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在它的掩盖下，森林显得越发幽邃。月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林间和灌木丛中，各种动物、树木的影子被拉长，不时变幻，如同舞动着的鬼魅。偶尔传来的野兽低吟和凄厉惨叫，也给这片森林增添了几分恐怖色彩。
而在森林外围，帝国军的营地中，众人其实也差不多习惯这陌生土地上的日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喂，你看，月亮！”
营地的瞭望台上，执勤的士兵们早已看腻了不远处的树林，现在他们更在意的是夜空上的彩色盘子。
繁星点缀间，一轮红月正当空而立，她那神秘的色彩令人陶醉，表面隐约可见些许纹理，看起来就像雕刻精美的宝石，诡异又迷人。而在红月身后，一轮更大的青色圆月安静地悬挂着，如翡翠般散发着清冷的光华，给地上万物镀上一层青蓝色的釉质。
“全满月？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感觉咱们也没来几天啊。。。。。”
“别说，看再多次还是觉得好看，不过这不就俩月亮吗？那群法师们为什么都说是四个？”
两人正评头论足，全然未觉一道人影已无声无息地登上瞭望台。
“铛——！”
两只手从后方分别按住他们的头盔，让两颗脑袋来了次亲密碰撞。天旋地转的震荡感几乎将二人当场击昏。
袭击者趁他们发懵，熟练地夺过其中一人的长柄武器，一记横扫击在二人腰腹。虽收了力道，仍险些将他们挑下高台。
看着随身物品从台边坠落，两人脸色煞白。
直到一双手狠狠揪住他们的后领，将人拽回、摔翻在地，他们才回过神来。
“谁——！”
两人手忙脚乱地抓起武器。可当看清袭击者那张脸时，他们自己的脸色变得比月光还要惨白。
那人的脸庞棱角分明，眉毛浓密、鼻梁挺直，给人坚毅沉稳的感觉，此刻正嘴唇紧闭，用深邃的双眼盯着二人。
两个值班士兵一时竟有些不敢说话，来人他们哪里不认得，是营中名叫查尔斯的队长，也是他们军中的老前辈。
上司不说话，两人也不敢吭声。空气凝固般僵持着。
“聊啊！怎么不继续聊了！”
查尔斯身后又上来一人，气冲冲地走上前，对着两人就是一顿臭骂，随即抬脚猛踹。
“组长！我们知错了！这就去军法官那儿领罚！”
见差不多了，这位组长瞥向查尔斯。后者依旧沉默，他才松了口气。
“赶紧滚！再有下次，直接去敢死队吧！”
两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可刚从查尔斯身边走过，就听见低沉的声音响起：
“按临时军规，领完刑后，月钱扣光。明天去工程组报到吧。”
悬着的心倒是彻底死了。
粗口，怎么就碰上这家伙查岗！
前往营地后方的路上，两人在心底悲愤地咒骂。
。。。。。。
巡视完所有岗哨，查尔斯走出军法官的营帐，在寒夜中吐出一口白气。
他怔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一张粗糙的亚麻纸，是写给妻子的信，还没写完。
“查尔斯！百骑长叫你！”
同僚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摇摇头，恢复那副严肃的面孔。
“知道了。”
夜色已深，营地却未完全沉睡。几名魔法师和工程技师正聚在一起，摆弄着各种仪器，进行“满月观测”。受他们影响，不少士兵也出来看热闹。
查尔斯路过时皱了皱眉。在他看来，叛乱刚平定不久，防务压力丝毫未减，根本不是放松的时候。
但他没机会训诫了。不远处土坡上，两群人正对峙着，推推搡搡。隔着老远，查尔斯就闻到了酒气。
他快步上前，分开人群，一把夺过某个低级军官手中的酒瓶，面色阴沉如水。
“营中禁酒令说了多少遍！”
被夺酒的那人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这时突然被人打断，立刻怒目而视。
“查尔斯！你粗口一个流民出身，也配管老子？低贱的南方蛮子！来单挑啊！”
说着便挥拳打来。查尔斯动作更快，抬手钳住他的手腕。但一见这阵仗，周围一圈人也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早就看西边那帮人不顺眼……”
“少说两句！”
冲突升级，越来越多的士兵围拢过来。同属南军的士兵们虽未出声，却默默站到了查尔斯身后。
机灵的人已悄悄溜走去搬救兵。
查尔斯心急却无奈。对方是真敢动手的，但自己还不能下重手。
“砰——！”
枪声炸响，紧接着是洪亮的咆哮：
“够了！全都粗口给老子滚开！”
一尊高大的身影披甲而来，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紧随其后，强硬地分开人群。
“谁还想打？过来！老子陪你练练！”
来人径直走到闹事的军官面前，正是查尔斯要去面见的百骑长，罗伯特。
最高长官亲至，几个醉酒军官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这位可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狠人，既是南领本地的贵族又是南元帅的嫡系，真把他们军法从事了，西领那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罗伯特显然习惯了这种场面，熟练地将双方各骂一顿，没收违禁品，下达处罚，最后连围观士兵也一块儿训斥驱散。
人群散去，查尔斯无视了那道愤恨的目光，跟着罗伯特走入中央大帐。
“你小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以前都跟我那么久了，平时少给我惹点事行不行！”
合上门帘，罗伯特一屁股坐在案桌后，没好气地嚷嚷。
“现在什么光景？没有帝都和西边的补给，咱们饭都吃不上！粗口！说起这个就来气！就那群塞进来的少爷兵也好意思刷军功……”
案桌对面，查尔斯沉默站立，听着上司的牢骚。罗伯特说到激动处总会剧烈咳嗽，让查尔斯不禁担心——这位老领导的身体，似乎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也理解罗伯特的难处。南军主力支援东线，调走了大批精锐和物资，战事却陷入僵持。偏偏这时，未肃清的敌国余孽趁机造反。内部空虚的南领要平定叛乱，离不开其他领地的支持。
