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是立冬后第三天到的。
他是青玄宗刑罚堂长老，金丹二重，修行两百余年，执掌刑罚十五年，经手过的大小宗门冲突不下百起。来之前他把何复的探哨报告翻了三遍，看完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确定那个宗主只是筑基一重？”
何复跪在堂下，额头贴着地面。“属下以神识反复探查过，他身上的灵力波动确实只有筑基一重。但——”他顿了顿，“属下在青云山外蹲了近一个月，从未见过他出手。此人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在大殿门口站一站，几乎不出山门。可正是这种看不出深浅的感觉，让属下不敢贸然进山。”
周恒没有骂他胆小。何复在执事堂干了二十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能让他蹲了一个月还不敢进山的人，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装得太像。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亲自来看看。
他带了六个筑基后期的执事弟子，驾驭法器从青玄宗出发，飞了大半日，在午后抵达青云山门外。落地之后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山门外的碎石堆前，用神识往山里探了一下。神识碰到山门内圈的护山大阵，被轻轻挡了回来。不是反弹，是消解——他的神识像探进了一团棉花，使不上力，也穿不透。
“果然有阵。”周恒自言自语。他没有像何复那样试图反复探测，只是确认了大阵的存在，便收回神识，整理了一下衣袍，沿着残破的石阶往上走。六个执事弟子跟在他身后，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
走到半山腰那块被藤蔓遮住的石碑前时，周恒停了一下。他拨开藤蔓，看了一眼碑上的字——“青云宗弟子名录——第三代”。碑上那些名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数量。他松开藤蔓，继续往上走。
大殿门口，苏玄宸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他的神识借着大阵的脉络，在周恒落地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金丹二重，灵力沉稳老练，不是何复那种筑基探子能比的。周恒走石阶的时候，苏玄宸就在殿门口站着，手里端着茶盏，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来。
周恒走到平台边缘，站住了。他看见一个穿着素白长袍的青年站在殿门口，手里端着茶盏，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紧张。灵力波动极淡，只有筑基一重——和何复的报告一模一样。但周恒在刑罚堂干了十五年，审讯过无数修士，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胜过灵力感知。而他的直觉在说：眼前这个人，不对劲。
“在下周恒，青玄宗刑罚堂长老。”周恒没有拔剑，也没有释放威压，只是按规矩报上了名号，“奉宗主之命，前来与青云宗交涉。”
苏玄宸抿了口茶。“青云宗宗主，苏玄宸。周长老请进。”
他转身走进大殿，在木椅上坐下。周恒迈过门槛，在殿内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有一把旧木椅、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茶盏。其中一只茶盏里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另一只空盏，似乎早就准备好了。
周恒在苏玄宸对面坐下。六个执事弟子站在殿外，不敢进来。
“周长老请喝茶。”苏玄宸把那只冒着热气的茶盏推过去。
周恒看了一眼茶盏，没有动。“苏宗主，周某奉宗门之命，有一事相询。南域三宗联合发布的悬赏令，想必苏宗主有所耳闻。悬赏的目标是一名身负魔骨的少年，名叫夜宸。此子身怀灭世魔骨，若不加以管制，日后必成大患。据可靠消息，此人目前藏身于青云山中。”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周某此行，是希望苏宗主将此人交出，由我带回青玄宗看管。若苏宗主能配合，三宗与青云之间，可以相安无事。”
殿里安静了片刻。苏玄宸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周长老刚才说‘若苏宗主能配合，三宗与青云之间，可以相安无事’。这话里的意思——若我不配合，三宗与青云之间，就不能相安无事了。”
“苏宗主多虑了。周某只是来交涉，并非威胁。”
苏玄宸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好。你要人，我不交。回去吧。”
周恒的指节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他预料过很多种反应——对方可能会否认、可能会推诿、可能会开出条件。但对方什么都没说，直接拒绝了。干脆得像切菜。
“苏宗主，夜宸是魔胎，南域三宗联合悬赏的通缉犯。青云宗虽然没落多年，但毕竟是上古道宗，若包庇通缉要犯——”
“青云山门之内的事，不劳青玄宗费心。夜宸是我的弟子，不是通缉犯。你要人，我不交。你要动手——”苏玄宸看着他，“也可以不动手。”
