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后背贴紧了身后的岩壁。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以下运算:
这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它比人类大至少两倍。
手边没有任何武器。
自己刚醒,这具身体还不是原装的,所以说自己对它的重心、臂展、爆发力一无所知。
按理来说,自己有这楔子的情况下,是死不掉的。
第五条让其余四条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夜空中凝成一团极淡的白雾——气温比她以为的要低得多。白鳞覆盖下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脖颈蔓延到肩胛骨。
那东西的头颅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她呼出的那团雾气里夹带的某种气味。
然后它的下颌张开了。
不是威胁性的张口——是放松的、自然的张开,像狗在炎热天气里伸舌头那样漫不经心。四瓣裂片向外翻开,露出喉咙深处一圈圈螺纹状的肌肉壁,粉红色,湿润,正有节律地收缩着。
是在品尝空气里的味道。
沈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身上那些正在渗血的伤口——摔下河床时划破的、被碎石硌开的、楔钉周围皮肉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缝——散发出的血腥味,对这个东西来说,大概就像有人在她面前打开了一瓶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汽水。
那东西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它从崖壁上跃下。
不是扑击——是坠落。它松开攀附的岩面,任由自重把它拉向地面,四瓣裂片在半空中完全张开,露出那圈螺纹肌肉的深处——一根透明的、中空的吻刺,像蚊虫的口器,但粗得多,正从喉咙里缓缓翻出。
沈昭没有时间思考。
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动了——左脚蹬地向左侧翻滚,右肘撑地,碎石在掌心下碾出尖锐的摩擦声。那东西砸在她半秒前所在的位置,四瓣裂片合拢,咬碎的岩石溅射到她的小腿上,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她已经站起来了。重心压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空握成拳举在颌下——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会摆出的格斗架势。她这辈子打过的最激烈的架是小学六年级跟同桌抢橡皮。
但她的身体记住了另一种运动方式。
那东西一击落空,没有立刻追击。它把吻刺收回喉咙里,四瓣裂片重新闭合,头颅低下来,凑近她刚才躺着的那片碎石地面——她流下的血迹。
它的吻部贴上那片被血洇湿的石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颤了一下。
它抬起头,那对没有眼睑的眼窝对准她,薄膜下的磷绿色亮了一度。随即,没有立刻进攻。
而她也没有逃跑。
一人一兽隔着三步的距离,在干涸的河床上对峙。夜风从峡谷另一端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拂过锁骨上方那片半透明的薄鳞。她能感觉到胸骨正中央那根楔钉的脉动——稳定的、恒常的、像一个节拍器在胸腔里滴答作响。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随便什么。一句垃圾话。一个吐槽。哪怕只是出声确认自己还能发出人类的声音。
于是她说了。
声音比她记忆中的要高一些——不多,大约半个音阶——但语气还是那个熟悉的、熬夜打游戏到凌晨三点半时才会冒出来的那种懒散的、略带烦躁的调子:
“……你瞅啥。”
那东西当然没有回答她。
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然后,第二次扑了上来。
那东西第二次扑上来的时候,沈昭的脑袋是空的。
她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用这具身体打架,但身体自己动了。向右闪,幅度太大,脚跟绊到碎石,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进河床的浅水里。冰凉的液体浸透后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东西的四瓣裂口擦着她的耳尖掠过,咬碎了身后一块人头大的岩石。
沈昭躺在水里,看着那颗悬在她正上方的、没有嘴唇的头颅,看见那圈螺纹肌肉再次翻卷,透明的吻刺正从喉咙深处缓缓伸出——这一次是对准她的脸。
来不及躲了。
她下意识抬起右臂横挡在面前。
就在吻刺即将刺穿她小臂的前一秒——
一道银光从侧方切入视野。
一柄骑枪,枪身修长,刃面在星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从峡谷拐角处平直地刺出,贯穿了那东西的颈侧,将它整个身躯钉在了右侧的崖壁上。
噗嗤。
沉闷的、穿透皮革与肌肉的声响。
那东西的四瓣裂口猛地张开,发出一声沈昭从未听过的叫声——不高亢,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震得她胸腔里的楔钉跟着共鸣了一下。
骑枪的主人没有给它挣扎的时间。
她松开枪柄,从腰间抽出佩剑,踏步上前,一剑斩入那东西暴露的咽喉——螺纹肌肉被整齐切开,透明的吻刺从中断裂,淡黄色的体液喷溅在岩壁上,嘶嘶冒着白烟。
那东西的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沈昭躺在水里,大口喘气,看着那个身影收回佩剑,转身走向她。
星光勾勒出她的轮廓:银灰色的短发被夜风吹乱几缕,铠甲是深蓝色的,肩甲上錾刻着一枚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中握着一柄断剑。她看起来不大,最多十八九岁,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线条,但眼神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东西了——冷静、锐利、带着一种审慎。
她停在沈昭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立刻伸出手。而是先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到脚,目光在那几片沾着血的白鳞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沈昭锁骨间那根楔钉的顶端顿了一下。
然后她收剑入鞘,蹲下来,与沈昭平视。
“能说话吗?”她的声音比沈昭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沈昭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能。”
“能动吗?”
“……应该。”
“有哪里断了吗?”
沈昭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状况:右肩擦伤,左小腿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后背因为摔进水里的撞击隐隐作痛,但这些都不严重。真正的问题是那根楔钉周围的皮肤——正在发烫,像有一小块烙铁贴在胸骨上。
但她决定不说这个。
“……没有。”
少女骑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这次终于向她伸出了手。
“那就起来吧。这片区域不安全——刚才那只只是哨兵,它的叫声可能已经引来更多的了。”
沈昭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出乎意料地有力,掌心有茧,稳稳地将她从水里拉了起来。
她站在河床上,浑身湿透,白鳞上沾着泥沙和自己干涸的血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女骑士,忽然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