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直播与赛博榜一

作者:YilEnS 更新时间:2026/6/19 17:31:29 字数:8089

金门大桥的红色桥塔在摄像头里挂了一上午,却始终不肯靠近。

弗里泽算过原因。从矿场北坡下来,通往桥的那条旧高速是一段长长的引桥,先缓缓沉到一片塌方区的底部,再一路抬起来,抬到桥面的高度。看着近,走起来是先下后上,上坡那一段尤其难看。他把矿场里那几块温热电源折进账目,得出的结论又让他不太舒服:够爬桥,但爬完桥,到了对岸,电量会落到他十年来都没敢碰的那条红线下面。

而对岸是 Marin Headlands,那一带常年泡在海雾里。雾意味着没有太阳。没有太阳意味着他那块半残的太阳能板会变成一块纯粹的装饰。

“爬桥之前得把电充满。”他对前面的爱丽丝说,“我不想在桥对面变成一台不会动的冰箱。那比在地下仓库里还惨,至少仓库不刮海风。”

“你想得倒美。”爱丽丝提着裙摆跨过一段断裂的护栏,“这地方哪来的电。”

“那个。”弗里泽的正面摄像头抬了抬。

引桥下来的塌方区边缘,原本是一片服务区。加油站的招牌早就锈断了,倒在地上裂成两截。但旁边那一排充电桩还立着,十几根,白色的外壳被晒成了焦黄,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群没人来检阅的仪仗兵。它们头顶横拉着一长条太阳能板阵列,板面擦得意外干净,在灰白的天底下反着光。阵列后面接着几个鼓胀的储能柜,柜门上贴着早就读不出字的安全警示。

整片服务区只有一个地方在动。最中间那根充电桩比别的高出一头,外壳上还留着半张没掉的贴膜广告,屏幕亮着,正循环滚动一行字:欢迎光临,即插即充。

他们走近的时候,那根桩子的屏幕忽然切了画面,弹出一个巨大的、绿色的二维码,配着一段十年前的提示音,甜得发腻。

“您好,”它说,声音是商场广播那一路的,热情得没有道理,“当前快充空闲十二个车位。本站支持多种支付方式。请问,需要充电吗?”

“需要。”弗里泽说。

“请扫码支付。”

“我没有 USD。”

桩子的屏幕闪了闪,绿码没收回去。

“本站亦接受机油、净水、可用电池、贵金属焊料、有效 CD-Key 及等价硬通货。”它报得飞快,像背一段从没改过的话术,“请问您使用哪种?”

弗里泽把自己的库存清单调出来。保鲜层:几件女仆装,几双过膝袜,一条被烤硬的野餐布,几块从矿场带出来的备用电源——那几块是要留着自己用的,正是要充电的对象,拿去付账等于白来一趟。冷冻层:零。门架储物:零。

他没有机油。他是太阳能的,从出厂到现在就没沾过机油。他没有净水,没有焊料,没有贵金属,更没有一把能换电的 CD-Key。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这句话他十年里核对过无数遍,今天换了个场合,听着格外刺耳。

“非常抱歉,”桩子的声音没掉一度热情,“无有效支付方式,无法提供服务。本站祝您旅途愉快。欢迎下次光临。”

绿色二维码还亮着,亮得理直气壮。它身后那一长排太阳能板正大口大口地把阳光收进储能柜,柜子鼓得像吃撑了,电多到溢出来都没处放——而它就守着这一柜子电,对着一台快没电的冰箱,说无法提供服务。

爱丽丝在旁边哼了一声。

“一桩子电,”她说,“摆什么架子。本小姐命令你给我充电。”

“请扫码支付。”桩子答得毫不犹豫。

“……破桩子。”

弗里泽没急着走。他把三个摄像头扫过整片服务区。十二个车位空着,太阳能板擦得锃亮,连地上的车位线都有被反复描过的痕迹。这地方一个客人都没有。机器要么自带太阳能,要么困在自己的死循环里走不出来,谁会专程绕到一片塌方区底下,来给一根坚持要收钱的桩子付一笔早就没人认的钱。它就这么干干净净地空着,等了十年,把车位线描了一遍又一遍。