周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怕动手。金丹二重对筑基一重，正常情况下连一招都不需要。可眼前这个筑基一重的宗主，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何复的报告里写的那句“看不出深浅”，此刻他深有体会。
他决定试一下。
金丹威压从周恒身上扩散开来，厚重而凌厉，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压向大殿四周。殿外的六个执事弟子齐齐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苏玄宸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放下茶盏。
元婴一重的灵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没有外放，没有对抗，只是静静地待在经脉里。元婴境的壁垒不是金丹威压能撼动的，就像一阵风再大也吹不倒一座山。周恒的金丹威压压到他身前三尺，便无声无息地消融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苏玄宸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周长老，你的威压压不到我。不如省点力气，把茶喝了。”
周恒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威压被挡回来——有些高阶法器也能做到隔绝威压。他的脸色变是因为他在释放威压的同时放出了一缕神识，试图探一探苏玄宸的真实修为。那缕神识触碰到苏玄宸的瞬间，他感知到的不是筑基一重的灵力，而是一道极深极沉的壁垒。像探进了一口深井，探不到底。
周恒慢慢收回威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苏宗主到底是什么修为？”
苏玄宸把茶盏搁下，没有回答。
“既然苏宗主执意护短，周某今日便不强求。”周恒站起来，“告辞。”
苏玄宸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在周恒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周长老，这座山虽然破了点，但山门不是菜市场。下次来之前，先递拜帖。”
周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六个执事弟子慌忙跟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阶尽头。苏玄宸坐在木椅上，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皱眉。他只是在想，青玄宗不会就此罢休。周恒今天退走，是因为他没摸透底细。但等他回去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今天这场对峙从头到尾，苏玄宸都没有真正出过手。
一个不出手的人，要么是真的深不可测，要么是怕一出手就露了底。下次再来，就不会是一个金丹二重了。
后山方向，夜宸的气息平稳而凝实。金丹一重的魔丹缓缓旋转，刚才周恒释放威压的时候，他的魔气躁动了一下，被苏玄宸一道神识压住了。此刻威压散去，魔气也恢复了平静。
苏玄宸把两只茶盏都收起来，拿到井边洗干净。洗到第二只的时候，夜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尊。”
苏玄宸没回头。“周恒走了。你没出来是对的。金丹二重打你金丹一重，你打不过。为师能把他挡回去，但不意味着你该冲出来。”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弟子知道。只是听到他说要师尊交出弟子——”
“他说他的，我不交。”苏玄宸把洗好的茶盏搁在井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是青云的弟子，不是三宗的通缉犯。以后不管是周恒还是别的谁来，都一样。”
夜宸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两下，低下头。
苏玄宸转过身。“今天周恒虽然走了，但他回去之后，青玄宗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来的人会更多，修为也会更高。你要抓紧修炼。金丹二重之前，不用想对敌的事。好好温养你的魔丹。”
“……是。”
夜宸往偏院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师尊，弟子想问一个问题。”
“说。”
“师尊用茶盏挡金丹威压，是专门练过的吗？”
苏玄宸弯腰把井沿上的茶盏拿起来，往大殿走去。“不用练。喝茶的时候顺便就挡了。回去修炼，今晚不用做晚课，把《混元经》炼体篇再读一遍。”
“是。”夜宸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苏玄宸走进大殿，把茶盏放回桌上，在木椅上坐下。窗外暮色正在往下铺，剑峰的轮廓被晚霞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元婴一重的混元之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今天这场对峙，他没有出手。但下一次，也许就不得不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