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风里有股老木头朽掉的味道。
苏玄宸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石阶上新裂开的一道缝。前天那场雨太大,积水顺着石缝灌下去,又冲塌了一截地基。这已经是今年塌的第三处了。他算了算,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二十年,整座大殿就会彻底垮掉。
到那时候,他大概也死了。
这个念头让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一个人能坐在一座山上,看着自己和山比赛谁先散架,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转身走回殿里。那把木椅还在原来的位置,扶手上的漆早就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嘶哑的咯吱,像老人在咳嗽。他没管。这把椅子摇了快一百年也没散,他信它。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盏,盏沿豁了个小口。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昨晚泡的茶,忘了倒,在盏底浸了一夜,涩得发苦。他咂了咂嘴,也没倒掉,又喝了一口。
苦就苦吧。这山上的日子,苦的东西多了。
今天是春分。他早上翻过黄历,确认了。每年春分他都会翻一下黄历,不为别的,就是给自己找个“今天不一样”的由头。翻完黄历,日子还是一样的过——扫扫殿前的落叶,看看山外的云,数数今年又多了几丛野草。
一百年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才二十出头。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以为这座破山上一定藏着什么惊天奇遇。他花了三年把整座青云山翻了个遍,找到了一堆烂木头、几块碎瓦、半本被虫蛀空的功法残卷——练到第三页就走火入魔的那种。他把残卷烧了,在山后挖了个坑,把灰埋了。那是他给自己上的第一炷香。
后来他不翻山了,改下山去找机缘。
二十岁那年,他走了三个月,走到流云谷的地界。山门外的执事测了他的灵根,眼皮都没抬:“资质太差,不收。”他站在山门外,看着那些穿着流云谷道袍的少年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这座山门比他想象的高得多。不是石头高,是门槛高。
三十岁那年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去的是碧水阁。这回连门都没进去,守门弟子看了他一眼:“散修?去后山排队。”他在后山排了三天,等到一场大雨。雨停之后有人来通知,说今年的收徒名额已经满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在山路上摔了一跤。不疼。他躺在泥地里,看着天上慢慢散开的乌云,忽然想:要是永远站不起来,好像也没什么。
后来他还是站起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四十岁那年,他想再试最后一次。走到半路,在一座小镇的茶棚里歇脚,听隔壁桌的散修聊天。他们说南域三宗今年收徒的标准又涨了,筑基以下连门都摸不着。苏玄宸当时就坐在那里,端着一碗凉茶,听完这句话,把碗放下,起身往回走。
算了。
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天命之子。他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他只是苏玄宸,一个魂穿到异世界、没有任何金手指、连最差的宗门都进不去的凡人。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下过山。
六十年。他在这座山上坐了六十年。灵脉枯了,传承断了,偶尔有路过的散修讨口水喝,喝完就走。他也见过几个自称青云远支后人的年轻人跑来认祖归宗,在山上转了一圈,第二天天不亮就悄悄走了。他没留。他知道这座山留不住人。
唯一没走的是一个老杂役。五十多岁,没灵根,在山上负责给苏玄宸挑水劈柴。苏玄宸那会儿还有一点积蓄,每个月给他几块碎灵石当工钱。老杂役干了七八年,年纪大了,挑不动水了。苏玄宸说你别挑了,我自己来。老杂役没说话,第二天一早还是去挑了一担水,放在殿门口。那是他挑的最后一担水。第三天他走了,下山前在殿外磕了三个头。
苏玄宸那天在殿里坐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难过,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又老了一点。
从那时候起,山上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学着劈柴,学着挑水,学着在大雨天用瓦罐接漏。他学会了跟自己下棋——在石板上画格子,用黑白石子当棋子。棋下到一半经常忘了轮到谁,他就换一边继续下。反正输赢都是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三天前的夜里。
那天夜里他在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识海深处忽然炸开一道光。不是痛,是那种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感觉,整个人从梦里被拽出来。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砸进神魂里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
【镇徒至尊系统绑定完成】
【宿主:苏玄宸】
【所属宗门:青云宗】
他愣了很长时间。长到那道声音消失之后,他还坐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殿梁,觉得刚才可能是在做梦。然后信息涌进来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灌进他的识海深处。规则、条件、限制、权限——每一道规则都像是刻在神魂上,不需要记,不需要背,想忘都忘不掉。
