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的晚饭,苏玄宸让云清瑶去厨房帮忙。
“帮忙”这个词是苏玄宸说的。云清瑶走进厨房的时候,发现苏玄宸正蹲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黑乎乎的锅铲,锅里倒了一层油,油还没热,他已经把一整盘饺子全倒进去了。锅底发出一声闷响,油花溅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面无表情地拿起锅铲翻了翻。
“师尊在做什么?”云清瑶站在厨房门口问。
“煎饺。青云宗的传统,冬至吃煎饺。”苏玄宸头也没回,锅铲在锅里戳来戳去,“以前老杂役还在的时候,每年冬至都做。我不会包,昨天去山下镇子上买的现成的。”
云清瑶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饺子已经煎了有一会儿了,底部的面皮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焦褐色——有的地方金黄酥脆,有的地方已经黑了。苏玄宸正用锅铲把那些黑了的部分往下铲,动作不算熟练。
“弟子来吧。”云清瑶说。
苏玄宸看了她一眼。“你会?”
“在流云谷禁地的时候,看守弟子有时候会让我去厨房帮忙。不是好心,是他们自己不想干活。”云清瑶接过锅铲,“煎饺要小火慢煎,油不能太热。您火开太大了。”
苏玄宸往后退了一步,把灶台让给她。云清瑶把锅铲放在一旁,先弯下腰把灶膛里的柴火抽掉两根,火势立刻小了下来。然后她端起锅晃了晃,让饺子在油里均匀受热。锅铲在她手里翻得很轻,每一个饺子都被翻得恰到好处——底面金黄,边缘微焦,没有一个破皮。苏玄宸站在旁边看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夜宸。”他传了一道神识出去。
几息之后夜宸的脚步声在厨房外面响起。他刚练完外放,衣襟上还沾着剑峰的石粉。“师尊什么——什么东西这么香?”
“冬至煎饺。”云清瑶头也没抬,“不是师尊做的,是我做的。”
夜宸走进来,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一会儿。“我入门快一年了,不知道师尊会包饺子。”
“他不会。他是买的现成的。”云清瑶把煎好的饺子一个个夹进盘子里,动作利落,“火候也是我调的。”
夜宸看了苏玄宸一眼。苏玄宸端着茶盏靠在门框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买现成的怎么了?以前老杂役在的时候也是买现成的皮和馅,他自己只负责包。”
“老杂役会包,师尊不会包。所以老杂役走了之后,师尊每年冬至都吃煮破的饺子。”夜宸说。
苏玄宸没有说话。云清瑶把盘子端到桌上,又转身回去热锅里剩下的油。夜宸从筷笼里拿了三双筷子,分给苏玄宸和云清瑶各一双,自己在桌边坐下。苏玄宸夹了一个煎饺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比去年强。去年我自己煎的,全糊了。”
云清瑶把最后一锅饺子倒进盘子里,在桌边坐下。“师尊以前怎么过的?”
“老杂役在的时候他做。老杂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过。煮饺子煮破了好几年,后来改煎了——反正煎的黑了也能吃。”苏玄宸又夹了一个,“你煎的确实比我煎的好吃。”
云清瑶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夜宸在旁边吃得不抬头,筷子动得飞快。殿外的雪越下越大,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压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厨房里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
“这是弟子在青云山过的第一个冬至。”夜宸忽然说。
“也是我的。”云清瑶说。
苏玄宸没有接话,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一个煎饺夹到云清瑶碗里。
“师尊不吃?”云清瑶问。
“我吃饱了。”苏玄宸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的油倒进一个旧陶罐里留着明天炒菜用,“明天小雪,药圃里的灵草不用浇水。聚灵草冬天长得慢,水浇多了根会烂。这事你比我懂,我就不多说了。”
云清瑶点了点头。夜宸把碗筷收拾到井边,蹲在那里洗。他金丹一重了,洗碗的手法和筑基期时没什么区别——还是会不小心溅到袖子上。云清瑶帮他把袖子卷起来,然后去药圃查看毒草的长势。路过厨房窗口时,她看见苏玄宸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只装剩油的旧陶罐,正在往罐底看。
“怎么了?”
“没什么。以前老杂役也有这么一只罐子。”苏玄宸把陶罐放回原处,“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没找到。今天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
云清瑶没有说话。苏玄宸把灶台擦干净,洗了手,走回大殿。
冬至的夜很长。殿外大雪纷飞,殿里炉火正旺。夜宸在大殿角落里盘膝温养魔丹,云清瑶坐在他对面翻那块丹道玉简,苏玄宸靠在椅背上翻旧道书。三个人的呼吸声和翻书声混在一起,被炉火的噼啪声盖过去。苏玄宸翻了几页,忽然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后山方向,矿道里的魔气和药圃里的丹气在夜色里缓缓交融,被大阵轻柔地拢住。剑峰的石林里,那根断笋上的剑意比半个月前又收敛了几分——不再凌厉逼人,反而多了某种沉静的耐心,像是愿意再等等了。
夜宸的槐木剑鞘靠在椅子旁边,鞘口的三块碎玉在炉火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云清瑶翻到周远批注的那一页,又读了一遍那两行字,然后把玉简合上,站起来走到苏玄宸旁边。
“师尊,弟子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您说周远前辈没有师尊。他留下来的东西,帮了弟子很多。弟子想找个机会,去他碑前磕个头。”
苏玄宸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云清瑶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套话。
“不用问我。这种事你们自己做主。”他端起茶盏,“他碑上刻的是‘剑峰弟子,凝丹未果,年二十有三’。去的时候给他带点东西。野茶、聚灵草叶子,什么都行。他在这里的时候没人管他,现在你们记得他,他知道了一定高兴。”
云清瑶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翻丹道玉简。窗外大雪无声地铺满山道。明天小雪,药圃里的泥土会被薄雪覆盖,麻叶草的紫黑色叶缘会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而此刻,这片青云山上的三个人,正安静地等着冬至的夜慢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