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夜宸走到了青云山的山脚下。
说是山脚,其实没有界碑,也没有守山的弟子。他看到的只是一堆长满青苔的碎石,歪歪斜斜地散落在杂草丛里。他猜那原来应该是个牌坊,或者山门之类的东西,但现在只剩这些了。
他在碎石堆前站住,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和泥。然后他抬起头,往山上看。
石阶还在。很长的一串石阶,从山脚蜿蜒钻进密林深处,不知道尽头是什么样子。石阶上的青苔比碎石上的还厚,有些地方整段塌掉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
这就是青云宗。
传闻里说,这里灵脉枯竭、传承断绝、整座山只剩一个光杆宗主。路过的散修都懒得多看一眼。
夜宸攥紧了木棍。
他花了半个月走到这里。从南域最南边的黑沼泽出发,翻了三座山,过了两条河,在路上被追兵堵了一次。他在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里躲了两天,等追兵走远了才敢继续往北。走之前他在小屋的地板底下发现了一截干粮,不知道是谁藏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他用石头砸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含在嘴里。那是他过去三天里唯一吃到的食物。
但现在这些都过去了。他已经到了青云山的脚下。
他该往上走了。
他没动。
脚底的伤口又在往外渗血。三天前翻最后一座山的时候,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棱,石棱从脚底划过去,割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他没药,只胡乱嚼了几片草叶敷上。现在每走一步,草叶就从伤口里滑出来,带着一点黏稠的血。
但这不是他不动的原因。
他站在碎石堆前面,看着那条破破烂烂的石阶,发现自己心里有一团东西,堵在嗓子眼,压不下去。
万一这里也不要他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他决定来青云的那天就扎在心里。赶路的时候还可以看地图、提防追兵、找吃的找水,有太多事可以让他不去想这件事。现在路到了尽头,这个念头就浮上来了,清清楚楚地横在眼前。
他见过太多次了。那些宗门的人,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脸上先是好奇,然后神识扫过他的身体,表情就变了。有的直接拔剑,有的客客气气地说“小友请回”,有的什么都没说就把门关上了。他在流云谷的山门外站了一整天,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话。
青云宗是最后一个。如果这里也不收他,南域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夜宸咬了咬牙。
他踏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脚底的伤口被石棱硌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他拄着木棍,把重心压在右手上,拖着左腿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块石碑。斜插在土里,半截被藤蔓盖住了。他停下来,用木棍拨开藤蔓。石碑上的字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只认出了“青云”两个字,剩下的笔画残缺不全。
他盯着那块石碑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藤蔓,让它重新盖上。
继续往上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拨开藤蔓的那一刻,山上有个人睁开了眼睛。
苏玄宸的神识落在他身上,很轻,像一片落叶。他看到了这个少年拄着木棍的样子,看到了左脚脚底洇出的血,看到了那根被攥得紧紧的、粗糙的木头棍子。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
他只是把神识收了回去,然后往茶壶里加了一瓢水。烧水的时候,他想了想,往壶里多加了一小撮茶叶。
比平时多一半。
做完这些,他重新靠回椅背,等着。
夜宸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面前是一片还算开阔的平台,正对面是一座大殿。屋顶还在,但有一角塌了,用几根木头撑着。殿门半敞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有人在里面。
夜宸突然就站住了。他站在殿门外五六步的地方,攥着木棍的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楚。
他该进去了。可他迈不动腿。他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的话——在路上的半个月,他在心里反复练过无数遍。怎么介绍自己,怎么说自己的来历,怎么求对方收留。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对方要赶他走,他该说什么话才能让对方心软。可现在他站在这道门前,那些话全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的不是被拒绝。他被人拒绝过太多次了。
他怕的是这一次被拒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站在外面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殿里传出来。
不大。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路过的熟人吃了没。
夜宸愣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别人对他说话,要么是厌恶,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贪婪,最善意的也不过是小心翼翼的怜悯。这种平淡——好像他只是个普通人,好像他身上没有那副被人称作“灭世魔骨”的东西——他从来没听过。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棍走上前。
殿门已经很旧了,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嘶哑的嘎吱。殿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一些,但空得可怜。正中央没有供什么神像,只有一把旧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身素白的长袍和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很稳,不像修行人的手,倒像握笔的书生。
“你是青云宗的宗主?”
