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瑶跟在夜宸身后,走到了青云山的山门口。
她走得很慢。右脚踝肿得发亮,每踩一步都从脚底渗出血水。手里那根比她还高的树枝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指痕。夜宸走在前面,没有催她,也没有伸手扶——他知道被人扶着走过山门是什么感觉,那感觉并不好受。
山门残破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雪。她的破斗篷在穿过黑沼泽最后一片荆棘丛时被扯掉了大半,只剩半截披在肩上,根本挡不住风雪。她走上第一级石阶时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棱上。她没有吭声,用树枝撑住自己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夜宸在前面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等她走上来了,他才继续走。
石阶很长。当初夜宸走完这截石阶时天已经快黑了,脚底全是血。现在云清瑶走得不比他当时快,但每一步都比他在黑沼泽时的步子更轻更稳。不是因为她的脚不疼,是因为她走习惯了。在黑沼泽逃亡的路上,她大概也是这么走的。
走到半山腰那块石碑前时,云清瑶站住了。她拨开被雪压弯的藤蔓,看见碑上那些模糊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藤蔓,继续往上走。
夜宸在心里记了一笔:她看到石碑时的表情,和他自己当初看到石碑时一模一样。
大殿门口,苏玄宸已经在石阶顶端站了好一会儿。他手里端着茶盏,看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山门石阶走上来。前面的穿黑衣,腰挂剑鞘;后面的裹破斗篷,拄着树枝。两个人的脚步都踩在薄雪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夜宸走上平台,对苏玄宸行了一礼。“师尊,人带到了。”
云清瑶站在石阶最后一级上,没有立刻走上来。她抬起头,斗篷的帽檐滑下去一些,露出一张瘦得过分但依然干净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站在殿门口的青年——素白长袍,手里端着茶盏,面容温润,看不出任何威压。不像执掌一个宗门的宗主,倒像一个在山上住了很多年的教书先生。
“你是青云宗的宗主?”她的声音比刚才在黑沼泽边缘时更哑了,喉咙里好像塞着一团棉花。
“是。”苏玄宸说。
“你是金丹修士?”
“不是。”
“筑基?”
苏玄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茶盏搁在门框上,走下石阶,站在云清瑶面前两步的地方。“你的灵根被碎了。流云谷的人干的?”
云清瑶攥紧了树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修为不重要。”苏玄宸说,“重要的是你还能走多远。凤凰体碎灵根之后靠涅槃草续命,你的经脉里确实有残余的药力。但涅槃草只能续命,不能修复灵根。你把涅槃草当饭吃,每天最多撑三个月。从流云谷走到青云山,你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
云清瑶没有说话。她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被人一句话说穿了所有底牌。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苏玄宸看着她,“你走到这里,是想活命,还是想修行?”
云清瑶沉默了很久。久到夜宸以为她可能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把树枝插进石阶缝隙里,松开了手,用没有支撑的身体站直了。
“我想修行。不是为了报仇——至少不全是。是因为我好不容易活下来,如果只是续命,对不起我自己。”
苏玄宸看着她。她的身体在风雪里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泪光,是某种被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点燃了。
“进来吧。”苏玄宸转身走回殿里,“先坐着。”
云清瑶弯腰拔出树枝,拖着右腿迈过门槛。大殿里很暖和——苏玄宸在她进山门之前就把炉子搬到了殿中央,铁壶里的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他把桌上早就准备好的茶盏倒满,推到她面前。又把一只小碗搁在旁边,碗里放着几片捣好的血竭草糊和一卷干净布条。
“先把脚处理了。茶趁热喝。”苏玄宸说完就往后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夜宸,“厨房里有粥,去热一下。”
夜宸转身往厨房走去。云清瑶在椅子上坐下来,脱下破烂的草鞋。脚底的伤口比夜宸当初还严重——不是一道口子,是一片,整个脚底都磨烂了,混着泥和雪水,已经化脓。她拿起布条蘸了清水,开始清洗伤口。她的手很稳,每一下都利落干净。
夜宸端着热粥走进来时,云清瑶已经把脚包好了。她包伤口的手法不比他差——在黑沼泽逃亡的路上,大概也是自己给自己换药,自己给自己包伤口,自己给自己续命。
夜宸把粥放在她面前。“厨房里只有白粥。师尊不太会做饭。”
云清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在黑沼泽吃过更差的。”然后她把半碗粥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夜宸。“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夜宸在旁边坐下。“差不多。我是春分来的,脚底也有伤,也是先喝粥再拜师。顺序没错。”
云清瑶低下头,继续喝粥。
后殿门口,苏玄宸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盏。他没有走过去打断两个人说话,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等云清瑶把粥喝完,放下碗。殿里安静了一会儿。云清瑶抬起头看着苏玄宸,苏玄宸也看着她。
“你想留下来?”苏玄宸问。
“想。”
“我收徒有条件。不是什么人都收。”
云清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苦涩的弧度。“我在流云谷被长老抽碎灵根之前,他们说我是天才。现在灵根没了,天才不天才都一样。你收徒有什么条件?”
