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前几天,苏玄宸收到了一道系统提示。
当时他正坐在大殿里温养那块阵道玉简,识海深处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他调出系统光幕,看见上面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流云谷方向存在符合收录条件的灾级逆徒:先天涅槃凤凰体,灵根破碎,天道枷锁锁命。建议宿主关注。】
苏玄宸把玉简搁下,端着茶盏想了一会儿。先天涅槃凤凰体。灵根破碎。天道枷锁锁命。这三条放在一起,意味着这个人在流云谷的处境比当年的夜宸好不到哪里去。被抽碎灵根、锁了天道枷锁,还能活着,说明凤凰体的生命力确实够强。
系统提示来得不早不晚。青玄宗那边刚退了周恒,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动作。夜宸金丹一重已经稳固,石林也能站到一刻钟了。他一个人修炼暂时不需要太多指点。是时候准备收第二个了。
他没有急着下山去找。夜宸入门之后,他慢慢摸透了系统的规律——亲传弟子会自动被牵引到青云山来,不需要他下山去找。他要做的只是把山门开着,把茶烧好。
“夜宸。”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回应,几息之后夜宸的脚步声就在殿门外响起了。他走进来的时候腰间挂着那只槐木剑鞘,鞘口的碎玉随着步子轻轻晃了晃。金丹一重的气息已经完全稳固,肩井穴不再溢散魔气。
“师尊。”
“坐。”苏玄宸把系统光幕的事隐去,只捡了能说的说,“流云谷那边有个弟子,处境和你当年差不多。灵根被碎,天道枷锁锁身,在流云谷待不下去了。如果她往青云方向走,可能会经过后山南面的黑沼泽边缘。那条路你走过,知道有多难走。这几天你去山门外围留意一下。如果遇到有人从南面过来——不用拦,也不用盘问。把人带回来就行。”
夜宸没有问“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修为”,只是点了点头。“弟子今天就去。”
“不急。”苏玄宸端起茶盏,“她可能还在路上,也可能还没出发。你不用跑太远,山门外围转转就行。黑沼泽边缘那条路不好走,如果她真的从那边过来,多半带了伤。你带上药圃里的血竭草和聚灵草,止血和稳定经脉的都用得上。厨房里有干粮,也带一些。”
夜宸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看着苏玄宸,嘴唇动了动。
“想问什么就问。”
“她是……”
“如果她愿意的话,会是你二师妹。”苏玄宸把茶盏搁下,“凤凰体,灵根被碎,天道枷锁锁身。和你当年一样走投无路。流云谷的人应该还在追她。”
夜宸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对苏玄宸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往偏院走去。苏玄宸靠在椅背上,听着夜宸的脚步声从偏院到药圃——他在摘血竭草叶子,动作很快但很轻,没有伤到根茎——然后又到厨房,从灶台上拿了干粮。最后脚步声往后山南面去了,越来越远,直到大阵的感知范围边缘。
苏玄宸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南面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明后天可能要下大雪。如果那个凤凰体的孩子真的在黑沼泽边缘赶路,大雪之前她必须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否则黑沼泽的夜风加上大雪,不是碎掉的灵根能扛得住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殿里,往茶壶里加了一瓢水,重新放到炉子上。
黑沼泽边缘,天快黑的时候开始飘雪。
夜宸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树桩后面。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大半天,从午后到傍晚。黑沼泽边缘的雾气很浓,混着细碎的雪粒,能见度不到十丈。他运转魔气,将感知力铺开——金丹期的神识范围比筑基时宽了几倍,足以覆盖面前这片沼泽边缘的整条小路。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慢,很沉。不像修行者该有的轻盈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再拔出来。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大半年前,他自己也是用这样的步伐走完青云山最后一截石阶的。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影。个子不高,裹着一件破烂到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绺沾了泥和雪的头发垂在外面。她手里拄着一根比她自己还高的树枝,每走一步都要先把树枝插进泥里,再拖着身子往前挪。她的右脚好像伤得很重,拖在身后几乎不承力,左脚每踩一步都陷进泥里半寸。
她走出雾气的时候,抬头看见了蹲在树桩后面的夜宸。她停下了。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树枝,用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说了一句:“你也是流云谷派来的?”
夜宸站起来。他注意到自己蹲在暗处的样子确实不像好人——一身黑衣,腰挂剑鞘,周身魔气缭绕。他把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手里没有武器。
“我不是流云谷的人。我是青云宗弟子。”
那女子没有放松手里的树枝。她的眼睛在斗篷帽檐下警惕地盯着夜宸,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夜宸认得出那种表情——那是被人追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的表情。
“青云宗,”她的声音很轻,但警惕丝毫未减,“我听说过。南域最没落的废宗。”
“是。但青云宗收弟子不看灵根好坏,只看有没有地方去。”夜宸没有往前走,只是从怀里掏出干粮和一把血竭草叶子,放在面前的地上,然后退后了两步,“这是干粮和止血药。你要是信不过我,我先走开,你自己拿。往北再走三里就是青云山的地界。山上有大阵,能隔绝神识窥探,追兵探不到你。”
那女子没有说话。夜宸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让身后的脚步声听起来清晰而有规律。走到雾气边缘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夜宸停住脚步。“夜宸。夜晚的夜。”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是……被追杀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夜宸没有回头。他把这句话说完,便继续往前走。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踩进泥里的脚步声——不是原来的方向,是跟过来的方向。他放慢了步伐,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让身后的脚步声能够跟上。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他想起大半年前自己跪在青云大殿门口的那个春分,脚底全是血,膝盖上全是旧伤,苏玄宸跟他说了四个字:进来吧,先坐着。
现在轮到他来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