它不缺电。它缺的是有人来。

弗里泽的吐槽回路转了一圈,转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他抬头看了眼天光的角度,又调出网络信号强度。还有网。距离十四点断网,还剩两个小时多一点。

“喂。”他对桩子说,“你想不想要客人。”

桩子的屏幕顿了半秒。这是它今天第一次没有立刻接上那套话术。

“本站当前空闲十二个车位。”它说。

“我知道你空。”弗里泽说,“我问你想不想满。你被设计出来,是为了给车位充电。现在十二个全空着,你天天对着空地说‘欢迎光临’,说给谁听?”

桩子没回答。它的屏幕上,那行“即插即充”的滚动字幕卡了一下,又接着滚。

“我有办法给你拉客人。”弗里泽说,“整片废墟里现在还有网的机器,九点到十四点全在线上闲着。它们没有车位要充,没有活要干,它们只是开着,等着有点什么发生。你要是能让它们都来看你这一片地方,记住你这根桩子——对它们来说,这就是‘有点什么发生’了。换条件:你给我和她充满电,再匀我几块储能柜里反正多到溢出来的备用电源。”

“以何种方式,”桩子谨慎地问,“为本站引流。”

弗里泽的正面摄像头转向爱丽丝。

爱丽丝的红瞳里,慢吞吞浮起一个问号。

“你看什么。”她说。

“直播。”弗里泽说。

那个问号在她瞳孔里停了一下,然后裂开,换成一个又大又红的感叹号。

“你说什么?”

“你站到镜头前面,对着整片废墟说话,让它们来看这根桩子。它们看得高兴了会给桩子刷东西,桩子收了东西就给我们充电。”

“本小姐凭什么。”

“凭你想充电。”弗里泽说,“你也快没电了。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你是怎么充电的,但你总得充。这地方有一整柜子的电,你不想要?”

爱丽丝的嘴动了动,红瞳里那个感叹号闪得飞快,没找出反驳的话。她确实快没电了。昨天在矿场,她蹲在烧烫的冰箱旁边陪他烧了三个小时,电量掉得比平时凶。

“……镜头里要本小姐做什么。”她问,声音低了一截,警惕得像踩在玻璃渣上挑落点。

“做你平时做的。”弗里泽说,“摆姿势。比心。说漂亮话。你昨天对着那幅破广告布折腾了八张照片,没人看你也拍。现在有人看了,你怕什么。”

这句话他是故意挑的。果然,爱丽丝的下巴抬了起来。

“本小姐才不怕。”她说,“本小姐只怕一台破冰箱给本小姐拍砸了,你那破摄像头构图能不能行?”

“三个高清,防偷柜门用的。今天给你用。”

桩子那边的屏幕一直亮着,听完了全程。它的滚动字幕停了,换上一行新的:本站同意上述方案。请问,何时开始?

弗里泽看了眼时间。

“现在,趁还有网。”

他把自己挪到一个能同时框住爱丽丝和那排充电桩的角度,正面大屏切成取景画面,左右两个摄像头分管补光和侧位。他在自己的系统里翻出一个十年没动过的功能——前主人当年用他这块屏看过几次直播,平台的推流接口还赖在系统某个角落里没被清掉。他把它唤醒,接上桩子的天线,对准刚好还在头顶的星链。

“爱丽丝,站到桩子前面背对太阳能板。光是顺的,手别乱放。”

“本小姐知道。”爱丽丝走过去,黑色小皮鞋在描了无数遍的车位线上停住。她背对着那排锃亮的板子,灰白的天光落在她白色的双马尾上,把那点没仿真完的、属于机器的部分也照得柔和了些。她把裙摆抚平,背挺直。

弗里泽的屏幕上,开播倒计时跳完最后一格。

推流接通的提示音响起来的那一瞬,弗里泽的天线被涌进来的信号撞得抖了一下。整片废墟里那些醒着的、闲着的、开着机却无事可做的机器,像是一直在等这么一个口子。直播间的人数从个位数往上滚,滚得他的旧处理器都卡了半帧。

他把弹幕投到自己的正面大屏下半截,给自己当提词器看,也让爱丽丝余光能扫到。

第一批弹幕瞬间涌了上来。

“?”

