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骑士偏了偏头，目光又在她胸前那根楔钉上停了一瞬。
“你那个，”她说，“是在哪里弄的？”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骨上那根暗红色的楔钉，沉默了两秒。
“……说来话长。”
少女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向崖壁，用力将那柄骑枪从那东西的尸体上拔出来，在尸体身上擦干净刃面的体液，收回背后。
“边走边说，”她回头看了沈昭一眼，“最近的镇子在东南方向，步行大约两小时。你能跟上吗？”
沈昭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发出一声轻响。白鳞在星光下微微翕动，像是也在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应该，可以。”
对方点了点头，迈步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东南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昭：
“我叫莉薇娅。你呢？”
沈昭想了想。
她本来想说沈昭。但这个名字属于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打游戏的程序员，属于那个已经死在凌晨三点的地球青年。她现在是什么？她自己也还没搞清楚。
“……没印象了。”她最终说。
莉薇娅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她轻轻地“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那就路上慢慢想吧。反正路还长。”
通往布兰尼茨的路不是路，是干河谷底被蹄铁踩出来的两道浅沟，外加旅人和驮兽图方便时在岸坡上踏出的几条岔径。沈昭跟着莉薇娅走沟底那条，因为沟底至少没有碎石从坡上松脱滚下来砸后脑勺。
夜里这地方的星空太亮了。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道疤横贯天穹，两侧缀着几颗大得离谱的星，颜色偏橙偏蓝，不太像她记忆里的北半球冬季星空。她盯着看了几步，最终放弃比对，把注意力挪回脚下的事。
比如——她的鞋没了。
左脚还算好，右脚的鞋在河床那场翻滚里不知甩到哪块岩石后面去了，现在光脚踩在凉沙和圆卵石上，每走一步提醒她：你现在在这个世界的身体里，不是穿着拖鞋踩出租屋地砖。
莉薇娅走在前面大约三步，骑枪斜背在背后，枪尾的铁箍随步伐轻叩铠甲下缘，发出有节律的叮、叮、叮。她似乎早就习惯了夜行赶路不点灯。偶尔月光从崖口豁处泻下来，照亮她银灰色短发后脑勺上一条细细的辫子，辫尾绑着一段褪色的蓝绳——某种制式记号，沈昭猜。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沈昭的左脚底板已经麻到失去知觉又重新长出一个新的痛觉层——前方黑暗里开始出现一点暖色。
不是篝火。是更稳定的、被遮挡的光源。一盏挂在什么东西边缘的油灯，黄光被风扯成摇摇晃晃的扇面，再远一点有一道矮墙的轮廓，墙头插着铁蒺藜和几簇干枯的燕麦捆——伪装兼防风。
“到了。”莉薇娅说。
布兰尼茨的第一道“门”其实是一道闸口——银泉河支渠上的一座石砌水闸小屋，旁边开了个可供人和驮兽通过的窄拱洞，拱顶刻着一行磨损的字母，沈昭辨认了三四秒才认出来不是英文，但字母形状近似拉丁化拼写，读出来大概是 B-R-A-N-N-I-T-Z。
“Brannitz。”她试了一下发音。
“布兰尼茨。”莉薇娅纠正了她的重音位置，领她穿过拱洞。
闸口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沈昭预想的“穷乡僻壤泥巴路”还在，但比预想的有秩序：主街是一条压实的黄土宽道，两侧木结构和灰石混搭的建筑，屋顶覆着石板瓦或厚厚的草泥，好几栋有二层阁楼突出在街上，靠木柱支撑，柱子上挂着铁灯笼——大多灭着，但三四盏还亮着，说明有人值夜。空气里有干草、烤面包残留的余温、兽脂蜡烛、以及一种淡淡的……金属味。铁矿附近的味道。
“这边。”莉薇娅没有在主街上停留，直接拐上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栋一层半的石屋，外墙刷了白灰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毛石，门楣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杯状符号——酒馆兼旅店的标志。
莉薇娅敲门。三短一长，指节叩在厚木门上的声音闷而熟。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门开了条缝，一张圆脸老太太的中年面孔探出来——头发灰白扎成髻，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把木勺。看到莉薇娅的银灰短发和铠甲，她眉头松了三分。
“莉薇娅？我还当你被那声嚎叫吞了呢。那只噬骸——”
“处理了。顺带捡了个活的。”莉薇娅偏头示意沈昭。“布兰尼茨今晚有空房间不？”
老太太的目光落到沈昭身上。
停了半拍。
确切说，停在那片锁骨下外露的白鳞和沈昭光着的右脚、沾血的小腿、以及——沈昭注意到——自己锁骨窝里那根楔钉尖端在油灯下反射出的暗红微光。
老太太的木勺缓缓降了下来。
“不是人？”声音不高。
“嗯。”莉薇娅代答。“没登记，没烙印，声称失忆。目前来看应该算是低危，但需要老维克看过。”
老太太又看了沈昭几秒。然后她拉开木门，退后半步，让出通道。
“进来。炉子上的炖菜还剩半锅，给她一碗。脚别踩我干净地板——门口桶里有水，先冲冲泥。”
沈昭擦干脚，跨过门槛。
屋内暖得她差点膝盖一软。石炉里的炭火映着低天花板，梁上挂着火熏的香肠和蒜辫，长桌上摊着一张棕褐色的皮革地图，旁边用铁镇纸压着一枚黄铜做的徽章——六片羽翼围成一个圆环，环内镂空出一个向上的火焰符号。
老太太端来一碗炖豆和碎肉，厚切面包垫底，碗沿磕到木桌发出朴实的钝响。
“吃吧。”老太太说。然后看她一眼，补了一句——几乎是嘟囔，但不刻薄：
“穿成这样就出门的混血姑娘，不管你是哪个省逃出来的，至少在布兰尼茨，能让你吃顿饱的。明天维克牧师看你说没事，你就帮马厩清一周粪当房钱。成交？”
沈昭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胃猛地缩了一下。
“嗯。”她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