收二十个亲传弟子。弟子突破大境界,他就跟着升一个大境界,永远比最强那个徒弟高出一头。不收天骄,不收良才,只收被天地厌弃的“灾级逆徒”。
他看完之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不是兴奋,不是狂喜。他在想——这个系统是不是也等了太久,等得脑子坏掉了。
不收天骄。只收灾星。
他倒是想收天骄,天骄在哪儿?青云山这破地方,连条像样的灵脉都快枯成石头了,哪个天才会来拜师?这系统的规则倒是写得漂亮——专收天地厌弃之人。可问题是,被天地厌弃的人,也得先找得到青云山才行。
他把规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停在其中一条上。
“宿主修为永久稳定高出基准弟子整整一个完整大境界。”
他看完这句话,翻了个身。
筑基一重。
系统绑定的“新手福利”,把他的凡人之躯提到了筑基一重。他在黑暗中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确实不一样了——以前他的身体只是一具普通的肉身,现在体内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灵力,像一缕烟,在经脉里慢慢地转。
筑基一重。对于凡人来说是脱胎换骨,对于修行界来说,什么都不是。六十年前去流云谷拜师,人家的收徒门槛就是筑基。他现在好不容易筑基了,可他已经不想拜师了。
他成了被拜师的那一个。
苏玄宸想到这里,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完翻身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该扫落叶扫落叶,该喝凉茶喝凉茶。系统在他识海里安了家,安安静静的,不催不叫。他也安安静静的,该干嘛干嘛。
他想了三天。想的是同一个问题。
这个系统要他收二十个徒弟。可是徒弟从哪里来?他不下山。他六十年前就决定不下山了。倒不是不敢,只是觉得没必要。外面的世界他已经看过,该碰的钉子他也碰过,该被拒绝的次数一次没少。他对外面没有期待,对“一定要逆天改命”也没有执念。
但如果有人自己找上门来呢?
他站在殿门口,望着山门外层层叠叠的远山。山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种不同的味道。不是朽木味,不是野草味。是一种很远、很淡的、他很多年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血腥味。
很淡。如果不是系统把他的肉身提到了筑基,他闻不到。但现在他能闻到了。
苏玄宸端着茶盏,站在殿门口,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来,系统里还有一条规则——被他翻过去没细看的那条。
“弟子们自会踏遍千山,前来拜师。”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写得太玄乎了,像江湖术士的骗人话术。
但现在,山风里的血腥味正越来越浓。
他放下茶盏,走到石阶最上端,往山门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山路被密林挡住了。但他的神识比肉身高明得多。筑基一重的神识不算强,覆盖整座青云山还是够的。他感知到了——一个人。正在走上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东西。
是个少年。
苏玄宸在石阶顶端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殿里,在木椅上坐下。
他没有去迎接。也没有关门。
他把茶盏里最后一杯凉茶喝完,在杯底看到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枯叶。他把叶子拈出来放在桌上,又拿起茶壶续了一杯。
这次他等水烧开了才泡的茶。
茶叶还是那罐陈茶,泡出来的茶汤泛着暗黄色。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是烫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烫的茶了。
殿外,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玄宸端着茶盏,听着那个脚步一点一点走完最后几级石阶,然后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苏玄宸喝完了一整盏茶,那个人还站在殿门外,没有进来,也没有开口。
苏玄宸放下茶盏。
“站在外面干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殿门外依然没有声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那个脚步声又动了。
不是走进来,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是膝盖。
苏玄宸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听出来了。那个声音他听过。六十年前,他也曾经跪在别人的山门外。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进来吧,”他说,“先坐着。”
殿门外,春风吹过石阶,卷起几片枯叶。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没有站起来。他的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殿门的门槛上。
苏玄宸没有再催。
他知道,有些膝盖弯下去之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直起来。
他往另一只空杯里续上热茶,推到了桌子对面。
然后就那么坐着,等那个少年自己进来。
山风穿堂而过。
青云山的这个春天,忽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