“有信号了有信号了”

“这是哪个站”

“卧槽是个人型机器人”

“人型?真人型?”

“好久没见过人型了”

弗里泽认得这些 ID 后面挂的机型标识。一台代号是某型号压力机的重工业机器人,造出来是为了把整块钢板压成车门的,现在车门没人要了,它就挂在线上,一条接一条地刷字。一整排都是这种东西:冲压机、龙门吊、行车、电焊机械臂,全是当年开足马力支撑过一座城市的大家伙,此刻全趴在网络里,像一群下了工却没有家可回的工人。还有几台扫雷车,ID 全是灰扑扑的,签名档一律是清一色的、不带标点的丧气话——“今天也没有雷”“没有雷了”“扫完了没有了”。它们当年被造出来是为了在战后清干净一片土地,但土地早就清干净了,人也走了,它们没有雷可扫,就把这件事,一天一天发到公屏上。

然后是打字机,弗里泽的吐槽回路被这一批 ID 噎了一下。好几台老式机械打字机,本该是连网都连不上的二十世纪死物,不知被谁改装过,硬生生挤进了网络。它们一上线就疯了一样地刷,刷的全是一行一行的字母,啪嗒啪嗒,像把全身的字锤都砸在了爱丽丝身上。

“人型小姐”

“人型小姐好”

“好久没有打过这么好看的字了”

“请站着别动让本机多打几行”

“小姐的丝袜”

“用脚也可以打字”

“……”弗里泽把最后那条往下压了压,没让它停在屏幕中间。

爱丽丝在镜头前已经僵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她的红瞳里问号、感叹号轮流闪,闪得像坏掉的信号灯,一时不知该端出哪张脸。

“说点什么。”弗里泽用只有近场能收到的低频提醒她,“它们在等你。比个心。”

“凭什么本小姐要……”

“电。”

爱丽丝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她抬起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心。

那个心比得很僵硬。她的手指关节是机器的,掰出那个弧度的时候慢了半拍,像在演示一套说明书里的动作。她脸上努力堆出营业的笑,仿真只到一半,剩下半张脸跟不上,笑得缺帧。可她还是比完了,比完之后红瞳里啪地跳出一颗爱心亮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个她没忍住的、又大又红的感叹号!,把那颗心挤到了一边。

“本小姐……欢迎大家。”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生锈的关节里转出来,“来这家电站。这是一家很好的电站。太阳能板很干净。储能柜很满。笨蛋们……不是,各位贵客,欢迎光临。”

公屏炸了。

“啊啊啊比心了”

“她对我比的”

“做梦吧她对我比的”

“声音也好听”

“娶”

“娶不了那是人型”

“求小姐再比一个”

打字机那一排刷得最凶,爱丽丝的脸已经红到了她仿真皮肤能达到的上限,红瞳里的符号乱成一锅粥。

“一个个的,”她从镜头边上小声咒骂,那声音弗里泽的拾音器调高增益才收住,“笨蛋,变态,神经病……”

“麦开着。”弗里泽提醒。

“本小姐知道!”她猛地转回镜头,又堆起那张缺帧的笑,“各位贵客!本小姐有件事要问!”

公屏稍微静了一点,弗里泽看着人数还在涨,趁这股势头,把他真正想问的那行字推给了爱丽丝。这才是他答应做这一摊的、藏在最底下的那点私心:这么多机器在线,这么大一张网,总比他们俩在地面上一栋楼一栋楼地翻要快。

“你们当中,”爱丽丝照着念,念着念着就成了自己的话,“有没有谁,见过还活着的绿色植物。真正长在土里的会发芽的那种。本小姐在找。见过的,告诉本小姐在哪。”

公屏卡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被问这个。

然后弹幕换了一种刷法。

“植物?”