“粗口！待会儿派人盯紧那几个带头闹事的。这几天再敢惹事，老子非把他们的脑袋送回西边不可！”
发泄完毕，帐内终于安静下来。罗伯特这才想起正事，从案上翻出一封信，扔给查尔斯。
“保罗之前的来信，路上耽搁了，刚送到。说你老婆快生了，算算日子就这几天……”
查尔斯手忙脚乱地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心跳骤然加速。
对面的罗伯特难得露出笑容。
“行了，想笑就笑吧，别整天绷着张臭脸。”
查尔斯试图挤出笑容，却因过度紧张而显得扭曲怪异。
“停停，笑得真难看。孩子要出生了，名字想好了没？”
名字？查尔斯识字不多，营里的魔法师虽有文化却不熟。他面露难色，老实承认没准备。
罗伯特乐了。
“就知道你小子没这本事。算了，老子帮你想一个。”
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兵拿起炭笔，在案上写写画画，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他长叹一口气。
“不猜男女了，就当是个儿子。决定了，就叫海因里希。就算真是个闺女，你也得给我当儿子养！”
……
走出营帐时，夜色已深。
老领导一时兴起帮孩子起了名，又拉着他絮叨了半天当父亲的琐碎。罗伯特是他的老相识，过命的交情，这些年对他照顾有加。
但今晚，查尔斯隐约觉得这位老哥有些不对劲——话太多了。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急着赶回自己的营帐。信还没写完。
“说起来，之前好像就没听人提过百骑长的老婆孩子……记得明明早就成家了……”
昏暗的油灯下，查尔斯在帐中胡思乱想，不时透过窗口望向夜空。赤月与青月一大一小，在他眼中，竟像极了父亲与孩子。
曾严厉批评士兵看月亮的查尔斯，此刻也看得入了神。他从两轮月亮里，想象着自己作为父亲的模样。
而营地中央的帐外，罗伯特正披着大衣，坐在石头上，灌着今晚刚没收来的酒。喝得急了，呛得连连咳嗽。
“如果当初我能再快一点……你现在也该成年了吧……”
他望着月亮，低声自语。
而在不远处的帐内，查尔斯终于写完了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希斯，保罗来信说你快生了。我一切安好，勿念。罗伯特长官给孩子起了名，叫海因里希。等我回来。」
他折好信纸，小心地塞进信封。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帐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沉闷而有节奏。
查尔斯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父亲。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父母死得早，自己跟着逃难的队伍一路辗转，再后来赶上北领战争。
参军，打仗，杀人，活下来。
这么多年的生活，简单粗暴。
现在，他要有孩子了。
他会是个好父亲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当父亲。
但罗伯特说，名字得起得有分量。“海因里希”——听起来确实像个能成大事的名字。
查尔斯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希斯的脸。
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她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流民，沉默寡言，做事勤快。在一起生活了几年，某天他突然觉得，该给她个名分。
婚礼很简单。保罗做主婚人，几个战友喝得烂醉。新婚夜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碰谁，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后来，他们慢慢习惯了彼此的体温。她会在他出征前默默整理行装，他会把月钱和补贴的大部分寄回家。书信往来简短，无非是“平安”“收到”“勿念”。
平淡得像白水。
可现在，这杯水里要加入新的生命了。
查尔斯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不是对战场刀剑的恐惧，而是对“父亲”这个身份的惶恐。
他能教给孩子什么？杀人技巧？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
不。他的孩子不该重复他的路。
罗伯特说过，帝都有学校，南领以后也会建，是专门面向军人子女的。如果孩子有天赋，或许能成为魔法师、学者、技术员……总之，不该是个大兵。
查尔斯握紧了拳。
他得活下来。得攒够钱。得给孩子铺一条不一样的路。
帐外传来脚步声，查尔斯立刻恢复警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脚步声远去，看起来只是脑子不好使的客军巡逻兵。
他缓缓松开手，长舒一口气。
战争还没结束。南领的叛乱只是暂时压制，东线的僵局不知何时能破。他能不能活着看到孩子出生，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他有了必须活下来的理由。
查尔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枚银币，这是他近期作战的战利品，擦得很干净。
他掂了掂钱袋，重新收好。
不够。还远远不够。
油灯的火苗渐弱。查尔斯起身将其熄灭，重新躺下。
明天还要早起训练，还要巡视防务，还要应付那群少爷兵。
生活还得继续。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在阳光下奔跑。他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还没亮。
查尔斯坐起身，抹了把脸。
该换岗了。
他穿戴整齐，走出营帐。冷风扑面而来，让他彻底清醒。
抬头，赤月与青月尚未落下。
不知希斯此刻，是否也在看着同样的月亮？
查尔斯紧了紧衣领，大步走向哨位。
新的一天开始了。
