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夜宸破了一个小境。
从筑基八重到九重，没有瓶颈，没有顿悟，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是那天早上他在剑峰顶打坐，魔气顺着《万古魔源诀》的周天走到第三遍的时候，丹田里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潭水，涟漪从丹田漾开，漫过经脉，一直传到指尖。
他睁开眼，发现剑形石上的剑痕在微微发光。不是他魔气激发的，是剑意自己在回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银灰色光芒比之前又亮了一点，更稠了，不再是薄薄一层月晕，而是凝成了一层极淡的流光，贴在皮肤上缓缓流动。
筑基九重。距离凝丹只差一步。
他没有立刻下山告诉师尊，而是在剑形石前又坐了一会儿。夏至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把剑形石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那只灰翅山雀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剑峰上，蹲在剑形石顶端，歪着头看他。
“看什么，”夜宸说，“没见过突破？”
山雀叫了三声，飞走了。
他下山的时候，在山道上又遇见了那只野兔。灰褐色的，和上次是同一只——左耳上有个小缺口，他记得。野兔蹲在路边啃草，看见他还是不跑。夜宸从旁边绕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野兔还在啃草，耳朵转了转。
回到偏院，苏玄宸正蹲在药圃边上，不是在浇水，是在拔草。他把篱笆底下的几株杂草拔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搁在旁边。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夜宸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师尊。”
苏玄宸没抬头。“突破了？”
“……您怎么知道？”
“剑峰的剑意今天比平时活跃了不少，刚才忽然收敛了一瞬，然后又放开了。收敛的那一下，是你丹田里的动静传过去的。”苏玄宸拔掉最后一株杂草，拍了拍手上的土，“筑基九重了？”
“是。”
苏玄宸站起来，上下看了他一眼。筑基九重的魔气收得更内敛了，但魔骨本源太强，还是有一丝极淡的黑气从肩井穴溢出来。不过比两个月前已经好多了——那时候的魔气像没驯服的野马，现在像一匹被牵着缰绳的马，步子稳了，但力量还在。
“感觉怎么样？”
“丹田比之前更稳了。魔气运转周天的时候，不用刻意引导也能自己走。”
苏玄宸点了点头。“筑基九重到凝丹，这一段不是靠冲的。凝丹需要身体和灵力同时达到一个临界点。你现在灵力够了，但身体还没完全适应筑基圆满的状态。接下来这段时间不要急着往上冲，把九重的根基踩实了再说。”
“踩实？”
“每天照常修炼，但不要再冲击境界。多在剑峰泡一泡，让魔气和剑意继续磨合。磨合得越深，凝出来的丹就越稳。”苏玄宸拿起搁在篱笆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皱了皱眉，“还有，多休息。凝丹前身体的状态比灵力的积累更重要。”
夜宸点头。他蹲下来，把苏玄宸拔出来的杂草捡起来，放进篱笆外的草堆里。然后他发现聚灵草已经抽到第七片叶子了，叶缘的银边比刚发芽时宽了一倍。血竭草也长高了一截，深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篱笆底下那三朵蘑菇完全开散了伞盖，边缘微微卷起，像三把小伞。
“药圃里的灵草长得比山外的快，”夜宸说，“弟子以前在黑沼泽见过野生的聚灵草，一个月最多长两片叶子。这里的不到两个月就七片了。”
“山里的灵气在恢复，”苏玄宸往大殿方向走，“大阵修好之后会更快。以后不止聚灵草，更高阶的灵药也能种。”
夜宸跟在他身后。“师尊说的大阵，什么时候开始修？”
苏玄宸停了一下。山门外那三个探子已经退走好几天了，但他们的气息还在山脚残留着。青玄宗不会等太久，下一波来的人不会只是蹲在树林里看。他端着凉茶抿了一口，觉得确实难喝，把茶盏搁下了。
“快了，”他说，“还差几块灵玉。攒够了就开始。”
当天晚上，夜宸没有像往常一样早睡。他坐在小屋门口，借着月光翻那本旧笔记。笔记上关于筑基九重的记录不多，只有寥寥几页。写笔记的人说他自己在筑基九重停留了半年，不是因为突破不了，是因为凝丹需要的辅药凑不齐。
笔记上列了一串药名——凝元草、聚丹果、固脉花、化淤根。夜宸一个都没听说过。他在黑沼泽逃亡时学会辨认的灵草只有血竭草和聚灵草，都是最基础的止血辅药。这些凝丹用的灵草，别说见，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
他把笔记翻到下一页。写笔记的人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若药难寻，可试以灵力温养丹田，辅以剑意淬体。上古有凝丹之法，不借外药，以自身为炉。此法虽慢，但丹品更高。”
夜宸把这行小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笔记合上，站起来，走到门洞边。月光很好，把药圃的篱笆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棋盘格。剑峰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峰顶那块剑形石正对着月亮，被照出一道细长的亮边。
他想，明天去剑峰的时候，可以试试笔记上说的“以剑意淬体”。不为凝丹，只是想试试。
第二天一早，夜宸去剑峰之前，先去了崖边石碑。
石碑上的那些名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他把新摘的几片野茶叶放在石碑底座上，又把那块碎玉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原处。碎玉上的“远”字残笔被晨光照得发亮。
“前辈，”他说，“弟子昨天破了一重小境。师尊说凝丹要慢慢来，不能急。弟子不急，但弟子想知道，前辈当年凝丹用了多久？”
石碑安静地立在晨风里。夜宸微微低了低头，转身往剑峰走去。
他走后不久，苏玄宸也来了崖边。不是跟着夜宸来的，是来查看石碑底座的裂缝。前几天他发现石碑底座有一道细缝，今天带了泥来补。他蹲下来，把泥填进裂缝，用手指抹平。
然后他看到了石碑底座上的碎玉和野茶叶。茶叶是今早摘的，叶缘还带着露水。碎玉上的“远”字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苏玄宸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动那些东西。只是补完裂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对着石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周远前辈，”他心里说了一句，“多谢你的笔记。”
剑峰顶上，夜宸已经开始今天的早课。魔气外放，在剑形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比昨天那一道又深了一点。他想，再过一个月，也许能刻出一道完整的剑痕。
那只灰翅山雀又飞来了，蹲在老地方，歪着头看他。夜宸没有赶它。他觉得这只鸟大概把剑形石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每天来巡视一遍。他魔气外放的时候，山雀会飞到旁边的岩壁上，等他收功了再飞回来。
今天收功的时候，山雀没有飞回来。它停在岩壁上，叫了三声。
夜宸抬头看它。“你也知道我不能急？”
山雀又叫了三声，振翅飞走了。夜宸看着它消失在剑峰下的密林里，然后站起来，对着剑形石鞠了一躬。今天的外放比昨天进步了一点。魔气能在剑形石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息。一息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够了。他把镰刀别在腰间，沿着山道下山。路两边被他砍断的藤蔓已经干枯了，踩上去沙沙作响。新的野草又从石头缝里冒出来，嫩绿的，还没有半人高。
回到偏院的时候，他看见苏玄宸正坐在老槐树下。不是在劈柴，是在摆弄一堆灵玉。大大小小十几块，在脚边排成一排，被太阳照得微微发光。
“师尊在布阵？”
“在画阵图。”苏玄宸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头也没抬，“灵玉攒够了。明天开始动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