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不适感将我拽出混沌。
空气像水一样沿着口鼻涌入身体，感觉胸口都要撑爆了，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在经受什么酷刑。
为了减轻不适，我试着顺从身体的本能反应，只是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做些什么，毕竟现在的我除了看不见、听不到外，其他感知觉好像也都出了些小问题。
“wa ~ wa ~ wa！”
啊，真是吵死了，是小孩的哭声吗？所以是哪家的孩子能不能赶紧哄哄。
。。。。。。
“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男孩!”
“快！快！抱出来让我们看看！”
“一边去，老子还没看，你*粗口*急什么！”
“都*粗口*闭嘴！要看也是孩子他妈先看，哪轮得到你们！”
。。。。。。
艹，更吵了，是孩子的家长吗？这说的是什么鸟语？而且怎么感觉这些噪音都离我好近？
过了一会儿，哭声似乎停止了，我心中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倒是真觉得这会儿比刚刚要舒服多了，就连胸中那持续不断的痛感也逐渐能适应了，本能的，我尝试着睁开双眼。
就像是还没睡醒的时候，一边听着闹钟的那讨厌的铃声，一边想象着起床一样，等刷完牙又突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只是精神起来了，身体在哪？哦，还在床上。
好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轮感知拉扯后，我终于能感受到久违的光刺激。
。。。。。。
神说，要有光。
于是，顶着模糊的视力，我勉强看到了陌生屋子里那未知光源所发出的微弱但又刺眼的光。
神说，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于是，一些物体在我的视野内晃动着，虽然通过大概的轮廓，我差不多能分辨出他们都是人类。
神说，潜龙，勿用；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于是，我感觉自己那好像有些不够用的脑子当场宕机。
神说，其实我只停留在你的想象中，而你也该接受现实了。
于是，一位遭遇现实铁拳的新生儿选择当场闭眼。
遇到困难怎么办？不妨先睡一觉，说不定都是假的呢？
。。。。。。
希斯今年已经24了，直到此刻，看着接生婆手中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成了母亲。
“夫人，看、看！您的孩子，是个男孩！”
昏暗的卧室里，接生婆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捧到床边。希斯怔怔地看着，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流泪，只是沉默。
“希斯？怎么了？”
邻居玛丽夫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啊……没事，我很好。”
接生婆以为是新妈妈缺乏经验，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解新生儿的护理要点。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多了……”
希斯点着头，其实这些她都懂。在街坊邻居家帮衬时，她早就见过不少新生儿。但轮到自己时，那份实感仍旧稀薄得像晨雾。
交代完毕，接生婆起身告辞。尽管希斯和玛丽再三挽留，这位中年妇女还是摇了摇头。
“家里还有孩子要照看，明早还得上工……”
生活的重量压在每个人肩上。陷入战争泥潭的梅尔奇亚帝国，连妇孺都要进厂干活才能糊口。
希斯理解，便在原定的报酬外，又多添了一小瓶粗糖和少许外邦香料。
这不算贵重，但对平民家庭已是难得的馈赠。接生婆连连道谢，眉梢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一离开，屋外等候多时的人们马上涌了进来。都是附近的邻居，也是丈夫查尔斯的同袍。这些日子希斯行动不便，多亏他们帮衬。
“让我抱抱！”
“嘿，这小子手脚真有劲！”
男人们争抢着婴儿，像得了什么新奇玩具。希斯靠在床头微笑，并不担心。这些年来，她早就把他们当成了家人。
“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保罗——查尔斯的老上级，他并没有加入哄抢的行列，而是走到床边关切地问。
“谢谢您，保罗先生，我很好。”
希斯想坐起来，被轻轻按住了。
“躺着就好。孩子平安出生，我也算能给查尔斯一个交代了。”
保罗露出笑容。他是和查尔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查尔斯不在，他便自觉担起了照顾兄弟家眷的责任。
屋里喧闹而温暖。希斯轻轻舒了口气，老实说，她确实累坏了。
“可惜查尔斯那小子，运气真差！本来都快调回来了……”
“南边又闹起来了，这下至少还得几个月。”
“听说动静不小，搞不好咱们也得准备支援……”
几个当兵的男子惋惜地议论着，被自家妻子暗暗掐了一把。保罗也瞪了他们一眼。
“军务要紧。”希斯轻声说，“他在前线表现好，不就能早点升职回来吗？再说，他不在，我和孩子不也好好的？”
