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后,青云山的夜晚开始变短。
夜宸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他每天早课的时间越来越早。以前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醒,现在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他调整了作息,起得更早了一些。苏玄宸似乎也起得更早了,每天早上夜宸去药圃浇水的时候,大殿方向已经亮着灯。
这一夜,夜宸没有睡。不是因为修炼出了岔子,是因为他白天在崖边石碑旁捡到一块碎玉。玉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已经磨圆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发现玉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大约是“远”字的残笔,另一半磨掉了。他想起石碑上那个叫“周远”的名字,把碎玉放在石碑底座上,没有带走。
然后他回到小屋,打算继续修炼,却发现自己静不下来。
这种静不下来并不让人烦躁。只是觉得今晚不想修炼,不想睡觉,不想做任何需要专心的事。他在小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月光很好,把偏院的石板路照得发白。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药圃方向传来细微的虫鸣。他想了想,决定去药圃看看。
走到半路,他就看见了大殿里的光。不是油灯那种昏黄的光,是更柔和的、带着一点银蓝色的微光——那是苏玄宸在用灵力温养什么东西。夜宸停了一下,打算悄悄绕回去。苏玄宸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
“睡不着就进来吧。”
夜宸走上石阶,推开殿门。苏玄宸没有坐在木椅上,而是盘膝坐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块玉简。那块玉简比寻常的大一圈,玉质温润,正散发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晕。苏玄宸没有收功,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夜宸坐下。
夜宸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修士不需要每天睡那么多,”苏玄宸说,“等你到了筑基九重,灵力可以自己运转周天的时候,一晚上睡一个时辰就够了。”
“弟子不是不困,是心里有些东西,睡不着。”
苏玄宸把玉简翻了个面,让灵力均匀温养。他看了夜宸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什么东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指尖偶尔轻触玉简,引导灵力缓缓流动。夜宸发现师尊在做事的时候,从不多问。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他也不催。
“弟子在想,”夜宸开口,“如果有一天,三宗真的打上门来,我能做什么。”
苏玄宸的手没有停。“你在山上住了两个月,修为从筑基四重到筑基六重。两个月破两重小境,放在外面已经算快了。”
“可是还不够。”
“当然不够。”苏玄宸把玉简搁在膝上,“三宗的金丹修士加起来不止十位,元婴也有。真打起来,你现在的修为挡不住。但你在想的不是‘打不过’,是另一件事。”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弟子怕的是拖累师尊。”
苏玄宸嗯了一声。“果然。”他停了手上的灵力,把玉简放在旁边。“你以为我收你为徒,是在给你施舍?不是。收徒是双向的。你愿意叫一声师尊,我愿意应。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事。外头的人打不打,那是外头的事。你挡得住,就挡;挡不住,我挡。我要是也挡不住,那就一起往后山跑。后山有个暗道通山背,我年轻的时候发现的,一直没跟人说过。”
夜宸愣了一下。“后山有暗道?”
“有。以前青云宗全盛的时候修的,通到山背的旧采石场。塌了一截,但还能走人。”苏玄宸端起茶盏,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现在就想着跑。是告诉你,最坏的情况你也有路。所以不用怕‘拖累’。”
夜宸低着头,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映在石板地上。
“师尊。”
“嗯?”
“您以前也怕过吗?”
苏玄宸转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怕过。六十年前去流云谷拜师,在山门外站了一整天,怕被赶走。后来确实被赶走了。四十年前又去碧水阁,在后山排了三天队,怕下雨,后来也确实下了雨。”他把茶盏搁下,“怕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怕了还能继续往前走,才不容易。”
夜宸抬头看着他。苏玄宸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淡漠好像薄了一点。
“弟子明白了。”
苏玄宸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块玉简。银蓝色的灵光又亮了起来,把他手心映出一小片淡淡的光斑。夜宸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夜宸站起来。“弟子回去了。”苏玄宸点了下头。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夜宸停了一下,回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苏玄宸已经又低头在看那块玉简了。他便没有出声,轻轻掩上殿门,走回偏院。
苏玄宸继续温养玉简。这块玉简是他用传道值换来的第一件像样的东西,记录的是上古阵道的基础法门——不是系统给的成品,只是一部残卷。需要自己慢慢温养,慢慢参悟。他已经温养了半个月,今天晚上才真正读通了第一层。很慢,但不急。
他把玉简收到袖中,站起来走到窗边。夜宸的小屋方向,灯光已经熄了。药圃里的聚灵草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篱笆的影子落在地上,比两个月前浓了不少。
两个月前,这座山上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往后还会再多。
他没有回木椅上,而是站在窗前,把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已经凉透了,但立夏夜的晚风是温的。明天该让夜宸去剑峰看看了——筑基六重,可以试着接触外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