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夜宸一大早就去了剑峰。
不是去做早课。年关前后苏玄宸免了所有修炼，说修行不差这几天，该歇就歇。他去剑峰是因为昨晚睡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远在矿道石壁上刻的那行字里，提到过“除夕”两个字。当时他没细想，今早醒来忽然觉得应该去看看。
矿道里很暗，他举着火把走到底，在断壁前站定。断壁上密密麻麻的刻字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他找了很久才在右下角找到那行字——“除夕夜，独坐矿道，以魔气温剑。剑峰上下无人，唯老树与山雀相伴。远。”
他举着火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矿道，去了石林。
石林里的剑意已经不再排斥他了。从只能站几个呼吸到一刻钟，从外围到断笋前三步，他花了将近三个月。今天他没有运功抵抗，只是安静地站在断笋前面。断笋上的剑意在除夕的晨光里收敛了锋芒，温温地贴着他的皮肤，像在问候。
“前辈，”他说，“今天除夕。弟子来陪你站一会儿。”
断笋上的剑意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排斥，是回应。
云清瑶除夕早上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不是厨房里飘出来的——厨房离偏院有一段距离，香味传不到那么远。是夜宸从山下镇子上带回来的东西。她走出小屋，看见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芝麻糖饼。饼还是温的，油纸上印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桌上还有一小袋干果——红枣、桂圆、花生。品相一般，但分量很足，够两个人吃到元宵。
“大师兄什么时候去买的？”
“天没亮就下山了。”夜宸把一块芝麻糖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云清瑶，“镇子上早市开得早。以前在黑沼泽的时候每年除夕都饿肚子，去年除夕在山上和师尊两个人过，只有白粥。今年多了一口人，多买点。”
云清瑶接过饼咬了一口，芝麻馅是甜的。她在流云谷禁地那几年，除夕都是一个人过的。看守弟子会回前山吃年夜饭，禁地里只剩她和墙角那株涅槃草。她不会做饭，也没有人给她送吃的，就啃几个前几天攒下来的冷馒头。现在嘴里是甜的，鼻尖是凉的，面前坐着一个会早起的师兄。
夜宸把干果分成两堆，一堆推到云清瑶面前，一堆留给自己。“师尊呢？”
“在大殿里。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好像在翻什么东西。”
“翻什么？”
“没看清。”
苏玄宸正蹲在大殿角落里翻一只旧木箱。那只箱子他很多年没打开过了，上面积了一层灰，锁扣锈得几乎掰不动。他用筑基一重的灵力震了一下，锁扣才弹开。箱子里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几只旧碗、一块磨刀石、一捆干透了的艾草。都是老杂役留下的。他在箱子最底下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两只红灯笼。
灯笼是用竹篾和红纸糊的，很旧了，红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但竹骨架完好，红纸也没有破。这是老杂役还在的时候，每年除夕都会挂在殿门口的那对灯笼。老杂役走了之后，他把灯笼收进箱子，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拎着灯笼走到殿门口。云清瑶和夜宸正坐在老槐树下吃饼，看见他出来，同时抬起头。
“过年挂个灯。”苏玄宸把灯笼递给云清瑶，“你比我高一点，你来挂。”
云清瑶接过灯笼。竹篾很轻，红纸透光的地方磨出了几道极细的裂纹。她在殿门两侧找好位置，把灯笼挂上去。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两只褪色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和破旧的殿门不太搭，但和满山的雪很搭。
“去年除夕师尊挂灯了吗？”夜宸问。
“没挂。去年除夕只有我和你，我在厨房煮了一锅饺子，全破了。你吃了两碗破饺子，说还行。”苏玄宸在石凳上坐下，从油纸包里拿起一块芝麻糖饼，“今年多了一口人，就想把灯挂上了。”
云清瑶在苏玄宸旁边坐下。除夕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三个人身上洒了一地碎金。药圃里的聚灵草虽然冬天长得慢，但依然绿得发亮。夜宸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和面。今晚的饺子不能是买现成的了，也不能煮破。”
云清瑶跟着站起来。“我来调馅。”
苏玄宸坐在石凳上，看着两个徒弟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把手里的芝麻糖饼慢慢吃完。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和面的水要温水，不能用冷水。这是老杂役教的。”他指了指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陶盆。
夜宸和面，云清瑶调馅，苏玄宸站在旁边指导水温。虽然他的指导基本被两个徒弟无视了——夜宸和面用的是金丹期魔气温热的水，水温刚好；云清瑶调馅时往馅里加了半勺自己配的药膳配料，比苏玄宸说的“放点盐和油”要讲究得多。苏玄宸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插不上手，就靠在门框上端着茶盏看。窗外又开始飘雪。
傍晚的时候，三碗饺子摆在桌上。夜宸包的饺子个头偏大，云清瑶包的饺子收口精致，苏玄宸包的几个歪歪扭扭地混在里面，馅都快漏出来了。夜宸看着那几个破饺子，没说话。云清瑶也没说话。
“看什么，”苏玄宸说，“我包了几十年了，每年都这样。”
三个人在桌前坐下。殿门外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把殿前的薄雪映成一片暖红。老槐树上的积雪偶尔落下来一小团，砸在石板地上发出噗的一声。大殿里炉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夜宸吃了一个饺子，是云清瑶包的。“比去年的破饺子强多了。”
云清瑶吃了一个，是夜宸包的。“大师兄包得也不错。”
苏玄宸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咬了一口，没说话。
“师尊包的味道怎么样？”云清瑶问。
“馅漏了。但皮还行。”苏玄宸把破饺子吃完，“和面的水温是对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殿里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得见筷子和碗相碰的声响、炉火噼啪的声响、铁壶咕噜的声响。夜宸想起去年除夕，他和苏玄宸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前吃破饺子，桌上只有一双筷子、两只碗。现在多了一双筷子、一只碗，多了一个会调馅的人。
“弟子想说件事。”云清瑶忽然放下筷子。
苏玄宸看着她。
“多谢师尊收留。”
夜宸也放下筷子。“和大师兄一样。”
苏玄宸端着筷子，在蒸腾的热气里看了看面前两个徒弟。一个从黑沼泽爬过来，膝盖上全是旧伤；一个从流云谷禁地逃出来，脚底磨烂了半只。现在坐在这里吃饺子，跟他说多谢收留。
“你们说的这个‘留’字，”苏玄宸夹了一个饺子，“青云山从来不留人。是你们自己走来的。我只是没有关门。”
云清瑶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到苏玄宸碗里。
夜宸也夹了一个放进去。“师尊多吃点。您包的漏了，我们包的没漏。”
苏玄宸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饺子，一个是夜宸的大个头，一个是云清瑶的精致收口。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两个饺子都吃了。窗外，除夕的雪正在无声地铺满整个青云山。药圃里的麻叶草在雪被下安静地长着第四片叶子；石林里的断笋收敛了剑意，温温地贴着满山的雪光；偏院门洞旁边，三根旧木棍并排靠在墙上，被红灯笼的光映出三道细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