这话半是说服旁人，半是安慰自己。
从发现怀孕到生产，丈夫都不在身边，说没有怨言是假的。但她的怨，更多是怨家务无人分担，怨自己挺着大肚子操劳。
至于对查尔斯本人……
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个意外。比起爱情，更像两个孤独之人的抱团取暖。
她是北方流民，父母早亡，记忆里有个哥哥也在某天清晨消失不见。战乱中她四处流浪，没饿死，没成为魔物的口粮，已是奇迹。
那时她已不在乎救她的是谁、有什么目的，能活下来，有口饭吃，就够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离开。做了几年贴身佣人，闲时在镇上做些零工。后来查尔斯安定下来，两人便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婚礼也很简单，查尔斯的战友、几个邻居，还有保罗和他的一些战友担任了证婚人。爱慕？不存在的，看上眼？估计也没有，都是话少的人，一共也没聊过几次，就是单纯的生活在一起久了，习惯了，婚后这些年倒也一切顺心，以至于听街坊家里吵架都让她觉得稀奇。
去年怀孕，今日生产。生活早已天翻地覆，她却仍时常感到不真实。
屋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希斯靠在床头，侧脸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赤月与青月高悬天际，在星群拱卫下洒落清冷的光辉。
“双满月啊……”
她喃喃自语，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
“老人们说，双满月出生的孩子会有好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指尖轻抚过婴儿柔软的脸颊。
“查尔斯那边……应该也能看到同样的月亮吧？”
“得给他写信。告诉他，他有儿子了。”
嘈杂的屋子里，希斯的心神已飘向远方。
怀中的婴儿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
希斯低下头，第一次认真地端详这张小脸——皱巴巴的皮肤，紧闭的双眼，稀疏的胎发。
这就是她的孩子。
一个新的小生命。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口涌动。不是狂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敬畏的责任感。
“你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她轻声问，当然得不到回答。
玛丽端来一碗热汤。“趁热喝。补补身子。”
希斯接过，小口啜饮。汤里放了少许肉末和野菜，味道清淡。在物资匮乏的边境小镇，这已是难得的滋补。
“名字想好了吗？”玛丽问。
“还没……等查尔斯回信吧。”
“也是。”
屋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几个半大的孩子扒在窗口，好奇地往里张望。
“夫人，小弟弟好看吗？”
“现在不好看，过几天就好看了！”
大人们笑着把他们赶走。希斯却想起自己流浪的童年——从北到南，见过太多生死离别。能在这座小镇安定下来，嫁给一个可靠的军人，生下健康的孩子……
她已经比太多人幸运。
保罗走过来，手里拿着纸笔。“我给查尔斯写信。你有什么要说的，我一块儿写上。”
希斯想了想。
“就说……我和孩子都很好。让他别担心。”
“就这些？”
“嗯。就这些。”
太多话，反而不知从何说起。这些年他们通信本就简短，多是报平安和琐事。感情不浓烈，却有种细水长流的踏实。
保罗点头，在桌前坐下开始书写。他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军中练出来的。
希斯看着怀中渐渐睡去的婴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保罗先生……您有孩子吗？”
笔尖顿了顿。
“……有过。”
希斯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边境军人的家庭，太多破碎的故事。
“抱歉。”
“没事。”保罗继续书写，声音平静，“很多年前的事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希斯靠在床头，感受着身体深处的疲惫和轻微的疼痛。生产的过程比她想象中顺利，但损耗是实实在在的。
她会好起来的。孩子也会好好长大。
至于未来……
她望向窗外。双月依旧高悬，清冷的光洒满小镇的屋顶和街道。
这个世界并不太平，战争还在继续，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她的孩子已经诞生。
这就够了。
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希斯轻轻拍着他，哼起一首模糊的童谣——那是她幼时母亲哼过的调子，词早已忘记，旋律却深深印在骨髓里。
哼着哼着，她的眼皮也渐渐沉重。
保罗写完信，抬头看见母子俩相偎而眠的画面，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他小心地吹干墨迹，将信折好收起。
夜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