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在后山住了两个月,发现自己开始记得山里的鸟叫了。
不是刻意去记的。只是每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老槐树上总会有一只灰翅山雀先开口,叫三声,停一下,再叫三声。然后其他鸟才会陆陆续续跟上。他在小屋里睁开眼,听着那只山雀叫完第一个三声,起身,叠好薄毯,去井边打水洗脸。
这是他在青云山的第六十天。或者说,大约第六十天。他没有刻意数日子,但他记得药圃里那几株聚灵草已经抽到了第四片叶子。四片叶子需要大约两个月。
洗漱完,他去药圃浇水。聚灵草的嫩叶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四片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旁边的血竭草也冒了芽,深绿色的,比聚灵草矮一些。他把水瓢舀满,沿着篱笆慢慢走,一株一株浇过去。浇到最后一株的时候,他发现篱笆底下长了一朵蘑菇。很小,伞盖还没完全打开。他没有拔,只是绕开它,继续浇。
浇完水,他在药圃边的青石上坐下来,开始做今天的早课。《万古魔源诀》第一重他已经走得很熟了,魔气从魔骨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丹田流转,经过肩井穴的时候不再散,稳稳当当地过去。一个周天走完,经脉微微发热。他睁开眼,发现指尖的银灰色光芒比两个月前又亮了一点。
“夜宸。”
苏玄宸的声音从大殿方向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夜宸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泥土,往大殿走去。苏玄宸正坐在木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本旧册子和一块玉简。册子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着,上面的字迹褪了色,隐约能看到“青云宗”三个字。
“坐。”
夜宸在他对面坐下。苏玄宸把茶盏搁下,把那本旧册子推过来。夜宸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页已经破损了,字迹模糊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辨认。他读了几页,发现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秘籍,而是一个人的修炼笔记。写的不是神通秘术,是修炼中遇到的卡点和解法——肩井穴阻塞怎么办、魔气驳杂怎么梳理、经脉承受不住怎么调整。写得很细,有些地方的批注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这是谁的?”夜宸问。
“不知道。”苏玄宸端起茶盏,“夹在大殿旧书堆里的,没有署名。我翻了一下,是个走火入魔过的修士写的,记录的就是自己怎么排淤、怎么顺经脉。和你之前在肩井穴遇到的情况差不多。”
夜宸低下头,翻到肩井穴那一页。上面写着:“肩井穴为气门,浊气壅塞则魔气难行。不可强冲,宜以灵力温养,日行三周天,排淤慢磨。辅以通脉草泡水,三日可通。”他看完了,抬头看着苏玄宸。
“所以您那天问我‘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是想看看我自己会不会解法。”
“差不多。”苏玄宸抿了口茶,语气很淡,“你自己想的那个解法,和笔记上写的差不太多。只是笔记上多了个通脉草的用法,我那天的通脉草就是从这儿看来的。”
夜宸把笔记翻到下一页,仔细地看。苏玄宸没有催他。大殿里只有翻书页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夜宸才把笔记合上,小心地放在桌上。
“多谢师尊。”
苏玄宸嗯了一声,把桌上的玉简也推过去。“笔记你拿回去慢慢看。这块玉简是给你的。”
夜宸接过玉简。玉质和入门时得到的那块差不多,边缘有些磨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神识探入,瞳孔微微一缩。
里面不是什么高深功法,而是另一份笔记。和纸质笔记不同,这份笔记是用神识刻录的,内容完整清晰,连字迹的笔锋都保留着。写的是一个人从筑基到凝丹的完整过程——每一次突破之前的准备,突破时的体感,突破之后道基的巩固。甚至连“凝丹前一晚吃了什么”、“凝丹当天天气如何”这种琐碎的细节都记了。写这份笔记的人没有留下署名,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淡淡的孤独,好像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别人可以讲。
“这两份笔记没有署名,”苏玄宸说,“但应该是以前青云宗的修士留下的。不是什么秘籍,只是一些修炼的日常。你的体质特殊,修炼没人能完全照搬给你走,但多看看别人走过的路,至少能少踩一些坑。”
夜宸把玉简攥在手里。“弟子会认真看的。”
“不急,”苏玄宸放下茶盏,“笔记不是功法,不用背。放在手边,遇到问题翻一翻就行。就算是翻不到答案,看看别人也曾经被卡在某个关口,心里也不至于太闷。”
夜宸低着头,把玉简小心地收进怀里。
苏玄宸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春末的太阳照得石阶泛着白光,老槐树上的那只山雀又在叫了,叫三声,停一下,再叫三声。
“今天是春分后两个月,”苏玄宸忽然说,“按南域的说法,该是立夏了。夏天山里会热一些,你那个屋子只有一面窗户,要是闷的话,偏院工具房里有旧纱,自己钉一张纱窗。”
夜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玄宸会记得季节。苏玄宸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好像只是一句随口的嘱咐。但夜宸在逃亡的那些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夏天要钉纱窗”。
“……是。”
夜宸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玄宸又叫住他。
“笔记上有些地方写错了。比如凝丹那篇,说凝丹前一日不能进水。那是错的,凝丹前反而要多喝水,经脉里的杂质才能排干净。你读到那里自己注意分辨,别全信。”
夜宸站住了,回头看着苏玄宸。
“您怎么知道那里写错了?”
苏玄宸顿了一下。“经验。”
夜宸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然后转身往偏院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苏玄宸看着他走远,重新在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倒掉,还是喝了一口。
他说“经验”,没有说完。那份神识笔记里记录凝丹过程的人,确实犯了错——凝丹前一日不进水,导致体内杂质未排干净,凝出来的丹品级低了一等。那个修士在笔记的末尾写了一句:“若有人读至此,切勿重蹈。”
苏玄宸第一次读那块玉简的时候,就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他说“经验”,是因为他不想让夜宸觉得师尊什么都会——其实他不会的东西很多。他只是把别人走过的路、踩过的坑,记在心里,然后在夜宸走到类似的地方时,轻轻提醒一句。
傍晚的时候,夜宸在小屋里翻那本纸质笔记。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他翻到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人体经脉图。画得很粗糙,比例不对,手臂画短了,腿画长了。但经脉的路径标得很仔细,每一条线旁边都有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注解。
他看着那幅画得歪歪扭扭的经脉图,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嘴角翘起来,又很快收了回去。但这确实是他来到青云山之后第一次笑。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他只是在想,那个画图的人,大概和现在的他一样——一个人在山上修行,没有同门可以切磋,没有前辈可以请教,只能把每一寸经脉的感觉都记下来,画下来,留给后来的人。
他把笔记翻到下一页,继续读。
窗外,那只灰翅山雀又叫了三声。然后满山的虫鸣渐渐亮了起来。青云山的立夏夜,风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