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宸蹲在主殿西侧的断墙底下,把最后一块灵玉嵌进阵纹末端的凹槽。
夏至后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他的后背发烫。他在这面断墙底下断断续续蹲了快一个月,从夏至前就开始了。系统给的阵图标注了四十九个阵基节点,分布在青云山外围各处,他修的是内圈第一道防线——四十九个节点里最核心的十二个。外围那些早就塌了,以他现在的传道值还修不起。但内圈激活之后,至少能挡金丹以下的正面冲击,顺便隔绝外来神识窥探。
灵玉落位的那一刻,整条阵纹从头到尾亮了一遍。极淡的银灰色流光,像月光薄薄地铺在石板上,从西墙根淌向东墙根,穿过偏院,绕过老槐树,沿着后山小路一直延伸到药圃入口,最后消失在夜宸住的那间小屋门前。空气中那种被缝合的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明显——好像整座青云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住了。
苏玄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神识沿着大阵脉络扫过去,所有节点都对上了。他转身回大殿,茶壶里的水还温着,倒了半盏靠进椅背。茶味比一个月前又好了些——大阵激活之后山间灵气被锁住不再外泄,井水比以前清了不少。
他抿了口茶,神识借着大阵脉络往山门外扫了一眼。
然后他感知到了那三道气息。还在那里。从立夏后蹲到现在,前后快一个月了。青玄宗的探子,筑基七重上下,领头的叫何复。
“夜宸。”
几息之后后山小路上响起脚步声。夜宸来得很快,步子轻稳,左脚已经不跛了。筑基九重的气息比前几天又凝实了一些,魔气收得干净,只有肩井穴偶尔溢出一丝极淡的黑气。他在殿门外站定。
“师尊。”
“进来。”苏玄宸把茶盏搁下,“山门外那三个人还在,从立夏蹲到夏至。大阵刚激活,正好拿他们试试手。坐下。”
夜宸盘膝坐下。苏玄宸抬手在大阵中枢上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灵光从阵眼扩散开来。“放出魔气,往外探。别压制。”
夜宸闭上眼,放开了魔骨本源。厚重而纯粹的魔气从体内涌出,顺着大阵脉络向外蔓延。触碰屏障的那一刻,大阵没有排斥,只是轻轻震荡了一下,像水面接住一片落叶。感知瞬间被放大——他“看”到了山门外的密林,看到了三棵老树之间隐藏的三道身影。
“看到了?”
“看到了。”夜宸的声音平稳,但有一丝发紧,“领头的在用神识探测山里。他说——‘灵气比之前浓了,不对劲’。”
“他们蹲了一个月,以前你魔气收放粗糙的时候,溢出去的魔气山脚都能闻到。现在大阵一开,突然什么都探不到了。换成你,会怎么想?”
夜宸想了想。“会慌。”
山门外,密林深处,何复确实在慌。筑基七重的修为,在青玄宗执事堂干了二十年探哨,自认见过不少场面。可此刻蹲在树冠里,神识一遍遍扫过青云山外围,脸色越来越难看。
“探不到。什么都探不到。”
“之前那股魔气呢?”旁边的修士问。
“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山里的灵气也不外泄了,整座山跟被封了口似的。”
另一名修士迟疑道:“会不会是大阵?”
“不可能。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一千年前就塌了,拿什么修?就凭那个筑基一重的宗主?”
“可是他收了夜宸,”那修士咽了口唾沫,“能把魔胎从筑基四重调教到筑基九重还不反噬的人,真的只是筑基一重吗?”
何复没有回答,手指攥紧了腰间剑柄。“再等两天。”
大殿里,夜宸睁开眼。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已经散了大半。这是他第一次在放开魔骨的情况下,没有被天道压制、没有被阵法排斥、没有引来猎杀者的神识锁定。魔气被大阵轻柔地裹着,像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习惯吗?”苏玄宸问。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不习惯。以前每次放开魔骨,都会被盯上。”
“以后在山里不会了。”苏玄宸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山外的方向,“他们不会贸然闯山,但也不会就这么走。至少还要蹲两三天。你不用管,继续修炼。”
“是。”
“还有一件事。”苏玄宸转过身,靠在门框上,“他们今天说的话里,有一句你记住了——‘能把魔胎从筑基四重调教到筑基九重还不反噬的人,真的只是筑基一重吗’。这句话传回青玄宗之后,接下来来的就不是筑基探子了。”
他顿了片刻,看着夜宸。“怕吗?”
夜宸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上有一些旧伤疤,逃亡时留下的。他把手指蜷起来,又张开。
“怕。但不是以前那种怕了。”
苏玄宸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大殿深处走去。“那就好。”
何复在两天后的清晨下令撤走。不是探到了什么,是实在探不到什么。三人在密林里蹲了一个月,最初还能捕捉到山里溢出的零散魔气,后来魔气越来越淡,再后来大阵一开,连一丝都探不到了。一座山,两个人,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箱。这种感觉比任何阵法都让人不安。
“回去怎么说?”旁边的修士问。
何复最后看了一眼青云山。晨雾从山腰升起来,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泛白。整座山安静得像一幅淡墨的画。
“照实说,”何复转身跟上同伴,“青云宗的宗主不是普通筑基。他收服了魔胎,布下了至少能隔绝神识的大阵,修为不明。建议宗门派金丹以上来。”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群山的晨雾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退走的那一刻,山里有个人正站在大殿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夜宸站在后山药圃边,手里的水瓢还在往下滴水。聚灵草已经抽到第七片叶子,叶缘的银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没有出山,也没有追击,只是站在那丛灵草旁边,看着山外的方向。晨风吹过药圃,灵草轻轻晃了晃。他蹲下来,又浇了一瓢水。
水渗进泥土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想起师尊刚才那句话——那就好。
他把水瓢搁下,往后山小屋走去。今天的修炼还没做完。路过药圃入口的时候,他往剑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座孤峰隐在晨雾里,峰顶的剑形巨石若隐若现。
明天继续去剑峰。筑基九重的根基还要再踩实一些。
他在小屋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盘膝坐下,开始运转《万古魔源诀》。魔气涌出来的时候,大阵轻轻地接住了它。像接一片落叶。
大殿里,苏玄宸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识海中系统光幕亮着,传道值的数字在缓慢跳动,离下一次兑换还差一些。他把光幕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后山方向,夜宸的魔气平稳而凝实,正在缓缓流转。剑峰的剑意比昨天又活跃了一点。
大阵修好了。弟子筑基九重了。药圃里的灵草正在抽第七片叶子。
“够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了一句,然后拿起桌上的旧道书,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
山门外,晨雾散尽。青云山安静地伏在南域的群山里,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山里有两个人,一座新修的残阵,和一片正在慢慢苏醒的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