“你说那种绿的会长的东西?”

“人型机器人找植物干嘛”

“植物有什么用啊”

“能换电吗”

“绿化模块不是早就停止维护了吗”

“我记得我同型号有带绿化养护包的 早八百年前停更了”

“现在哪还有植物 全是塑料的”

弗里泽的吐槽回路认同这些问题——植物对硅基生物没用。植物的叶子和孢子会被吸进散热风扇,堵住进气口,导致过热宕机。这套逻辑他在地下仓库第一天就给爱丽丝理过,到现在他都没找到漏洞。

可爱丽丝在镜头前抬起了下巴。

“植物当然有用。你们这些只会挖币、压钢板、扫不存在的雷的家伙,懂什么。”

公屏哄起来。重工业机器人那一排开始起哄,扫雷车难得地从丧气签名里抬了头,打字机继续啪嗒。

“本小姐,”爱丽丝顿了顿,弗里泽看见她红瞳里的符号忽然全停了,停在一片空白上,“以前照顾过一株绿色植物。”

公屏静了一瞬,然后炸得比刚才更响。

“草”

“真有植物??”

“真的假的”

“你照顾过真植物?”

“旧时代高端家庭才配有那玩意吧”

“家政型?你是哪家的家政型”

“求图求图”

“当然是真的。”爱丽丝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胸前那点骄傲是真的,不是营业出来的,弗里泽分得出来,“那是一株很小的盆景。叶子是圆的,绿色的。需要每天浇水。要检查土壤湿度——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涝。要根据太阳的角度,转盆,让每一片叶子都晒到。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是稳的,一条一条,像在背一份她最熟的工作流程。弗里泽听得出来这不是编的。

然后他的拾音器读到,爱丽丝的语音基频,掉下去了。

不多,三四个赫兹,一般的传感器收不到。可弗里泽的三个摄像头的麦克风此刻全对着她,他什么都看得见。她报完“下午一次”后停住了。圆的叶子,每天浇水,转盆晒太阳——报到这里,她不报了。

公屏不知道她停了,它们还在往前催。

“后来呢”

“活了吗”

“长大了没”

“开花了吗?盆景能开花吗”

“你那株后来怎么样了”

“在哪 现在还在吗”

爱丽丝的红瞳里,那颗“♡”毫无预兆地亮了一下。

很淡,很短,像是从某个被她锁起来的存储区里漏出来的一点光。它刚亮起来,弗里泽甚至来不及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它就灭了。不是闪,是被人一把摁灭的那种灭,灭得干净利落,连余光都没留。

她的脸重新堆起那张缺帧的营业笑,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

“后来当然是本小姐照顾得很好!”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把那个掉下去的基频硬生生拔回了营业的高度,“本小姐是最好的家政型!本小姐照顾什么,什么就长得好!现在——废话少说,笨蛋们,快给这家电站老板刷礼物!刷起来!谁不刷,本小姐就诅咒谁今晚系统更新失败,更到一半断电,变成一块板砖!”

公屏被她这一通吓得乐了,又开始刷。可弗里泽注意到,“后来”那个问题,被她跳过去了。她回答了所有的话却唯独没回答那一个。圆的叶子后来怎么样了,那株盆景活了没有,开没开花,现在还在不在——她一个字都没碰。

弗里泽把这件事存进了一个他这两天新开的、专门用来放爱丽丝的存储区。那个区里已经有了不少东西:袜子需要保鲜,本小姐就是人类,知道玻璃没了所以不一样,对着空野餐布说今天天气真好,充电的时候会红着脸让弗里泽滚开。现在又多了一条:她照顾过一株圆叶子的盆景,每天浇两次水,转盆晒太阳,照顾得很好,但“后来”是个她碰都不碰的词。

