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流云谷的拜帖送到了青云山门外。不是人送来的，是一道传音符。符纸折成纸鹤形状，穿过护山大阵外层时被阵纹挡了一下，悬在半空中轻轻震颤。
苏玄宸正蹲在药圃边上和云清瑶一起给毒草分盆。麻叶草已经抽出了第四片叶子，边缘带着极细的紫黑色纹路，云清瑶说那是毒性开始凝聚的标志。他把手上的泥蹭在围裙上，站起来，伸手一招，那只纸鹤穿过阵纹落在他掌心。拆开一看，内容很简单——流云谷内务长老韩石，求见青云宗苏宗主，有事相商。
他看完，把传音符叠好收进袖子里。“云清瑶，今天上午不要出山门。流云谷的人来了。”
云清瑶正在给腐根藤换盆，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冲弟子来的？”
“传音符上没说。但流云谷的内务长老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青云山来喝茶。”苏玄宸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篱笆上，“来的这位叫韩石，金丹四重，在流云谷管的是内务刑罚。把你灵根抽碎的人，他至少在场。”
云清瑶把花盆搁下，站起来。她的手指上全是泥，在围裙上慢慢擦干净。“弟子想在场。”
苏玄宸看了她一眼。来青云山半个月，她脚底的伤刚好，每天在药圃里松土种药背药理，从来没提过流云谷三个字。这是第一次。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擦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
“在大殿里坐着。不用说话。你大师兄会站在殿门口。”
云清瑶点了点头。
韩石是午时到的。他带了两个筑基执事弟子，比上次周恒带的六个少了一半不止。走上石阶的时候，韩石在心里把此行可能遇到的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来之前他特地找了青玄宗的何复和周恒，分别问过话。何复说看不出深浅，周恒说了四个字：深不可测。他没有轻视。能让周恒铩羽而归的人，值得慎重对待。
但他也必须来。云清瑶失踪之后，流云谷太上长老一脉的压力全部压在内务堂头上——凤凰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顺着黑沼泽边缘的痕迹一路追到青云山外围就断了，所有线索都指向这座荒了千年的废宗。
大殿门口，苏玄宸已经站了好一会儿。素白长袍，手里端着茶盏，表情淡漠。和上次见周恒时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殿里坐着一个云清瑶，殿门口站着一个夜宸——黑衣、腰挂槐木剑鞘、气息内敛。
韩石走到平台边缘，拱手行礼。“在下韩石，流云谷内务长老。贸然来访，望苏宗主见谅。”
苏玄宸微微点头，侧身让出殿门。“韩长老请进。”
韩石迈过门槛，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殿内左侧椅子上的云清瑶。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面前桌上放着一只茶盏。韩石认出那件道袍是流云谷后山禁地杂役穿的旧衣，但穿在云清瑶身上已经干干净净，袖口上沾着的不是血和泥，是几点淡绿色的草汁。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在苏玄宸对面坐下。
“韩长老请喝茶。”苏玄宸把茶盏推过去。
韩石没有碰茶盏。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目光从云清瑶身上移开，落在苏玄宸脸上。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放了很久的水。
“苏宗主，韩某直言不讳。流云谷的一名罪徒逃出禁地，我等一路追踪至青云山附近，线索中断。这名罪徒——”他看了云清瑶一眼，“正是坐在殿上的这位。她触犯谷规，被废去灵根、锁了天道枷锁，依律当囚禁终身。韩某奉命将人带回，望苏宗主通融。”
殿里安静了片刻。苏玄宸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韩长老说她触犯谷规，依律当囚禁终身。请问她犯的是什么规？触犯的是哪一条律？”
韩石沉默了一瞬。“干涉宗门内务，散布不吉之言。”
“具体呢？”
“她预言谷主将死于非命。”
苏玄宸放下茶盏。云清瑶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但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韩石。“所以流云谷废她灵根、锁天道枷锁、囚禁终身，是因为她说了一句预言。她预言谷主会死。谷主死了吗？”
韩石没有回答。因为谷主确实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还在跟太上长老一脉争权夺利。云清瑶那句预言是在太上长老派人抽碎她灵根之前喊出来的，没有人当回事，但也没有人敢完全不当回事。韩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分。“苏宗主，这名罪徒的身份比您想象的要复杂。她体内的天道枷锁是太上长老亲自下的，流云谷不可能放任她在外。如果苏宗主执意庇护，恐怕会影响青云与流云谷之间的关系。”
“韩长老，”苏玄宸把茶盏搁下，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上次青玄宗的周长老来，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的金丹威压在大殿里放了一圈，最后还是自己收回去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韩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周恒的金丹威压在青玄宗是出了名的狠辣，连他都铩羽而归——这一点韩石在来之前反复确认过。此刻苏玄宸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像威胁，更像陈述。韩石盯着苏玄宸看了很久。对方身上的灵力波动确实极淡，若有若无。但他的神识完全探不到对方的底——不是被挡住了，是探进去之后什么都没有，像探进了一团雾。
这种感觉比碰到壁垒更让人不安。碰到壁垒说明对方修为比自己高，但至少知道对方是修士。探到一团雾，连对方是人还是别的什么都说不准。他慢慢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韩长老，”苏玄宸说，“今天你带不走她。你可以回去如实禀报，也可以派更高的人来。但不管谁来，结果都一样。”
韩石把茶盏放下，站起来。他看着云清瑶——她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攥着袖口。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让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流云谷后山禁地里那个靠涅槃草续命的废人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韩石转身往殿外走。
“韩长老，”苏玄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座山门不是菜市场。以后不管谁来，先递拜帖。”
韩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沿着石阶往下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阶尽头。苏玄宸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云清瑶。”
她抬起头。
“今天你说的话很少。以后在大殿里，想问就问。你是青云的弟子，不是流云谷的囚犯。在我这儿不用憋着。”云清瑶点了点头。坐在殿门口的夜宸从头到尾没说话，手一直搭在剑鞘上。此刻才松开手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师尊，流云谷的人比青玄宗的更难缠。上次周恒来，至少还讲了点规矩。今天这个韩石，上来就直接要人。”
“因为他怕的不是我，是他背后的太上长老。韩石只是奉命办事，办不成回去也要受罚。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犹豫。”苏玄宸靠在椅背上，“今天之后，三宗应该都知道了。青云收了一个魔胎，又收了一个凤凰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盯着这里。”
夜宸没有说话。云清瑶站起来，把桌上两只茶盏收起来，拿到井边洗干净。洗完之后她站在井沿边上，看着山外的方向，站了很久。苏玄宸没有叫她。他只是坐在大殿里翻了一页旧道书，等着她自己回来。窗外，冬至的太阳正在往西沉。药圃里的麻叶草又抽了一片新叶，叶缘的紫黑色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