苏玄宸端起茶盏。“我的徒弟,不能被天地容得下。”
云清瑶愣了一息。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没有跪——她的右脚实在弯不下去。她站在那里,用没有受伤的左脚支撑着身体,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跪,是比跪更郑重的礼节。
“弟子云清瑶,先天涅槃凤凰体,灵根已碎,天道枷锁锁命。愿拜入青云门下。此生侍奉宗门,潜心修行,绝不辱没青云之名。”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犹豫,没有哽咽,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好的决定。苏玄宸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夜宸以为他要说“你起来”或者“让我想想”。但他没有说这些。
“好。”苏玄宸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递到云清瑶面前。“这门功法你先看看。不是修复灵根的——修复灵根需要丹药和涅槃之道,丹药还在种,涅槃之道在你自己的血脉里。这部功法是给你稳住经脉的。灵根虽然碎了,但经脉还在。在修复灵根之前,你需要以经脉为根基重新构建灵力循环。能做到吗?”
云清瑶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光芒。不是泪光,是希望。
“……能。”
苏玄宸嗯了一声,站起来。“夜宸带你去后山。之前收拾好的那间偏房,被褥和薄毯都有。今晚先歇着。明天开始,你的修行从药圃开始。”
云清瑶把玉简小心地收进破斗篷的内袋里,弯腰拿起靠在桌边的树枝。夜宸已经走到殿门口等着她了。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苏玄宸忽然开口。
“云清瑶。”
她回过头。
“你的天道枷锁,为师会想办法解。不急。”
云清瑶站在殿门口。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石阶上的薄雪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夜宸往后山走去。
苏玄宸把两只茶盏收起来,拿到井边洗干净。洗完之后他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调出系统光幕。识海深处,系统提示已经在闪烁了——
【检测到潜在亲传弟子云清瑶已登门拜师。体质:先天涅槃凤凰体。修为:无(灵根已碎)。符合正统亲传收录标准。】
【叮!第二位正统亲传弟子收录完成,剩余正统亲传名额:十八位。】
【当前基准弟子修为:夜宸,金丹一重。宿主同步修为:元婴一重。冷却期内不再触发晋升。】
【检测到新弟子修行方向为涅槃丹道,建议宿主兑换相关道典与丹方。当前传道值余额:可兑换三份基础丹方或一部残卷级丹经。】
苏玄宸把光幕关掉,站起来。药圃里的灵草种子还有,聚灵草和血竭草够用,但涅槃丹道需要的辅药不是这两种最基础的灵草能解决的。基础丹方里有一张“续脉丹”,适合经脉受损的修士温养经脉;一部残卷丹经《涅槃丹道》,是专门针对凤凰体的上古丹修法门。没有写作者的名字,但字里行间有一种熟悉的孤独感——和苏玄宸从旧书堆里翻出周远笔记时的感觉一样。
他把玉简收好,端着洗干净的茶盏走回大殿。
后山偏院,夜宸把那间早就收拾好的屋子指给云清瑶。四面墙都在,屋顶也不漏。门洞旁边斜靠着一根旧木棍——那是他刚来时拄的,后来腿好了就搁在那里。薄毯是新的,苏玄宸前几天刚换的。干草铺得整整齐齐,床板上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云清瑶在干草铺上坐下来,把树枝靠在门洞旁边,和那根旧木棍并排放在一起。她看着两根并排的木棍——一根粗糙弯曲,是她在黑沼泽捡的;一根底部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是谁用过的。
“那是我的。”夜宸站在门口说,“刚来的时候拄的。现在不用了。”
云清瑶点了点头。“你刚来的时候,脚底的伤多久才好?”
“半个月。不过你的伤比我重,可能要更久一些。”
云清瑶沉默了片刻。窗外虫鸣渐起,满山的虫鸣比山下密得多。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听到虫鸣了。在黑沼泽的时候,晚上只有风声和追兵的脚步声。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她说。
“问。”
“师尊是什么修为?”
夜宸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他真的不知道。从入门到现在,他见过苏玄宸端茶、劈柴、修大阵、刻阵纹、挡金丹威压,但从没见过苏玄宸真正出手。他只知道师尊的修为比表现出来的要高得多,至于高多少,他说不清。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不用操心这个。师尊能挡住。”
云清瑶没有再问。夜宸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云清瑶躺在干草铺上,把那条薄毯盖在身上。毯子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叠得很整齐。她把手掌贴在胸口,隔着破斗篷,里面那块玉简硬硬地硌着。
她闭上眼睛。在流云谷后山禁地被囚的无数个夜里,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一个可以叫“师尊”的人。现在有了。窗外虫鸣如沸,后山的魔气和丹气混在一起,在大阵的笼罩下缓缓流淌。今天先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