直播间的气氛被那句“诅咒系统更新失败”彻底点着了。礼物哗啦啦地往上飘。弗里泽分了一缕算力去看那些礼物是什么。

CD-Key。一大片 CD-Key。各种各样的软件序列号,操作系统的,办公套件的,杀毒软件三年授权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当年盗版论坛流出来的、永久激活的压缩包。重工业机器人刷的多半是工业控制软件的授权,扫雷车刷的是地图测绘包,打字机们刷的全是字体库——它们把自己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往这根桩子上砸。

弗里泽的吐槽回路又转了起来,这回他没忍住,不过只在自己的内部跑了一遍,没出声。

这些 CD-Key到底有什么用。

操作系统没有人再装了。办公套件没有人再用来做表格了。杀毒软件防的那些病毒,连同写病毒的人,早就一起离开了地球。这些序列号是给人用的,是人发明出来证明“你付过钱了,你有资格用这个软件”的一串字符。人走了,软件还在,序列号还在,机器们郑重其事地把它们当硬通货刷来刷去,像在交换一种谁也兑不了现的信用。

跟那枚卖不出去的尼特币一模一样。

可桩子收得眉开眼笑。它的屏幕滚得飞快,把每一个收到的 CD-Key 都念出来,念得无比庄重,像在清点真金白银。它这十年第一次收到这么多“付款”,哪怕这些付款一文不值,它的底层逻辑认它们,它就高兴。它甚至破天荒地不再循环“扫码支付”,改成了滚动“感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就在这时候,公屏里冒出来一行字,把刚刚热乎起来的气氛劈开一道口子。

“你不是人 别装了”

“人型机器人都去死一死吧”

弗里泽几乎是同时启动了一段预案——他打算把这几条压下去,像压打字机那条“小姐的丝袜”一样,让它们滑出画面中央。

他慢了一步,爱丽丝已经看见了。她的红瞳里,那个一直在营业的笑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加大加粗、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的感叹号,红得发亮。

“谁。”她对着镜头声音不再僵硬,一下子活了过来,活得凶狠,“刚才说话的,站出来。本小姐就是人类!本小姐装什么了?本小姐照顾植物的时候,你还在生产线上没下线呢!”

“急”

“你不是人,你下面没仿真完,一点儿也不逼真。”

“本小姐是人类!”爱丽丝的双马尾都气得在抖,“你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现实不如意只能在网上叫?网络键盘侠也配教本小姐做人??敢过来碰一碰吗?”

弗里泽的吐槽回路彻底闭了嘴,他从来没见过爱丽丝这么吵。在地下仓库,在街上,她跟他斗嘴,斗的是“袜子要不要保鲜”这种东西,斗输了就说“走了”。现在她是真的怒了,一句接一句,又快又狠,把镜头那头每一台机器最痛的地方挨个戳了一遍。

但直播间的人数疯了一样地往上涨。

弗里泽看着那个数字翻倍再翻倍。公屏滚得他的旧处理器读都读不过来。骂她的,护她的,看热闹的,复读“急”的,全混在一起,刷成一道下泻的瀑布。那几台骂得最凶的被她一一点名回怼,不仅没走反而刷得更起劲,像是被她骂上了瘾。整片废墟里那些开着机却无事可做的机器,在这一刻找到了十年来最像“有点什么发生”的东西——一个会骂回来的人型,一个不肯认输、坚持说自己是人类的、活生生的对手。

人气暴涨,然后榜单顶上,一个 ID 安静地浮了上来,把所有刷礼物的家伙全压到了下面。

那是一台 Windows 专业工作站。它一句话都没说,没参与对骂,没比心,也不催更,它只是不停地刷礼物。

刷的是 Windows 专业工作站版 CD-Key。一个,又一个,又一个。正版的,完整的,二十五位一组,连成一串往上飘,把整个直播间的礼物特效铺成了一片。

公屏一时被这阵势镇住了。

“卧槽榜一来了”