夜宸问。他的声音因为太久没喝水而发哑,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难听。
“是。”
对方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夜宸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他该说那套练了半个月的说辞了。
可他的膝盖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了。
不是那种郑重的拜师礼,只是他实在站不住了。他的左脚在跪下的瞬间传来一阵剧痛,血从裂开的伤口渗出来,洇在石板上,很快变成一小片暗红。他没顾上疼,只是低着头,把练了半个月的话硬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晚辈夜宸。”
声音太哑了。他顿了顿,想清一下嗓子,但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音。
“身负魔骨,为天下正道所不容。辗转千里,前来青云。”
“恳请宗主收录弟子。”
他说完之后,殿里安静了下来。
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每一声都粗重得难听。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盯着石板上自己的血洇开的那一小片。血还在往外渗,洇得越来越宽。他忽然觉得这片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别的什么颜色。某种很深很深的颜色。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站了起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从殿中央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夜宸低着头,看见一双布鞋停在自己的视线边缘。鞋面上沾了几片枯叶,没有擦掉。
“你这膝盖上,”那个声音说,“不是新伤。”
夜宸没说话。
“跪过很多次?”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那个声音问得太平淡了,平淡得好像只是在问他吃过没。“跪过,”他说。
“都没用?”
“没用。”
那双布鞋转了个方向,往殿门口走去。夜宸的心沉了一下——他以为对方要走,要把他一个人晾在这里。但脚步声只走到殿门口就停了。
“你再跪下去,脚上那道口子怕是要废了。”
那个声音依然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进来吧,先坐着。”
夜宸抬起头。殿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侧身对着他,最后一点天光勾出他的轮廓。确实是一身素白长袍,很旧,洗得有些薄了。他偏过头来,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是一张不太看得出年纪的脸,眉目很淡,表情也很淡,看不出喜怒。不像是能执掌一个宗门的大人物,倒像一个在山上住了很多年的教书先生。
“你不怕我?”
夜宸脱口而出。这句话没在他的草稿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一句。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怕你的人,你见多了。”
他转身走回殿里,在那把旧木椅上重新坐下。然后他端起桌上的一只茶盏,抿了一口。
“我不怕你。所以你可以进来了。”
夜宸拄着木棍慢慢站起来。脚底的伤口已经麻了,踩下去反而没有刚才那么疼。他拖着左腿迈过门槛,在殿门内侧站住。殿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还有一股更淡的茶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茶盏。其中一只里还冒着热气。
苏玄宸没有看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门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今天先歇着,”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宸攥着木棍站在原地。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没有散,反而涌得更凶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应该说的。他练了半个月,准备了那么多话,现在应该拿出来。可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苏玄宸说——“你这膝盖上,不是新伤。”
他说的是膝盖。不是脚。
这个人看到了他膝盖上那些旧伤疤。那些他跪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痕迹。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跪,也没有同情他。只是说——你这膝盖上,不是新伤。
就是这一句。
夜宸把木棍靠在桌边,在椅子上慢慢坐了下来。椅面很硬,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贴住那些旧伤疤,指节慢慢收紧。
桌上的热茶还在冒着白汽。
他盯着那缕白汽,很久没有动。
苏玄宸也没有再说话。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殿门外。春分的晚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茶要凉了。”他说。
夜宸伸手端起了茶盏。盏沿是热的,烫得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茶盏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是烫的。不苦。
他说不出话,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盏小心地放回桌上,手指还搭在盏沿上。
“我叫夜宸。”他说。
“我知道。”苏玄宸说。
“夜晚的夜。”
“嗯。”
山风在殿外呼呼地吹,满山的虫鸣渐渐亮起来。夜宸缩在椅子里,捧着茶盏,听着风声和虫鸣。他忽然觉得,这座破山上的虫鸣,好像比别的地方都要响一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过虫鸣了。
也许不是虫鸣响。也许是他终于不再跑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这个叫苏玄宸的人明天会告诉他“你可以留下来”,也许会说“这里不适合你”。他猜不到。这个人从见面到现在,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说话也不咸不淡,看不出任何态度。
可他没有赶他走。他给他倒了茶。
夜宸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的时候,发现杯底沉着两片碎茶叶。他没有倒掉,只是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往椅背里靠了靠。
脚底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但好像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