼神澄澈,嘴角噙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弧度,看起来完全是一幅无辜的模样。
“……”
“不行。”
“为什么?”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艾莉娅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半边空铺:“我昨天不是都……”
“那是昨天。”
“那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
“今天我们在旅店。”
艾莉娅撑着脑袋想了想,没找出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联,但她感觉到莉娜已经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好吧,随你便咯。”
“嗯。”
“困了就睡一会儿,晚饭我来叫你。”
“嗯。”
艾莉娅闭上了眼睛,听着莉娜的脚步声走向门口,然后停住了。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莉娜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音量很低,带着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尾调。
晚饭是在客栈斜对面一家没有名字的小馆子吃的,招牌就是一块黑板,上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的菜。
馆子里人不少,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烛台的光把每张脸都烤出了暖色,空气里是混着炭火气的肉香。菲菲一走进来就开始四处张望,拉着椅子坐下,把菜单接过来,眼睛从头扫到尾,最后停在最底下那一行。
“烈风麦酒。”她大声念出来,“特色!本地独家!”
“那是酒。”希露坐在她旁边,视线从菜单上抬起来,“你要喝酒?”
“我能喝!”菲菲把菜单往桌上一拍,“以前我和叔叔一起喝过的,一点都不醉。”
“……”希露还没来得及说更多,菲菲已经扬起手招呼伙计了。
“来一杯烈风麦酒!”
酒很快端了上来,泡沫在杯口堆了一层,底下的酒液浓稠,麦香扑鼻。
菲菲凑过去嗅了一下,惊叫出声:“好香!”
“干了!”她双手捧起大杯,仰起脑袋,咕嘟嘟灌下去一大口。
下一秒。
“咳咳咳咳!!!”
她猛地把杯子放回去,整张脸瞬间从白里透红变成了烫番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了出来,她捂着嗓子连着咳了七八声,手掌拍着桌面:“这,这个家伙……想……”
她哽了一下,嗓子里还是那股子火辣辣的灼感:“……想谋害我!”
芙蕾雅抬眼看她,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那豪迈的声音震得旁边桌的食客都回过头来:“你个小丫头喝这种,不是找罪受嘛哈哈哈哈!”
菲娅捏着酒杯,侧头扫了她一眼:“笑那么大声,没教养。”
“你管我?”
菲菲一手捂嘴一手抓住希露的袖子,泪眼汪汪地看过去:“希露,你用魔法给我变一杯甜的果汁,求你了,嗓子在烧……”
希露把被她捏住的袖子抽了出来。
“魔法造不出果汁。”
“那你造一点点甜味的……”
“造不出。”
菲菲瘪起嘴,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泪水是真的,一半是被呛的,另一半开始往委屈上靠了:“那你帮帮我嘛~”
“……”
希露把自己那杯从落座起就没有碰过的清水,不动声色地推到了菲菲面前。
“……谢谢你希露。”菲菲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她捧起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把那团火辣辣的感觉压了下去,然后把空杯子搁回去,往希露身上靠了靠。
艾莉娅端着一碗炖菜,看着对面这一幕,悄悄扯了一下桌下莉娜的袖子,用眼神往那两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莉娜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然后没任何反应,低下头继续吃饭。
艾莉娅把头转回来,把那口炖菜吃进嘴里,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希露……”
“吃饭。”
艾莉娅憋回了后半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鼓着腮帮子吃下去,心里把这件事悄悄记了个账,打算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