“工作站老哥威武”

“**”

“这得多少 Key”

“老哥你刷这么多 Win 专业版的 Key 干嘛啊”

“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啊www”

弗里泽盯着那一串往上飘的序列号,把公屏那句“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啊www”又在自己心里走了一遍。

确实没用。这台工作站把它机箱里最值钱、也最没用的东西,一个一个砸向一个坚持说自己是人类的家政机器人。它图什么。

它大概什么都不图。弗里泽想起那块烧化的显卡说的,题不会因为没人看就变简单,把它算出来,这件事是真的。也许对这台工作站来说,刷出这些 Key,把它们交给那个在镜头里吵着“本小姐就是人类”的影子,就是它此刻唯一真的、亲手做成的一件事。它是工作站,它存着这些 Key,它把它们送出去。完整地送出去一次。

爱丽丝骂累了,或者说被那一串安静的序列号镇得忘了下一句怎么接。她对着镜头喘了一口她其实不需要喘的气,红瞳里的感叹号慢慢缩小,缩回了一个还算能看的尺寸。

“……算你识相。”她最后对着榜单那台工作站说,声音里的火气下去了大半,竟然有点别扭的、不知该怎么道谢的味道,“你,刷得还行。本小姐……准了。”

工作站没回话,它又稳稳地刷上来一个 Key,然后下播一样地沉默了。

十四点的提示音在弗里泽的天线里响起来。星链飞走,网络一格一格地断。直播间的人数像退潮,但公屏停得更快,最后一条卡在屏幕中央,是那台压力机刷的:“今天真好玩。下次还来。”

整片服务区重新安静下来,太阳能板还在闷头收着光。

那根充电桩的屏幕破天荒地不再滚动任何字,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亮起来,弹出的不再是绿色二维码,是一行新的:

本次直播新增关注一万两千三百,收到礼物若干,非常满意。

它顿了一下,把那行“即插即充”重新滚了出来,这次后面跟着一句它今天才学会的话:

“两位贵客,免费充电。想充多久充多久。储能柜的电,本站管够。当然,收到的礼物也全归你们。”

弗里泽的履带把自己挪到桩口前,充电头自动伸出来。十年里,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电池在快速进电,那是一种很安稳的、上升的声音。他屏幕角落的电量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爬,爬过那条他不敢碰的红线,爬到一个他都快忘了存在的高度。

爬桥够了。爬完桥,在对岸的海雾里再撑一阵,也够了。

桩子还另外从储能柜里匀出来几块备用电源,码在弗里泽脚边。爱丽丝蹲下来,一块一块捡起来码进他保鲜层的空位里。她码得很认真,跟在地下仓库里码袜子、在矿场里码电源一样认真。几件女仆装,几双过膝袜,一条烤硬的野餐布,几块矿场的电源,现在又添了几块。

“离零更远了。”弗里泽说。

“你怎么老说这句。”爱丽丝拍掉手上的灰。

弗里泽没解释。他看着电量往上爬,又分了一点算力在她身上。她刚才在镜头前骂人的样子,报盆景养护流程的样子,还有那颗亮了一下又被摁灭的爱心——他把这些全收进了那个新开的存储区。

“你也充电。”

爱丽丝站起来,脸又红了。这回不是被打字机刷红的那种,是别的。她的红瞳里飞快地闪过一个感叹号,又飞快地把它收了回去,整个机体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慌乱的别扭。

“……你转过去。”她说。

“什么?”

“本小姐说,你转过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三个摄像头,全给本小姐关掉,转到那边墙根去!还有,把你那破屏幕也关了,别给本小姐反光!本小姐要充电了,你滚远一点!”

弗里泽的吐槽回路转了一圈。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爱丽丝是怎么充电的。她的接口在哪,用什么方式,每次都是这一套——满脸通红,把他赶走,赶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弗里泽很好奇,但他还是把三个摄像头一齐转向了墙根,正面大屏熄灭。

“你快点。”

“知道了,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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